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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庸人多自扰 ...

  •   信梁川驻地,夜巡又换了一轮。

      李诉熙捏转笔杆,瞟了一眼窗户纸上晃动的烛影。
      窗外夜深人静,灯下也无风,是窗牖微微晃动。李诉熙腰背挺直,木桌下,暗暗地用靴尖推着桌腿,一下下,桌角碰着窗台,引动户扉。

      耳畔只有一点木材磨蹭的声音。如若在凉川,这也到了万籁俱寂的时候。
      ——该回来的人都回来了,不回来的人也不再叨扰月色,自寻消遣,各得其乐。

      李诉熙垂目,眼里看着白纸黑字的文章,心中过的是下午的事儿。他当时正背《盐铁论》,从窗中瞧见了李竞驰,正觉得回来得早太稀奇,又听见了一堆人东一嘴、西一嘴的骂人声。笑骂那些姓白的。
      从小听从母亲教导,李诉熙看不上那堆人,也唾弃他们自大自骄——这种废人凉川有的是,废人生出来的废人,一代是蜱虫,代代就只能作蜱虫。这是血的差错。

      父亲便这么说。

      但他和他们不一样,他身上流着父亲的血,是凉川十围里最纯粹、不会差错的血,是世祖李请的血。所以他李诉熙能运灵无影,能举起回字剑......
      李诉熙一遍一遍咬着文章,却已然满心飘忽,背不下去了。

      忽地,李诉熙耳朵一动。隔着窗户,他听见了东边一处传来了细微的“咯吱”。
      门轴转动的声音。

      极清楚那东边的屋子住了谁,一时,李诉熙背脊发紧。他静了几分,慢慢地架下笔,撑着桌子,将窗多开了一隙......窃向外看去。
      鼻尖闪过一点风。东边那扇门阖上了。

      靠着窗台,李诉熙多听了一会儿,他连远处侍卫的踩草声都听见了,却不见东边再有什么动静。他盯了会儿倒映薄光的砖地,捏着自己的指节。
      杏南的夜与凉川很像,都是一夜的黑,不见画中明月,也不闻书中蝉鸣。

      ——食指的笔茧上沾层了一点墨迹。李诉熙刮了刮,发现笔茧不比剑茧软多少。

      “咯吱”一声传入耳中,又是一点风动。
      连忙追随声影,李诉熙转目,便见东边的门开了又合,身影走过面前。——入眼,是其腰间一柄纯黑的刃。

      请字刀,它把那点薄月光全吞了去。

      李诉熙矮身坐回椅上。......冷月薄光下,李遇乐回过头,看见窗扉晃动,闪烁着暖黄的灯火色。

      看罢,李遇乐收回目光,走前一步再抬头,又低回去,对前做礼。
      “父亲。”

      信梁川的宗主按了下掌。他身量高大厚重,一身墨蓝的锦衣在夜中与玄黑相近。
      李廉:“随我去凉亭。”

      躬身应“是”,李遇乐感到腰间的木牌在发烫。他知道,那是正敞长老身在凉川,发觉他一日游蹿没摸刀,又开始横眉立目地催人奋进了。

      夜渐深,凉亭四下无人。
      李廉落座于石椅,望向站在阶下的李遇乐。像这样,他能直视李遇乐的脸的场景并不多见,李廉并不愿意常常面对,且每望去,也会不时因这一张面庞而失落。他会止不住去寻找什么。
      但除那一对微弯的眉,李遇乐与自己九分相像,似鉴镜,又恍惚。不如不见。

      一下下拨弄手转,李廉说:“坐吧。”
      隔一张圆石桌,李遇乐与李廉相坐,李廉问:“徕仪之后,今日做了什么?”

