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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是境一目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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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拂草低,天垂十日。
白某人步过松软的草场,在泥土的锈味和草的清苦中,风卷着一种厚重的咸,像是浸没在安静的海里。而远望去,却看见无边无际的墨蓝色,似如被水打湿了的锦缎,缱绻翻滚,将足下一方相隔而出。
十日当空环绕,倒映与墨蓝之上。
这里是一座孤岛,也是一种混沌的幻想。
忽地,一匹骏马跑出了天际,蹄踏墨色奔向草场,它通体珠银,矫捷而健壮,像是蚌壳中跃然而出的珍宝,熠熠张扬着美与力量。
踏地声渐近,银马在白某人面前踩出了踩前蹄。白某人抚过一把鬃毛,那是近乎于蚕丝的柔顺触感,他翻身上马,却并不感受到结实的皮肉,更像坐进了一把填充羊绒的锦布软椅上。
在稠墨一般的海面上,银马奔腾,天上云彩逆而流淌,垂天泻下,如长空拂柳,金光碎作雾,凝于云絮之上,丝丝缕缕融入墨蓝的绸绣之海......风凌乱了发丝和衣袖,白某人却一如端坐殿前,他对空招手,一只绯色的蝶翩翩而来,落于其指背。
蝶翼相合。
白某人骤然一拉缰绳,银马嘶叫一声,四蹄踏踏实实地踩在了海面上。
“国师,天不早了。”白某人说,“孤若多几分气力,这天时致景也有意玩赏,要今日再折腾几番,只会在国师此处睡个昏天暗地,有损礼仪。”
绯蝶颤动一下,溃散成一团金色的雾。
天上流云织作藤蔓,藤蔓又层层结作长梯。白某人牵着缰绳走近,忽觉鼻尖染上一阵极烈的香,耳畔有瀑布落石声,眼前闪现一道红光.......
双腿一支,腰背发力,白某人轻巧地从马上翻跃而起,像羽毛一样,落在了旁侧一丈外。
泄洪一般的轰鸣声中,身前半丈处,金红的“绸缎”劈落九天,飞溅,就如盛开的皇菊,再浓稠地染入墨蓝的海。翻腾中,红于蓝逐渐模糊了边界,溶成了幽冥的紫色,天色也与此相映。
缓慢流动的海面被什么搅动了,推出了层层相叠的波纹。银马不受控制地撒蹄奔走,猛蹬后蹄——一头扎进在了海面上。
就在海面凹陷的瞬间,银马凝作一条白练,当空一卷,又被风吹似的拉得极长......一鸣长哨穿透海面。
白某人循声看去。
一只手握住了白练的另一端,发力一扯,天地都想被拽落,金烫烫的十日当空坠落,燃烧作一丸大小,在海面上一弹,便鱼跃而起,化作了五色的锦鲤游入海中,绕着一艘木筏舞动着鳍。
少年站在木筏上,他将白练缠绕在自己手臂上,木筏随之靠近白某人。天上十日坠落,却结出了宝石一样的果实,那是夜中繁星。
白某人看向白练的尽头——海面上,一扇雕刻着祥云、随处可见的油纸窗静静半开着,白练隐藏在床牖之中。
忽地白练一挣,少年已从木筏上跳下来,牙咬着白练打了个结。
“国师。”很自然地,白某人对身前的少年招呼道。
少年置若罔闻,他大概十三四岁,身长才到白某人胸口,头发扎成数百根半长不短的辫子,又经一条头巾全扎在脑后,衣着也粗糙,全是一幅北疆牧民的打扮,尤其那一双蹬着牛皮厚靴的脚,与身周幻景极其不符。
少年看了一眼白某人,他面上是晒出来的点点淡褐色雀斑,星光下,眸色有点泛灰,眉毛却浓黑,五官有一种沙尘的气息,出奇的,他那双圆眼睛里带着不符合年纪的平静。
“马不慢,一直那么蹦,你要睡着了才真有能耐。”
少年弯腰掀开窗户,不看白某人,直接一撑手臂,纵跳了进去。
白某人提了下衣摆,拉开那扇窗户,往里面望去——和低身往外看的少年四目相对。
少年:“跳啊。”
白某人:“为何在这儿?”
