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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好月秋时 ...

  •   这破年头,没一碗饭是容易吃的。

      今天太阳烧得旺,又大又圆地挂在正央,铺下一厚层晃眼的金光,红云从天那边堆到无尽远,看着太烤人,把西川的秋气都横压下去了大半。楚烨在这太阳下红云边挺了半日,眼睛是又涩又痒,像要生出白毛来。

      他把探机盘攥得死紧,难受得抓心挠肺,面上却愣是连眼睛都没敢揉一下,杵得笔直——他头顶是太阳,脚下千米是湘、钧、襄三州交界,春戟关。

      楚烨是四堂练场出来的,家里和掌风门有点缥缈的亲缘关系,再加上冠着个楚姓,在这湘州里,干什么事情都多少能占点便宜。
      他爹这么多年“走三州”做买卖,攒下不少真金白银,抱着颗心一子成龙、举家飞升的心,愣是“舍宝登堂”,把楚烨这个宝贝独苗塞进了御行司里。

      御行司是个好差事,日里接触的大多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照他爸的话说,是“吃几口苦,青云平步”。楚烨在御行司混了小有俩月,青云是没见着半缕,苦已经吃到噎着。

      御行军,听着多贵气,其实就是个站岗的,只不过人家踩的是土,他们踩的是剑,且地上尚有树能乘凉桥洞躲雨,他们在天上只能顶着太阳迎着雨,提心吊胆防雷劈。

      至于见着什么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就纯属扯淡。

      楚烨杵了俩月,统共只撞见一个喘气的——隔着几大百米——兴许是个有头有脸的吧,反正他是没看清头更没看清脸,只有手里的探机盘颤了颤。

      还没个响屁动静大。

      楚烨正又愤慨又迷糊,忽然感觉手上一烫。他一低头,正巧看见那探针反着转了半圈,停住,抽风似的抖了几下,又转回去,没声息了。

      楚烨愣了愣,望向旁边,见其他人都端正站着没反应,又小心往四周瞟了几眼。

      没人啊。楚烨收回视线,摸了摸探机盘的铁皮。

      探机盘,就是个带指针的大铁盘,只是这“铁”不太一般,叫做濯石金。

      濯石金色似古铜,质韧,按其通灵聚气的能力被分为上下八品,是煅剑炼刀少不了的一味硬材。而它那通灵聚气的特性经“千古玄机”解晅元之手妙用,造就出可以感知灵气流向的“八百里探机”,再经当朝玄机阁阁主解人颐精巧变换,设计出了这用以捕捉灵气流向、管理御行秩序的御行军必备品。

      最低品级的濯石金也比普通铜铁贵出百倍,造个探机盘工序又不简,因而谈到军费,探机盘本身就是个大耗资,再加上御行军统一的开窍佩剑、白铁盔甲①与饷费,要养御行军,实在是斥资咂舌。

      英勇威武是蒙老百姓的,明眼人都知道御行司这个破架子有多花里胡哨,就有多尾大不掉。

      奈何又确实缺不了。地上管了天上也得管,要废御行司,百家开不了口也抹不掉面子,何况也没找到更好的法子,能再公私两手抓,捞得了油水也干得了实事儿。

      不能废,气急了也就是骂一句:
      “装聋作哑、满肚肥肠的吞金兽”。

      忽然间,天边红云一卷,凭空生风。数十个探机盘猛地颤动,指针飞转,定刻出灵气袭来的方位。

      一声长哨划破云空。

      御行军闻哨而动,各就其位,起势摆阵。两侧数十架“轩辕车”牵起空中城墙。每一队的领头衔哨层鸣,哨声起伏,传到楚烨这一队时,天那边响起了号声。

      立身于众兵之中的男子放下口哨,眯起眼,从轩辕车的瞭望台上顺着云气看去。
      他长身如松,一身银白煅甲,身后矗着的八百里探机高有一丈,明晰计算出来者的灵气流向、行伍阵型与灵流形式,比起探机盘,精确了百倍不止。

      斥候缩身收剑,翻上瞭望台,从怀里抽出标绿信封,递给男子——春戟关御行都尉,韩铮历。

      “有五十九个,是掌风门的人,带队的是掌风三府的楚绍昉。”斥候道。

      韩铮历割开封条,抽出信,扫读几眼:“几时送抵的?”
      斥候道:“方才。”