      “随意游转。”李遇乐说。
      李廉:“去了哪儿?”
      李遇乐颔首:“去浮屠场问了香。”

      拨弄玉珠的手一顿,李廉望向李遇乐,后者面色平常。
      “倒不知你有寻道问佛的喜好。”李廉道。
      李遇乐回道:“只是随意游转。”

      “也好。”李廉淡道,“刀法如何。”
      “尚好。”李遇乐只道。他知道李廉用刀也用剑,但两人并不多谈修灵,也不言谈请字刀。

      ——请字刀没握在宗主手里,就谈信梁川,这其实是件少见事。只是时日多去,挖不着多少新鲜趣事,众人便言李幸新恐是爱孙心切,没甚么好言谈了。

      李廉:“合该精进。”
      “熙儿剑法大有突破。你们这年纪,正是埋头苦练、‘士别三日’的时候。我知你用功,却不该是一日逾百,百日如一才是正道理。”
      “请字刀。”李廉说,“先主传给你这一刃,你要用好它。”

      李遇乐不多言,也不多看:“遇乐明白。”
      他少在人前自称“笑郎”,到今日,这两字也就只应神欲会叫一叫了,凉川十围之中,似乎那些能喊他“笑郎”的都忘记了这个他还有字,又或许是不愿记得。便如李廉,他从未喊过。

      李廉:“你自来明白世理,先主生前,最喜你这一点。”
      “记得你七岁时便会舍己救人,那孩子......是叫李央寔吧,李宵宥的儿子,现下也有十四了。那时候你也才比这桌子高,竟能翻下山崖,一人迎过奔流的河水,在碎岩和漩涡里把人救出来。先主为你赐字‘笑郎’,更有这把请字刀。遇乐,你心性沉着、遇事稳重,亦自有天赋,只修灵练武一事,大不可辜负自己。”

      李遇乐刚一点头,便听李廉继道:
      “遇乐,你会有很多可行之路。我在你这个年纪,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勉力让他人看见自己,配得上信梁川一宗之主的名声。”

      先主李幸新娶妻极晚,一辈子也只一个儿子,便是李廉。坊间传言,李幸新是失了心心念念的红颜,终于死心,又迫于族辈压力,才不得不娶了一信梁川旁系弟子,婚娶多年,晚年方才生下李廉。
      而李廉天资平平。

      ——直到李幸新咽气之后,遗嘱在手,还有人存疑信梁川的宗主不会是李廉。先主对他的独子惯来爱答不理,其二间父子情谊之单薄,简直名扬十三州。

      听着李廉不甚明白的自白,李遇乐却明白了。他心想,等了这么多日,果然来了。

      “虚名于你并非必须,多了反倒迷眼,折损心智,得不偿失。”
      “遇乐,”李廉说,“你既握住了请字刀,又何妨为他人让一点虚名。”

      李廉望向李遇乐,李遇乐并不回避,明明白白地看过去。腰侧的木牌在发热,想必是正敞长老不得回信,愈发催得紧。
      心中叹息一气,李遇乐十分庆幸木牌只能隐约探查出灵流变动,不是真的能看能听。要让正敞长老知道李廉要说什么,那就谁都不得清净了。

      “后日便在院中练刀,无需过于劳累,晚上还有宴席。遇乐,来日方长。”李廉说。
      后日正是赏花楼大赛。李遇乐想起了与应神欲的约定,自然地说:“遇乐明白。”

      李廉这才将目光投入李遇乐眸中,他不算不了解自己这大儿子的性格,知其看似脾性温和、容易相处,实则极难接近——两人做了十多年父子,知心程度尚且不及外人,不止怪李廉自己,也少不了李遇乐的一份凉薄。
      但孩子毕竟是孩子。
      李廉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心中沉静下去。他觉得两人面前应有一壶茶。

      李廉说:“熙儿不似你。”
      “他母亲不过一介凡俗,身后无援,日后之处境只会愈加尴尬。你们今日尚小,有些东西且碾不到身上,再多些时日,便都见分晓了。比起舞刀弄剑,我倒愿他多读书多明理,只是世风如此,无一不可不勉励。”
      “你亦明白你生母的身份,”李廉的言语如流水般平缓,似乎这些话早就刻记在他心中,“遇乐,你虽为长子,但毕竟身在信梁川。至于熙儿,他也只能留在凉川十围中。”

      ——凉川十围。

      李遇乐很少听见李廉说出这个词,这一次,他莫名地发觉李廉并不与一般子弟相同,对这四字带有天生的自豪感,李廉说出凉川十围,就像是说房屋的墙,后院松垮的栅栏......