“近。”少年又撑着跳出来,腰弯成一个月牙的弧度,起身站到半红半蓝的海面上。
“我不急,”少年说,“你要挑吗?”
白某人对窗一颔首:“失礼。”
然后一掬袖子,直走进了窗户口中。
窗户之内,又是一个上下颠倒的新天地。
——一户简陋的木屋,屋门大开,海风飒飒,直对紫光晕染的海面。
白某人这端端正正的一走,,却并不按照常理一般,直愣愣地砸在地上,似乎他跨进的一瞬,天地就迎合地倒转,让他稳当踩到了地面上,而脚边正是那一扇在海面上开出的木窗。
再转头,少年已经跳了进来,走到木卓旁边坐下,继续用那半笼屉蒸事沾着酱料吃。
白某人走过去,那一排酱料从甜到咸,从桂花蜂蜜到麻油剁椒,足足摆了十数种,笼屉中是薄皮的虾仁饺子,配馅各式齐全。
白某人点评:“像是红劫楼上的新品。”
“你吃什么?”少年问。
白某人:“日落饮食,不符养生之道。”
少年夹着虾饺一口半个:“把肚子带去外面?”
“当这儿是结界?”
背手行至门前,白某人眺望着海面:“说不准。”
“扯了。”少年说,“打首便让你记住了,你在自己心里。我倒想有一个把结界塞人身中的法子。”
“但也并不真进了这儿,国师。”白某人轻点了一下自己的胸口,看向少年,“若进了这儿,孤怕难有今日般自在了。”
少年:“灵物锻造的锁链能游走地脉,却游不进人的经络血泊,记忆是人最秘密的东西——最恼人的不方便。”
白某人笑着看向门外,红与蓝已溶为一,木筏在浑然的紫色中漂浮,正与木屋相对,皆为海上一叶。
“今日唤孤前来,有何要事情?”
“捉到一位迷路人。”少年并不耽搁,随意一抬手,一个身影便站到了白某人面前。
“本来无心捕捉,但他脚步太顺,直直走进来了,招惹得人有心招待。本想歇息一阵,这么逼着人不眠不休的,我真不喜欢。”
白某人看着面前的身影。
那是个衣着褴褛的小童,看着不过十岁,手执一长棍,棍子有差不多两个自己那么高,上面挂了片粉色的衣裳,一个麻木袋子斜背在他腰侧,装得极鼓囊,他一脸的灰土像是画猫......简直是路边乞讨的叫花子,还需加上句精神不太好。
——这不是个活人,只是燕丹用符阵投入白某人眼中的一个印象。
“北疆人。”白某人说。
少年吃完了薄皮虾饺:“邙洮人。”
“北疆与邙洮倒不算两块地。”白某人笑言道,看着少年把碗筷一类扔入水桶,用一块旧麻布擦拭洗涮。
“国师幸苦。或该让小德理把浣衣煮饭的活一并揽去,为国师省清闲。”
宫城中,除了一处一字司,剩下的大都只有两类人,一类穿衣吃饭,一类浣衣煮饭。国师燕丹是个例外,因着平日里不允人近身三丈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似乎从未有穿衣吃饭的需求。在旁人言语里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但白某人知道,这位能活全靠一自力更生。
——只是大抵也不与幻景一般朴素。禁城之中,每一寸土地都深埋着燕丹的根系,树已参天,他想做什么,不过是挥手拂风的事情。
少年并不理会白某人的“提议”:“一人一事,赵德理能送好了信,足让你们道声谢。”
白某人:“在此地洗干净碗筷,在外并不会有什么更清洁。国师有此兴致,也是难得。”
少年并不回首:“此地只是此地,在外也只是在外面,你又怎么知道了?”
碗叠着碗,清脆一声,少年说:“猜?”
白某人颔首:“猜之一字,亦为一门精巧技艺。”
说着,白某人上前一步,将手掌摁在了“小童”肩上。小童抬起头,让白某人看清了他的脸。
“你该看着眼熟,”少年抹干净了最后一只碗,搭手看着白某人,“像只松鼠?”
白某人说:“国师是请孤一猜?”