      韩铮历眉头微蹙。

      他将信件叠好递与部下,抬手示意。三声长哨再起,御行军阵型变换,解除警戒,为韩铮历所乘的轩辕车开出一条道路。韩铮历御剑而起,部下随其后行。

      云气不远处,旗帜猎猎,绘明了一幅青山剑花图。

      青山剑花,掌风门宗徽天下闻名。

      数丈外,众人前,领首一身素蓝长衫,腰带纹有山河金边,玉面美髯,风神潇洒。

      韩铮历躬身行礼:“春戟关御行都尉韩铮历,见过楚府长。”

      春戟关上匆匆人往,关下往南百里地,便到了湘州西川城。西川之琳琅繁华,八成砌在一琳琅街上。

      日头偏西。

      ——西川琳琅街尽头,典当行里,花开了。

      这花先是开在叶焕临梦里。

      梦里漫天漫地的香气,四周开的不知道是什么花,把他挤得腿迈不开。他抬眼往前看,有个女人挎着篮子背对着他,看起来像他妈,他伸手想要拽她,却发现自己两臂都带着夹板,没法动。那人忽然转过头,一张脸上挤进去两幅面孔,嘴还哇哇地张着说话——

      “哟,叶焕临,静养呢?”
      幸灾乐祸。

      “唉,焕临啊,真是不对时候啊。”
      兔死狐悲。

      手不能打,脚不能踹。

      叶焕临往前挣,龇牙咧嘴,身残志坚地试图用一口白牙咬死他们,牙花子一呲——气醒了。

      日渐昏。

      叶焕临躺在柜台后面的草席子上,四仰八叉,眼瞪着脑袋顶上的那一根横梁,半晌才回过神,抬起他那没残的右手揉了揉眼睛。

      一觉挺过去大半天。

      叶焕临蜷腿坐起来,打了一个哈欠,抬头瞥见柜台边上那一盆东西——竟然开花了。三支,一球一球的小白花,还有一个花骨朵。

      叶焕临凑过去,下巴搁在他胳膊的夹板上,看了会儿,手欠地戳了戳花球。“冯爷!”他扭头喊,“这什么花啊?”

      种子是叶焕临帮管成文播的,叶焕临不上心,从来埋了就算完,哪个是哪个没过过脑。
      那位一直对这山顶头的灵流走向颇感趣,古有奇地生奇观之说,管成文试图借地种出些奇花异草。

      柜台几步后蒙一着层帘子。帘后荡着阵阵茶香,时不时传出沏杯碰盏的声音。“蒜。” 有人道,声音很沉,带着苍老。

      “蒜啊......”那玩意儿也能开花吗?叶焕临歪着头,鼓了鼓腮帮子。

      不俟楼台逢节休假,这假叶焕临是休得糟心顶肺。

      不知是被霉神抚了顶还是前生造了孽,每逢月秋,叶焕临必然有个两短三长。前年是风寒没好,去年是吃坏肚子上吐下泻,吃一堑长一智,今年他提前一个月开始饱暖养生,锅子都只敢吃酱香味的——十天前,澡堂子外惊鸿一摔,蹭地三丈,赔进去半条胳膊。

      呵。功夫偏负有心人,老天妒红颜命薄。
      多稀罕呐。

      月秋乐子可多,吃秋鱼、点花灯、观擂台、戏火龙......最大的乐子就是赌他叶焕临今年触什么霉头——也有好人关心他,祝师姐那参鸡汤他喝得是真快活;奈何总有逆贼不要脸,仁义礼智信全进狗肚子里,不乘机刺挠他就惋惜得像是丢了银钱。

      叶小公子如今贵庚十岁有二又四个月,自诩对付贱|人已经通透——
      与其抻脖子对骂,不如来典当行睡个好觉。

      养精蓄锐,重振旗鼓,把逆贼抽筋断骨。
      征程颇光辉。

      虽说吧,这么多年,一直卡叉在光辉征程的第一步。

      叶焕临屁股一抬,跨坐到旁边的红木凳子上。他弯腰往盆底下看了看,发现泡在水里的根部确实是像大蒜头,一时觉得奇妙,踢脚转身,用那没残的右手拉开一角帘子,挤进去半个肩膀。
      “冯爷,蒜怎么也能开花啊?”