      至于“生母”二字,划过李遇乐脑海,不过留下一个熟悉的称号:
      将嵘花家,花莫晨。

      这个称呼就是李遇乐的母亲。她死在了李遇乐出生的第三日,李遇乐并没喝过她一口奶。

      李廉继道:“不必多思。庸人自扰,你不是。”
      言罢,收起手转,李廉走下凉亭,李遇乐在其身后颔首:“遇乐明白。”

      一阵风扫过,树声沙沙。李廉稍停下脚步。
      “刀出鞘,锋芒难掩。你不必让他。”
      “今后,你且学着避他吧。”

      李遇乐尚未走下凉亭,两人身距拉开。李遇乐作礼:“明白。”

      东边像是没入了水中,再无一点动静。
      天色愈晚,李诉熙不太背得进去剑谱,他看了眼躬身屏风后的仆从,抽出一张拭笔的宣纸,用细毫勾勒几笔,画了只小狗出来,再旁写两字——小一。

      看了一会“小一”二字,李诉熙又沾墨涂黑了,不一会儿,立耳的小狗也被盖满了墨。
      他发现自己画得不像“小一”,倒像记忆中的“翠翠花”。

      ......那是好久之前了,想起来又觉得眼中清晰,疑问“真的有那么久吗?”。李诉熙依稀记得,那时候的自己还有一个长姐,那叫作“翠翠花”的小狗一直是她养着,后来她莫名不见了,小狗就到了李遇乐那里。李诉熙本来不算在意宠物,但一看小狗李遇乐抱着,他就哭了起来。
      大概让旁人看见了,误以为他喜欢宠物。那天晚上,回到了屋子,他就发现自己多了个抱狗仆从。“翠翠花”从此就成他的狗了。

      后来呢?

      李诉熙面对着涂黑的宣纸愣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不太记得了,想了好一会儿,他才又恍然......恍然后又有些恍惚。
      ——那狗一日撒腿奔跑,失踪了一夜,第二日便发现淹死在了水井中。

      突然听见了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诉熙乍然回神,熟练地将涂抹了的宣纸折叠四角,压在书本之下,端正坐直,小声背起书来。

      “熙儿。”

      感到有人走过屏风,李诉熙合上书本,下地对侧恭道:“母亲。”
      不等他正身,一声幼犬的叫声先跃入耳中。黑棕色的小犬跑向李诉熙,脖子上带着的小木牌哒哒地响。李诉熙笑起来,刚想俯身摸摸它的脑袋,想起来母亲,又不动了。

      李诉熙抬头看向母亲——
      立身屏风之前的妇人淡扫了一眼抱狗仆从,仆从自知失手,神情局促。她道:“罢了,你退下。”
      仆从如释负重,退入屏风后。

      妇人便是李冬,李诉熙的亲生母亲,信梁川的宗主夫人,李廉的续弦。
      灯火之下,李冬相貌并不很美,不习修灵,年岁的痕迹难由脂粉遮掩,面上妆容虽精致不俗,但并不真的衬托容色,反因太过精细使得气质严苛。她衣着奢华,却非也雍容,只是冷色之下繁纹层层,像一副贵气的甲胄贴身覆上......
      一如坊间传言,李冬从头到脚无甚可指摘,只是一位因循守旧、硬邦邦的贵妇人。

      ——这也很不容易了。
      毕竟出身在那里,曾经,李冬的“李”并非李请的“李”,只是仆从主姓的一个名称。

      得到了母亲准许,李诉熙比仆从更舒一口气,这才抱起了小一,在怀中逗弄。
      李冬看着自己的儿子,说:“天色不早,明日尚需起早,换洗之后便去歇息。”
      说着,她又看向书桌:“累了吧。功课如何?”