少年:“猜吗?那你确是技艺不精,话到嘴边,怎么不会说出来?”
“周行法养的小物,廿载不见,认得才古怪。”白某人说,“国师不提到松鼠,孤便真记不得了。”
少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屋外面,天地已浑然一色,忽有骤雨狂风大作,海面层层高涨,淹过了门槛......风掀起了屋顶,白某人不由地侧倾倒,却面色不动,果然,眨眼间,木屋自内翻作了一艘巨船,白帆亮起,船在海面上不急不徐,犹如一庞然之山。
“往北看,你看见什么了?”
少年站在桅杆旁,他声音清亮,语气也是一种不谙世的轻快,但燕丹是国师也是太公爷,这话更不止是从燕丹口中说出来的。
白某人的手还搭在小童身上,他说:“几座山。”
少年说:“我看的就是草地。面北是身之所归,我心无归处,但身在那一处,就只能看见那些。要让这只松鼠去看,就该是中州狱的牢房。”
“他从中州跑去邙洮,再跑回这里,也只能看见一处牢房。”
少年转身抬起来手,在小童的长棍上,那一件粉色衣裳被风掀起,飘摇几招,落在了少年手中。
衣裳垂在手中,少年说:“细绫罗,暗篆了红城宗徽。”
幻化出来的小童直愣愣地顶着少年的手,嘴里念叨:“神仙爷,神仙爷......”
少年一扬手,粉衣裳便随风飘落到海面上,小童脱开白某人的手,扔下长棍,直向粉衣扑去,越过少年时,少年抬手揪住小童的领子,只见小童衣服一空,一个棕色的“球”从中滚落,砸到了甲板上。
粉衣裳在空中摆动,像是一只蝴蝶,也似一片云彩。
少年蹲下来,看着棕“球”原地打转。那是只胖乎乎的小松鼠,尾巴与身子一般长......它皮肉皮跳动,似乎有什么力量在它身体中涌动,让他痛苦不堪。
“百年一亚灵,千年一大灵,我还想法行咒怎么三年把他养出来,看来是靠一口常宗心。”
白某人笑言:“大方。”
当年周行法就剩下那么一点常宗心的皮屑,捂着当宝贝,能均出一口“喂”给一只松鼠,确实大方。
看着地上打滚的小松鼠,白某人想起了李金钗当年的一句话——“常宗骨,常宗目,常宗躯,常宗的血脉.....怎么就这常宗心能摔碎满地,我是真想见见那位天上人,问问他遭什么了,一颗心能分给半面天下,烹成点心,一人一口?——怎么不加点馅呢?”
“法行咒要是大方,当不会在牢里蜗居这些年,早会死了,为人行方便。”少年点了两下松鼠,松鼠一颤,少年把衣服一抛,它又变作了小童的模样,呆了会儿,蹲在地上。
白某人看着粉衣裳在天上飘摇:“翀华娘娘自来守信,一本《无问天纲》若是拿了出来,便是残章,也足让周行法收回点血本——至少,国师。”
白某人看向少年,轻笑道:“这不是,国师便将他记起来了。”
“想不懂法行咒被许了什么好处,我倒不会忘了他。时不时地摸出来算一算,昨日忽然懂了。”少年站起来,风渐息,他稍稍转了个帆向,“我没想错,是想多了。”
“荀寥宗不觉得自己该知道,法行咒只觉得我知道,所以荀寥宗没拦着,法行咒只能信了。但都是你,法行咒在赌自己聪明,能借你之手更上一层。他蠢在把我当成了一回事。”
“花沁阮把我当个佛像,他把我看在眼里,也是神奇。”
少年淡淡言道:“天底下万人不够还有万人,和我比,这不是个好玩的方子。”
“国师便是国师,即便求人办事,孤做得十分熟稔了,最愿得的还是国师的一声应。”
白某人接道,他看向少年,白衣之上,崇泽瑞兽似在风中舞了舞爪子,一身虎相也没甚么万兽之王的架子,到像是只搔鼻子的猫。