      帘子里面昏暗,角落点着一盏莲花油灯,被叶焕临扑扇出的风曳动,照着茶几和其后坐在蒲团上的老人。老人长须长眉,长衫灰素,一手斟茶,一手从瓷盘里摘出颗莲子,枯瘦的两指一曲一伸——“啪”,莲子正中上叶焕临眉心。

      “能啊,万物有生,”老人淡道,“你再冒冒失失,也能开花。”

      这一下子不轻,莲子都崩开层皮,叽里咕噜滚到一边。

      叶焕临摁着额头直抽凉气,蹭出去前杵着个夹板一通瞎摸,成功顺走一杯茶。他叼着杯沿,一屁股墩坐到地上。技巧挺高,茶水一滴没撒。

      叶焕临把那颗莲子捡起来,搓巴搓巴扔嘴里,再嘬上一口茶。
      “哪能呢,”叶焕临咕嘟咕嘟,“您可舍不得我。”

      那一大口茶带着菊花香,叶焕临嚼着莲子,用舌头挑出苦芯子,抵在腮帮子上,一口咽下去,苦得他舌根发僵。

      叶焕临面对着典当行大门,看着琳琅街上的热闹行人,眼神从林家胭脂铺游荡到陈记书坊,最后钉在老李的桂花酥糖上。

      但也就只是看看。典当行就是典当行,琳琅街就是琳琅街,热闹就在门外,也只在门外,里面一点喧嚣都不进来。

      听着帘后阵阵的斟茶声,叶焕临又有点儿困。他转了半天杯子,最后喝干净杯底,半口茶在嘴里逛荡来逛荡去。门旁的挂铃响起来,叶焕临数到九声,最后铃一停,把茶咽进肚子里。

      门外的光暗下来,眼睛一眨,漆红的大门就变成了一堵青石墙,热闹像是从没存在过。

      叶焕临打了个大哈欠,杯子往台上一放,站起来后顺手拍掉了屁股上蹭的灰。
      门禁了。
      溜吧。

      正慢吞吞地往后门逛荡,叶焕临忽然想起来什么,在帘前道:“冯爷,帮我去个夹板呗,庸医晚上才回山,我要吃宴,太影响我大展宏图了。”

      冯爷不理他,只有帘帐飘动,轰他快滚。

      “冯爷爷,”叶焕临戳了戳帘子,“爷爷,冯爷,冯爷爷。”
      冯爷爷也不理他。

      叶焕临心里一“嗐”,迈出半步,突然脚下一顿,扭头看向那盆葱葱郁郁的蒜。
      他和大头蒜对了会儿眼,脸上渐浮现出一种黄鼠狼看见住对门的鸡在自家门口搔首弄姿的神色,全身懒肉都醒了,抬手揪下一个花骨朵。

      转身就跑。

      “冯爷谢谢!”叶焕临一跨门槛,哒哒地连跑带颠,嘴里不带个停。
      “我明天再来找您给您带好吃的我还想喝菊花茶谢谢冯爷!”

      嗒嗒声远了,典当行里彻底静下来。

      冯悯初抬起眼,目光像能穿过那厚麻帘帐,再穿过青石墙,再到达什么地方。

      他稍稍抬手,室里凭空生出一股风,帘帐掀起,那刚才被顺走的茶杯又回到桌上。冯悯初摩挲着杯壁的纹花,想起那小孩说的什么“吃宴”,意识到今日是月秋。

      陶壶里的水沸了,白雾蒸腾。冯悯初长吁一气。
      入秋了。

      ......