      “不累。”李诉熙捏着小一的耳朵,看着李冬走向书桌,留了份心,“《盐铁论》已经读完,正在背‘二十一式’......”

      李冬拿起书本,被叠得四四方方的宣纸顺着书背滑落,掉在书面上。李诉熙一噎,低头不动了。
      但李冬只看了一眼宣纸,随后便放下了书,并无反应似的看向李诉熙。

      李诉熙的心一半提一半落,他知道母亲最不喜他藏藏掩掩,被这么发现,还不如大大方方摆在桌上......却听李冬说:
      “后日便是赏花楼一试。熙儿,母亲已告诫你多次,比试或大或小,不求每每夺胜,只求勉力、尽力、竭力。今日已因徕仪空费早功,这一点心思,你该清楚放到哪里。\"

      李诉熙后背一紧:“母亲,熙儿明白了......”这些话他早倒背如流,但还是听一次害怕一次,虽也不知自己在怕什么。
      “还有一事,”李冬说,“我近日见你时常神色躲闪、心思不安,是因为遇乐吧。”

      像被人直直砸了脑袋,李诉熙一懵,愣了一会儿才说:“.......不是,不是因为兄长.......”
      李冬看着李诉熙低下的脸,声音较方才更严厉几分:“是也好,不是也罢。熙儿,抬起头。”
      李诉熙才抬头看向李冬。

      “不管是谁,母亲只让你记住,”李冬看着李诉熙的眼睛,慢说道,“你不该心甘输给任何人,永远不该。输赢之间,一次不行,便两次,三次。你不比母亲,熙儿,你永远有机会。”
      “后日赏花楼比试是小,你自当勉励。谨记着今年初冬,我们还有一场鸿蒙海上的比试,那才是你最当挂心之事。”

      李诉熙喉口发涩:“......是。”
      鸿蒙海。
      不注意地,他抱狗跑得太紧了,小一嘶叫一声,他才回过神,忙换了个姿势抱着。

      室内一时静下,只有小一在哼唧着。李诉熙一开始觉得是不是自己伤到它了,又觉不是,他一下忘了刚才的紧张,看向李冬:“母亲,小一饿了吧......”

      “放下吧,天晚了。”李冬只说,招呼仆从将狗抱走。李诉熙只得放手,看着小一被抱入屏风后,叫声越来越远了。
      李冬抬手,吩咐下人进来。
      “膳房煲的莲子羹,熙儿,用了便去休息。”

      羹碗摆上桌子,仆从退后,李诉熙看着半颗晃晃悠悠的莲子,说:“谢母亲。”

      “说到草匪散宗,不知来华兄可记得一人?”
      姚缘景击拂茶筅。茶室内,篆香幽幽,四下只有打茶的漾声,不闻夜中蝉鸣。

      “耀武门大阎罗。”一手注汤,姚缘景说。
      翠白浮沫在灯下晃出珠玑之光。元归雄望着碧绿的茶粉,鼻下是蒸茶的香,他接道:“刘泗逻。”

      那一头话音落下,正巧注汤七次,姚缘景腕中旋而一转,一点乳白勾起,收筅入茶瓯。他将茶碗置在元归雄身前。
      “雪沫乳华。来华兄,鉴一番我这三昧手。”

      元归雄用骨节敲了敲杯壁,瓷声清脆。姚缘景淡笑着向对方。
      旧日相识,两人年岁相差不大,但在此时,灯下,姚缘景仍然一身谈笑诗书的气质,面上半点斑驳也无,毫不间老,说是方才弱冠也有人相信;元归雄明显则长了年纪,面庞多了些细碎伤痕,愈显刚毅,一副为人夫、为人父的样子。