少年说:“我应了。”
帆船之外,阔海之外,天地之外......心外,体外。花沁阮与白某人无声对坐,白某人双目微闭,仍然遨游于心海之中。
“娘娘。”不知何时,赵德理已躬身立在门外。
“太公传话,时日不早了,天已昏,娘娘先歇息吧。”
赵德理入宫将近二十年,是当年太公荀寥宗还没乘鹤、兴朝还没有国师之前,燕丹头一遭进宫,界元老皇帝从身边拨给他的贴身侍从——
当年只觉得远了皇爷身边,满腔子哀幽,谁知道燕丹,一介无名乡野之徒能莫名地跻身朝中,有了国师的头衔不说,太公二字也送给他了......让赵德理在无字匾下撅了廿载的腚,活成了太公的舌头。
——鬼知道他用哪只耳朵听见的燕丹说话,反正是没第二个活人明白过。
门扉微动,乡月躬身撑起了伞,眼望娘娘衣摆,便等着那一颗弹珠垂落,在结界之中一进一出,就能回到别苑中。
却听见花沁阮唤道:“乡月。”
乡月应声,花沁阮将一物放在她的手心上,一点微凉在皮上滚动,竟是那一颗包容了结界的弹珠。
“娘娘?”乡月一时愣了。
花沁阮只道:“去一趟瞻秋园,去走走。”
说罢,她轻拍了下乡月的肩,掌中凝灵,拂去了那一点夜来的潮气。潮气结作一滴水,悬于空中一霎,旋而坠落,在玄砖上留下一菊瓣样式的印子。
晚来风,瞻秋园中暗香淡涌,那是花沁阮吩咐播种的千岁红,几月去,也到了开花的时候。
花沁阮在园中款款信步,她一身装束素淡到不寻常,身周亦毫无阵势,只有一乡月执伞,实在叫人认不出是宫中唯一的翀华娘娘,倒像回到了数十年前,那会儿宫中粉黛无数,夜深人静,便不时有幽中女子悄悄游园,以纾郁愤。
......到今日,宫中冷清了太多。
界元老皇帝没咽气,虽然不动如木,但归根是修养在东径深处,三宫六院不散,良上也只是个挂名的“摄政王”,没人愿意自找麻烦,大动干戈地关照他婚配几何。十数年来,宫中旧人只是个摆设了,死的死,散的散,只余花沁阮还能称为娘娘,闲步庭院中。
千岁红风中摇曳,嫣红的花蕊像是暗中一点血色,映入眼眸,泛出洗不去的烫。
花沁阮:“乡月,听见了吗?”
乡月的心一下下地跳动,她偷偷看着娘娘素净的侧面,只觉耳中发闷,连风声都像罩在了被子里。
“是......树声?”乡月小声问。
花沁阮说:“太静了。”
“月也悄悄,树也悄悄,风也不敢喘一声气。安静啊,不知是多少人命换来的。”花沁阮平平讲述着,望着满园的千岁红,眸中浅浮出一薄温柔。
乡月听着,知道此刻不该说什么。自从离了襄州,她日日跟在花沁阮身边,已然能从点滴细微分辨出其心情——只是这多年过去,仍然只见着表一层皮,猜不出那些心情是为什么。
也或是不愿去猜。
——娘娘便是娘娘,她不会绕到娘娘身前去碍什么,只用低头跟在身后,变作一把椅子,一柄枪......一颗心都只在娘娘的背影上,这就是最大的满足了。
“珠子还握着?”花沁阮问。
乡月应:“握着呢。”
花沁阮在乡月小臂上点了点,让一颗珠子晾在了月光下。那珠子不止是什么质地,光照不透,而是将光晕吸入其中,像是一颗包裹了星子的琉璃。
花沁阮说:“这是太合镜的碎片。”
“太合镜”三字被轻飘飘吐出,落在乡月耳中,却似一声平地雷,震骂了半边的肩膀。
......那是太久之前的记忆了,在那一段荒乱的日子里,在寒冷、饥饿与惊恐中,只有耳边轻轻地、遥远的一道女童的声音能将她抚慰。
《查乙访谈录》,那是那时候,她们唯一拥有的一本书。
“......姐,为什么没有了?后面呢?查乙姜找到那个地方了吗?”