      对百姓平民来讲,琳琅街尽头是一堵青石墙,对不俟楼台的弟子来说,便是一个杵在山顶上的、不能随便进的“典当行”。典当行前有敞门,正对琳琅街,街上喧嚣却进不去;后接竹林长径,林中竹香却传不来。

      不俟楼台是个大结界,结界里有前人所筑的亭台楼宇,灵气富裕,天人宜居。不俟楼台是个散宗门派,上不了庙堂亭台,但好歹有名有姓,挣得来三分客道颜面。

      不俟楼台也是叶焕临他家,宗主李秦是他亲妈。

      叶焕临走在长石阶上,一步两级往下跨。

      自山顶的竹林长径走下来,两旁逐渐圈起青砖墙,继往里去,青砖便又沿侧隐在绿里,两旁的绿植多起来,有竹有柳,还有木丛拔地而起,攀蔓葱郁,蔽下的荫遮了天日大半,零星漏出几片光来。再走,就是一石头拱门,其上挂着一块发朽的破木匾,题道:

      “此地不俟来者,不揽归客”
      “此处楼台有一,敬尔敬尔。”

      八十载前,万俟藏花用指骨刻下这两行字。

      这块烂木牌名头颇大,被人们称为“大寨”,说什么它象征着“不俟”之古风骨气,是不俟楼台心神传承的脊梁——听着怪厉害的。

      叶焕临抬起腿,从那风骨脊梁下一脚迈了过去。

      再往下走,岔路就多起来了,足有百十条。石阶变得整齐起来,两旁树木与山岩也显示出人工修缮的痕迹。
      顺着这条路继续往下走,就能到达“明台”,然后再拐去晓山坡。叶焕临就住在晓山坡第十九阁,醉梦乡。

      叶焕临跑到明台上时,远方的夕阳挂着金色,半隐在山川里。他抬头,眼里笼上一层辉光。

      在岂浪长廊的方向,喝彩声隐约传来——那是在庆祝月秋打擂,已近尾声,但仍是热闹蒸腾。

      叶焕临挠着他的夹板,听那“嘎吱嘎吱”声,忽觉得有点无聊。

      跑去典当行眯了一上午,也不全是为了躲吴温儒、管成文那群家伙,干架这事,叶焕临就算是瘸了条胳膊也有自信——打得过扰,打不过跑,跑不够耍呗反正脸皮这东西无足轻重......

      三个月前,冯爷突然不教他了。

      叶焕临走在明台边上,绕着石板砖原地逛圈。离吃宴还有个把时辰,晓山坡他也不想回,回了只能继续睡。今天门禁铃响得太早了,不知道又被什么影响,抽了风。

      正纳闷着,叶焕临腰边的内袋忽然热了热,他一摸,发现是他的牌令在发烫。

      牌令上刻着“不俟”二字,美名其曰不俟令,不俟楼台人手一个,叶焕临的独特,边角上还刻了一个“叶”字,刻得端正刚劲。不是叶焕临那一手狗爬能写出来的。

      这牌子他从小带在身边,淋过雨、泡过洗澡水还溅过面汤,再怎么糟害,也没遇见过这种情况。

      叶焕临又摇又甩又捂,牌子愣是没反应,自顾自地一会儿烫一会儿凉。他摆弄半天没结果,一时间脑子劈叉,破罐子破摔地把牌子往脸上一拍......“啪嚓”!

      声音脆响,脸皮都给震麻。

      叶焕临缓缓把牌子拿到眼前,凝视。

      贯穿南北,一道裂缝。

      叶焕临:......嚯。
      完蛋。

      气氛凝重。

      心灵遭受起狂风骤雨,又一声“啪嚓”声响起在空阔处,叶焕临下意识地抬起头,一眼捉住了站在翔崖上的李秦。
      ——一身黑衣在白袍下飘逸,剑光忽闪,应当是方才御剑而归。

      叶焕临愣了一瞬后反应过来,忙把牌子往前襟一塞,眉眼一耷拉肩一耸,架势都摆好了,结果半声“娘”还没喊出来,声音又卡在喉咙里。

      李秦回身收剑,身后的人影便显露出来。

      叶焕临直愣愣杵在原地,瞪向那个人。

      那是个小孩,看着比他还小不少,身
      段矮,发却拢得挺高,身上披着御行白袍,白袍下还是白色衣裳,浑然一体似的。
      他安静地站在李秦身旁,手上.....像是拿着一块不俟令。

      夕阳辉色下的白太晃眼,叶焕临眨巴了好几下才缓过神。

      他想起来李秦不久前提起的事——说要给他领个弟弟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花好月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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