      “风沙辣人啊来华兄,”看着元归雄蹙眉,姚缘景忽道,“数载不见,杏南还是这般模样,你我都要面目全非了。”
      元归雄置下茶碗,吐出一口茶气:“你是自谦,还顺带着损我。面目全非?我看你分毫不改,再过几年,可要同我女儿差不离年岁了。......呵,一碗翠沙,被你玩成了这种花样。看来宗司不累人,你还喜欢折腾那花里胡哨的。”

      姚缘景不置可否,只是一笑,点了点茶杯,顺而转了话头:“翠沙是好东西,比观音春清冽,只作大碗茶,可惜了。来华兄太严格了,点茶而已,不算花里胡哨。”

      “在大京,你说的好东西是用来喂马的。”
      元归雄连着浮沫喝干茶汤:“催膘助长,你喂它几口糟茶,它下的是奶。”
      姚缘景淡道:“大京么,风水宝地,中州比不得。”
      元归雄:“沙风,泥水,如果这也是宝贝,还能养出什么好东西,”

      说着,元归雄想起来什么,捏了下眉心:“你若日后成家,当生个男孩。”
      姚缘景笑了,知道元归雄想起了元舒纯。姚缘景举杯,道:“代我问嫂嫂、舒纯好。”

      叹着气,元归雄锤了锤肩膀。他猿臂蜂腰,身材是极健硕的,非也修灵之人一贯追求的韧劲欣长,这是多年打马射雕、行军山中的馈礼。
      “你嫂嫂好得不行,”元归雄说,“元舒纯倒是该被问问。我看她上房揭瓦已经腻歪,就要锤天杵地了。刚安分了几天......皮糙肉厚,打不服了,就缺个人去好好管教。”

      “女孩子家,打她做什么,”姚缘景摇头,为元归雄斟茶,“再过几年,大了就好了。”
      元归雄:“只你我记得你嫂嫂生的该是个女孩儿,元舒纯她自己都不记得——不只等她大了,估计等我入土闭眼,都难等一个长性。”

      说着,元归雄接道:“你要在中州混不下去,不如来大京。好歹是‘风水宝地’,你给元舒纯当个老师,翠沙不缺你。”

      茶室内一时静下刹那,姚缘景轻轻放下茶具。
      “来华兄,我这个人,大抵注定要死在杏南。”姚缘景吐出一口薄气,“倒是想问舒纯几句诗书,只怕盘缠不够,得攒起来砌棺材。”
      姚缘景对元归雄笑道:“子意是乘华司的司长了。来华兄,悍北十三部自有统帅,翠沙我不得口福,只在今日了。”

      ——日后就再难见面了。
      要是把话说全了,后面便会是这么一句。

      摩梭瓷杯纹路,元归雄近乎是端详姚缘景。他不避讳,姚缘景也只是回望,对他敬了一杯茶。
      一路做到了悍北十三部的总主,元归雄不觉自己恋旧,只是看见姚缘景,就不由自主地想起曾经那一张一摸一样的脸。——姚明情与姚缘景,这两兄弟合在一起,对儿他言,并不是一份很轻的情谊。

      “舒纯是总主的子女,是悍北六部的兵。”姚缘景说,“我想,即便舒纯忘记了自己的女儿身,这些她也是忘不掉的。”
      元归雄平声道:“她只是在六部打杂,水平太次,配不上腰牌。”

      姚缘景只说:“毕竟是悍北六部。来华兄,平心而论,当年赏花楼上虽是闹剧,但花球是舒纯自己摘下的,很多人见过一眼,忘不掉了。”
      元归雄说:“我拦住了自己人的腿,也拦不住嘴,拦不住心,遑论捂上别人的眼睛。不过扪心自问罢,我们坐两川,护北关,不过求一个问心无愧。”

      “来华兄。”
      姚缘景用茶匙挑茶,平道:“你比我清楚。人这一颗心,藏在皮囊里,卖不上半颗铜子。人做了什么就成了什么。此路既开——当然不怪舒纯,只怕没人回得了头。既然已到今日,有些我知你知的,便不多言了。”

      骨节扣着瓷杯,元归雄听着姚缘景愈发露骨的言谈,说不抵触不可能。他这边停步不动,对面却步步逼上,快把深浅有度抛在脑后了。
      不多言?元归雄心想,姚子意啊姚子意,难道你还要说什么?
      你想做什么呢?