有人合上了书。“他或许找到了鸿蒙极海。”
“八境界?”
“他可能到了鸿蒙海的尽头,就是说,找到了太合镜了......嗯,月姐姐该回来了,快睡吧。”
“太合镜到底是什么啊?”
“嘘——”
嘘。
太合镜。
那曾经比梦还要遥远的,太合镜的碎边就在她手心中静静地躺着。
乡月只知道这是那一位太公爷的东西,因而并不喜欢它......竟然是,太合镜?
这便是太合镜?
一种难言的失落无声划过乡月心中,她觉着掌中忽沉忽轻,有点拿不稳了,最后,最重的成了她自己的手臂,它明明摆在上面,她却不知地担心把它压碎了。
花沁阮捏起那一粒珠子:“说是碎片,也不过是太合镜的一点细屑。只这么一点,就成了移步换景的结界。乡月,还记得吗,本宫说过的,天下十三州,这生庸大陆里面,最大的一块太合镜曾埋在哪儿吗?”
乡月点点头:“在襄州。”
天上沉沉一轮,花沁阮对月而望:“在那善水宝地的天游城。”
“埋了上千年,抵不过两人结伴,凿去一块做矛头,余下的也全碎尽,为了杀一只看不见的第六鬼......只留这么一珠未成灰烬,还能造一点神迹。”
一颗弹珠,便是襄州的辉煌散干净后,留下的那么一珠倔强念想。流转经年,竟由南至北,到了宣州一卧的杏南城,宫城中。
“乡月,”花沁阮忽道,“将嵘起兴,天太闷了,就在这千岁红前舞一套吧。”
闻言,乡月低身一声:“是,娘娘。”
低身,再抬首,她脊骨寸寸直起,十指韧劲,臂肘如钢,伞柄在其掌中一旋,竟拉长了十寸有余——伞帽尖如矛头,伞面收成了片片薄刃,也可出作身前盾。
毫无疑问,这是一柄长枪,是一位手持长枪的武人。
成片的千岁红前,乡月并步而立,右手持枪于胸前,指隙收拢......命骨迸发出生灵,冲出一线,灌入枪窍之中。
乡月托枪上步,目视枪尖,抽枪后滑卧前端,左手内旋转缠裹枪身,柔中含刚,撤步、展髋、拧腰紧接着回身平劈,蹬地高跳而起,脊脖绷如弦,当空画出满月。
落地,轻尘还未及沾衣,她又轻灵地反身云绞,再前点步斜,蓄力来了一道下横崩枪,枪尖划破一片落叶......她腰身腾空,高、飘,像一柄钢鞭响亮地击碎落石,连活变换,静中寓动。
千岁红在劲风中曳动,花沁阮默立其后,那一珠太合镜仍在她掌中静卧。
乡月目如弦上箭,一触即发。她枪臂一线,骨与枪合一,灵与窍一行,气力迸出周身经络,如洪流出瓶颈,力达枪尖,直扎而出——
一枪破空。
力浪横割而去,袭扫了千岁红,不知数的红色花瓣旋舞空中,像一面绽放的心血。此一刻,花沁阮掌心翻转,弹珠直落地面。
刹那间的无声。
半片红花飘到了乡月肩上,在一瞬间的怔愣后,乡月沉下气,震臂回枪,便见长枪变回了伞柄,伞面安静地合拢。这是收势。
千岁红的幽香仍在鼻尖缠绕,荷香却已缱绻而来。乡月正站在别苑之中。
移步换景了,但回来的只有乡月一人。
她站着,觉得眼前一动,她下意识地接下来,展开手掌——是那一粒弹珠,仍在月下熠熠生辉。
而在几里之外,瞻秋园中,在反掌之后,一颗黑玉棋子升入花沁阮掌下,花沁阮轻轻一拍,就像拍了谁脑袋一样,一“团”身影就地砸了下来,在地上哼哼唧唧了好几声。
整一个禁城都在国师燕丹的“锁链”之下,除了别苑之下的结界。翀华娘娘却把人从那一处暗地倒了出来,明朗朗摆在了月色下,“锁链”上面。
小童在结界中待了小半天,大半时间在睡觉,小半时间在盯着粉红衣衫诉苦。他自己是早就闹不明白了,明明那什么“不问甜汤”该是个顺道的事情,拿到了就把它送回去......这才能做正事儿啊。
他正事儿是把神仙爷送回家,但晓城在那什么芸州北边,从这儿过去,不比竖穿南北近了多少......又要多少日子!
小童万分愁苦。
从前神仙爷还能跟他搭话呢,自从那天飘走,现在动都不动了.......他还能把神仙爷送回家吗?
——怪这个娘娘多事儿!他好不容易拼东拼西,送了个傀儡去拿东西,想着能快点吧,她偏偏多事儿让他自个儿跑来,白丢了五年闲空!
事儿忒多!
骂着骂着就睡着了。
......睡着睡着,小童吧唧下嘴,就觉头一疼,“哐”一下脸亲地,再睁眼,多事儿娘娘就站在自己眼前了。
“夺,朵,多四儿狼狼......”小童的舌头颠三倒四,像是小蛇遭雷劈,好一会儿才捋顺。
花沁阮拂袖落座在石椅上,袖子拂过千岁红残存的香气,石墩子在她身下都像镶金宝椅。小童在遍地狼藉满地红中爬起来,直愣愣瞪着花沁阮,忽然觉得手上少东西了。
小童大惊失色,一蹦三尺高:“棍儿!棍儿啊那个去了——”
喊着“神仙爷”,他在屁股下一阵摸,似乎是怕神仙被他坐死了。
无甚表情,花沁阮又翻掌拍了一下黑玉棋子,长棍自空中显现,连带着粉衣砸到了小童头上。小童“哎呦”一声,抱着棍子墩倒在地。
“拿来吧。”花沁阮说。
小童懵了:“啊?”
“拿来。”
白绛紧扣着佩剑,恨恨咬着牙:“不。”
寂静一时蔓延堂中,白禄岚俯视他这个一脸犯倔的二儿子,怒火里星星点点烧着疲惫,无声的对持中,白禄岚叹出一气。
“取下你的剑,明日去赔个礼、道句歉,人家要是看面子原谅,这事就算结了......”
“为什么要我道歉?”白绛抬头瞪视,“他们那般的败类、蠢蠹虫、酒囊饭袋......姑母还生着病,白宣就那么不知羞耻,与那些泥虫混迹一滩!白映和白浩吉更是狗仗人势、猪狗不如的蠢货。我要他们原谅?他们该死!他们姓李的全都一副德行,早该死了,死有余辜!”
“住口!”白禄岚沉声呵斥。
但白绛自说得气血上头,似把如数的愤恨都镶进了舌头。
“姑母对我们那样的好,当年要不是姓李的,姑母怎么会摔下楼,又怎么会——道歉的不该是我,白宣,他才是良心喂了狗!”
白禄岚:“白宣是你兄长!”
白绛低吼道:“他是我兄长,我恨他是我兄长,他凭什么窝囊!他是个废物。他给姓李的陪笑,他还要看着白浩吉的脸——他白浩吉是个什么东西,臭钱堆的爬虫!父亲,你听没听见,今天徕仪他们都是怎么说的,他们.......”
“白绛。”
“你该闭上嘴,”白禄岚沉声道,“话太多了。”
粗喘着气,白绛低下几分头,目光钻进了一处墙角,沉默半晌。
白禄岚摇摇头:“我不多说,你却该好好想一想。很多事情,不是你看见什么就是什么,听见什么就是什么了,我今日罚你,不因旁的,只因你随意抽出了剑。剑锋两刃,对着别人亦对着自己,如若凭借一时气力,断不会有什么长远,你该学会忍耐......”
“忍耐?”
白绛忽道:“父亲,白绛读过百家史,背过《飒然史宗》,还记得开山祖宗白恙嚣说过什么。......当年刘泗逻一脚踢了白慈器的脑袋,白恙嚣要拔刀,被白慈器一句‘忍耐’拦下了,后日刘泗逻人头落地,李请占了白家的功,白恙嚣也一句’忍耐‘算成交代。”
抬起头,白绛不顾冒犯,直视着白禄岚的双眼。
“父亲,你当真觉得,人能靠着’忍耐‘吃一辈子?这便是为人之道吗?”