      今日之夜谈并非偶然,早在半月之前,这件事便有了计划了。那时候,姚缘景方才官升司长,元归雄正在帐中商议徕仪时赤血关的防御工事,一封信送了过来,就装在元归雄弃用多年的秘笺中。

      这是一封不期而遇、突如其来的秘笺。
      ——它昭示着少年时,勾起了多年前的一段杏南时光。

      信笺由姚缘景自湘州寄来。信中言语简洁,只说他即将下车乘华司,悍北的驻地会划在兰北大街,烦请元总主拔冗,两人可在徕仪第二日见上一面。字句细读后,元归雄与刘长英商议。

      刘长英说:“他是宗正的司长了。”
      元归雄看着秘笺上熟悉而陈旧的隐纹,沉吟后,摇了摇头:“还是见一面。”
      静下几分,刘长英说:“带些人手。”
      元归雄将信叠起:“就如他说的,两人见一面。”
      “我一个人去。”

      但话虽如此,今日不比往昔,元归雄即便是想一人前去,也不可能真正只是一个人了。

      姚缘景说:“方才说到耀武门的大阎罗,来华兄,你觉得纵览古今,有谁能与他同饮一杯酒?”
      元归雄不语,他望着姚缘景,思索其既为乘华司司长,正吃着百家的饭,为何还要冒这么大一个风险,不怕死地夜中潜来——不会只为了叙旧,如果是叙旧,那不如就定在茶馆酒楼,言谈给探子听去也无妨。
      他认识的姚子意不是一个冒险的人,这像是姚子象,姚明情的作风。

      元归雄想,这么多年的朋友了啊......
      他做在这个位置上,身为悍北总主,往往要不得已地左右侧目。信任是一种极其稀有的情感,他必须吝啬。元归雄常常自问,如果没有刘长英,恐怕他早已到了那漫漫长夜不敢阖目的时候。

      不听回答,姚缘景抿了半口茶,说:
      “当年的虹靖司息硎,来华兄还记得吧。”

      元归雄凝神。许久无人言语,他说:“息硎,好久没听过了。”

      姚缘景听了,笑着摇头。静默一会儿,姚缘景淡道:“是,子意身为司长,那宗司到底吃的是百家宗正的饭。来华兄,你会防我,我倒放了几分心。”
      他把话说破了一半。元归雄察觉其以退为进,眉心微蹙,感受到了咄咄逼人。

      “——当年,一边是乔阳之乱,一边是北方沆病,百家即便是焦头烂额,也没失了主次。那时候虹靖司练着六十万兵马,息硎被称为‘天下第一将’,息家的旗帜都立了起来。打了邙洮野人,护了将嵘大军,为着北疆死守赤血关,功劳不比西川李秦大得多?可惜败在太认真,亲兵死了大半,野人一去,息硎就掉了脑袋。”

      “为什么不俟楼台成了散宗,息家旗下只能是死人?来华兄。”姚缘景说得平静,似乎他口中所言并非禁忌,只是在寻茶问酒,又或列询宗司用度。

      “为了扎实文武考,界元老皇帝设下了六仪宫,息硎虽没读上,但他武状元出身,履历清清白白,皇帝拨他去管虹靖司,他就只听皇帝的话,皇帝层层嘉奖,虹靖司便成了他息硎一家独大。
      ——这就是百家最讨厌、最害怕的——百家长存于世,全是靠相互牵制,靠着千百年来的牵一发而动全身,息硎独自坐大,根系不稳,又不愿沾亲带故,就只能是百家的敌人了。”