白禄岚听着白绛的叩问,一时竟然不太愤怒,而有些恍惚,他想起了自己父亲说过的话——
既然姓了白,活在这世上,便不要太想去明白了。
——但毕竟人生在世,少年意气,总会不自量力地自以为是,自以为众人皆醉,一人独醒。实则不过是人人如此,皆是不自量力。
心中几分叹息,白禄岚懂得他小儿子在想什么,也正因为懂得,才更止不住气愤,也更狠不下心……他想抬手摁一下白绛的肩,到底没有动作。
他看着小儿子那一张与己有七分肖似的面庞,平静说道:“白绛,‘忍耐’二字,是白家自祖宗传下里的规训,是飒然宗的矛,也是盾。”
“你今日或对其不解,但这是一份死道理,终有一日你要将它吃透,我教你早些明白,是忧你与己纠结,白白空耗了时日。白恙嚣世称白长铗,便因他有六把长铗自开灵,终生裹于束带之中,如无危急,绝不浪费锋芒。自开灵有别于蠢物,不同于开窍灵器,正因有束带裹藏了锋芒,才有‘醒’器后的极力一击,白恙嚣才能一刀取走刘泗逻的头颅,才有了我们白家,亦是飒然宗的今日。”
“这是忍耐之道,世道不易,求活求存,方才得来了今日,方才可有来日。白宣虽少了主见,行事放荡有失体统,他有重错,但你最不该说他懦弱,退一万步,他也是你兄长,今日会护你,来日也会护你,鉴镜独行不可取,你去看周遭......”
“他护我?”白绛遽地抬起头,“我要他护我?他连自己的一张脸都护不住,他还能护什么?”
白禄岚:“人最难护住的不过一张脸皮,日后你便知道了,。”
听着白禄岚的声音,白绛隐约察觉了些不同寻常,但他一脑门子除了热血,就是刀片一样怒气,把自己割得理智全失,也就没能体会出其中隐藏的一点落寞。
他只觉得皆是诡辩,连父亲都执意固守愚昧,自欺欺人,甘居人后,甘愿......
白绛将“下贱”二字从心头剜去,他深抽了一口冷气,凉得自己脊梁骨像有人打洞。
白家的宗庙并不根在卫津,尽是在泱津被人斩断,由白恙嚣徒手背到了卫津来。
——从那时候起,根便烂了,就全输了。
他想起那些人刺耳地嚷嚷的“回家”......他恨他要被人嘲笑讽刺,恨自己总要低人一头。他恨卫津,恨这个“卫”字......泱津住了一家姓李的,还能是卫谁!
凭什么?!
就因为一个“白”字?
只在卫津,白绛还不觉如此强烈,只是读书时有不忿,但不论是泱津又或杏南,总归不在眼前,便能当作天外边,也就能常常忘了。但一到杏南,一踏下轩辕车踩到沙砾上,那些指指点点,那些眼光窃笑便把他淹了。
他总能看到,他看向四面八方,在砖缝里在墙柱子后,只要他睁着眼,他就能看到。
如有实质,全刺在他心上。
往日如此,此次依然。
白绛捱着一口气:“父亲。”
“就凭一‘忍耐’,我们白家有了今日,还能有明天吗?”
“长铗之名谁不知,倒全把白恙嚣忘了——只有白家记得!‘忍耐’是祖宗传下来的,不见得有谁靠它活着,就是个借口。祖父是不忍了,他自在,凭白一身躲去了山里,烂摊子甩给了父亲你,又轮到我们来忍......”
“白绛,住口。”白禄岚的声音骤然低沉。
白绛却嗤笑出来,他咬牙道:“住口?我住口,信梁川能住口吗?飒然宗能住口吗?”
“旁人说的不错——管他是姓刘还是姓李,白家,真是一条忠心耿耿的好狗啊!”