      “至于不俟楼台,”姚缘景淡道,“来华兄也知道吧,就如当年的信梁川,就是百家指缝里漏出的一点甜头罢,留着它,不过是为了掣肘。刘泗逻和息硎分了宗正的利,大厦一倒必生余波,等着余波散去,可不是人人能成为信梁川。”
      “除此外,来华兄也不妨一想,刘泗逻和息硎是这么死的,又是怎么生的?”
      “界元老皇帝还躺着。”

      元归雄慢慢地抬起了下颔,脖颈青筋绷紧。他当然知道界元皇帝从来是一匹瘦马,喂不起奶。但要是任凭姚缘景继续说下去,他就得考虑是不是屏风后面齐刷刷坐着宗正百家,候着给他塞白绫和鸩酒。
      “姚子意,多年不见,倒不料你开朗了这许多,”元归雄说,“若一逞言辞之曼妙,大不必单择今日。”

      姚缘景抿了口茶,半晌,竟然是笑了。只是这一笑稍纵即逝,姚缘景压低了下颔,眉目舒平,看似云淡风轻,却溢出了些许压抑。
      姚缘景:“俗话是讲,择日,不如撞日。来华兄,子意不单是开朗了。我当职宗司,也算走离了红城,这些年,远看着百家宗正,性情慢慢改了点,自己也是多了不少爱好,”
      “我跟他们学着斗蛐蛐......若非天资不行,怕是养蛊也有小成。”

      百年之前,鸿蒙海依然频频涨潮。
      那时候的宣州修灵不行,并无宗正驻立。耀武门出身草匪,它能够慢慢壮大,靠的是掌风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等着涞湖之畔鹬蚌相争,他们渔翁得利。
      至于耀武门一倒,信梁川与飒然宗新生于萌芽之中,想要存活,自然也得为宗正世家躬身做牤牛。周而复转,损人利己,此便为“养蛊”之道。

      再说虹靖司息硎,事起之前,百家宗正不动了近百年......

      姚缘景望着元归雄:“十六载过去了,不俟楼台也只是几百人,尚不成气候。但是来华兄,当年的虹靖司管的是大半的乾、坤二州,虹靖府距大京不足千里。悍北虽为宗正,当年可没有十三部。”
      “早些时候,子意去见了辅青公。来华兄与他也算熟面孔。”

      辅青公秦有怀。元归雄面前浮现出一张瘦削、刻板的青年的脸,那是十六年前两人第一次面见,他风尘仆仆,带着悍北六部,在秦有怀的指引下给息字军在两川之间设下埋伏。当夜一网打尽,本要共饮一杯庆功酒,却知秦有怀留下了百家召令,自己早早地纵马南奔,只身一人赶去了京城。
      吃百家的饭,行百家之事。秦有怀这人黑白分明,浑身上下写满了字,不是“分寸”,就是“清楚”。

      “余波要散了,只没有一个慑昌帝给信梁川挡害。来华兄,百家近年凝滞不前,又要活动筋骨、放血疗伤了,东边放着千机傀儡,中路连接散宗聚力,往北望,野人与誉肆王不能动,再就剩下了辽徽两川。”
      “小心有虎。”

      姚缘景声音刻意地压下来,似要把字句打进元归雄耳中。

      ——没有息硎的死,就没有局势空荡的乾州两川,没有悍北十八部的今天。元归雄再清楚不过,但这话他最不能说。
      前任大总主元翰华死在在十七年前,论元翰华其人,何止文武双全,却是在任半百也没建成元归雄十六年间的一半功业。说到底,还是时势造英雄。
      悍北十八部填了靖华司的缺,成了乾州新主。

      寂静。
      姚缘景:“身置于这天下最大的蛊盘,子意不过一只蛩虫。人固为刀俎,我固为鱼肉,但总不愿叫人白白嚼了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庸人多自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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