白禄岚一巴掌扇在白绛脸上。
比起发力的质问,这一掌的声音并不响亮,却让整一个堂室静到了风过可闻的地步。
白绛的头微微侧过,嘴角洇出一线红色。即便是怒极的一掌,白禄岚还是收了几分力道,不然白绛是站不住的,虽然他已用自己跪了半日的膝拼着抓劲。
“狂妄自大,自作聪明。你以为自己姓甚名何?井底之蛙,忘了自己的斤两。”
白禄岚厉声道:“跪下。”
筋骨凝住一瞬,白绛直直跪下,仍然不肯低头。
白禄岚:“卸下剑。”
白绛咬着字:“不。”
“白绛,今日跪下,因你头上有列祖列宗在看,你合该问罪自谴。卸剑,是因你不配。用剑撒脾气,不配执剑,更不配身上宗徽。”
白禄岚:“卸剑,脱袍!”
白绛咬着牙,把舌根压着的那一口血咽了下去。
他愤恨地卸下了腰间剑,动作里,气劲儿盖过了一切,却在放下时指节一痉挛,死死扣住,又在下一瞬像被人掰开,乍然松下了。他放下的似不止是剑,连脱袍的动作都快极了,正要扔下,又一道声音劈下——
白禄岚喝道:“叠好。”
像被人在脸上抽了一鞭子,白绛半身一抖,生硬地叠好了外袍,正放在膝前一臂外的砖面上。
白束袖,莲青锦衫,自肩线至腰带,一弧烫金绣作月。一柄利剑贯穿月中,玄月中刃,剑上辉光当月色,这便是飒然宗沿用百年的宗徽。
“腰牌。”白禄岚又道。
白绛无言交出,白禄岚接下,收入腰侧。
“你便跪着,好好看着它们,看看它们是什么,自己又是什么,想不清楚,便不要再出大门了。”
白绛低声说:“后日赏花楼......”
“你若想出了什么,就自己走出来,”白禄岚说,“我便给你腰牌。”
看着父亲走出正堂,门扉接而阖紧,一声刺耳的“吱呀”声。白绛猛地低下头,一口憋了半日的气从胸口压出,带着眼眶发酸。
但他不怕什么。
他已经跪过半日,不过再是半日,又或一日......他总能出去,一定会出去。
赏花楼。
白绛把这三字在牙下嚼过一边。他初闻赏花楼是因为姑母,姑母本该是四中州最恣意的女子,就因为十数年前,在这荒唐的比试中被李家人欺压,绊下了高台摔伤脊背,才会今日沉疴缠身,卧于病榻......
正想着,身后忽然一点动静,白绛蓦地回头:“——谁?!”
却看见有窗微动,从外探出了半个头。
那个头——白宣敲了两下窗台,对白绛招了招手。
“绛儿,来!”像传悄悄话一样,白宣压着声音,“来,饿半天了吧,吃口热的垫垫,我带了白糖膳羹,你看,还有葱鸭卷。”
白绛低下了头,把身子背过去。
“......你回去,关上窗。”
早有预料,白宣叹了一声:“你跟爹置什么气,爹又没锁上窗,你知道为什么吧?过来吧,姑母还有句叮嘱,让我传给你。”
白绛说:“......我没跟爹置气。”
白宣:“那也不该跟我置气。今天本就是......我......你要真想气我,你就吃饱了气我,还有明天,还有后天。”
白宣又说服了好一会儿,食盒子拎得手都发酸,白绛终于给了个回应。
不动声色,白绛用袖口抹了把脸,微微抬了几分头:“姑母......”
白宣:“嗯?”
“姑母让你叮嘱什么?”白绛硬梆梆地问。
白宣面上有一点无奈,声音多是柔和:“你不过来,我说了也没用啊。”
白绛像是把撅在地里的铲子,不上不下卡了很久,才站起来,一步一顿地像鞋底有钩子,终于走到了窗前。
站在半人宽的窗口前,他垂着眼睛盯窗框:“姑母说了什么?”
白宣忙把食盒递进来,硬生生塞到了白绛手上。
“你不吃,我不说。”白宣说着,余光见到了白绛眼角的一点红。
白绛便打开食盒,看也不看,塞了一个卷饼进口,却不嚼,继续用带点嘟囔的声音问,似乎不死不休:“姑母说了什么。”
白宣笑了一下,忧愁与无奈都一闪而过。
“姑母睡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