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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上雪寂寥 多年未见了 ...

  •   山上雪寂廖。
      生庸大陆至北,青胤鄂三州交综处,矗一连绵山脉,左右二开,割分莽荒二界。山脉云气缭绕、虚寂玄妙,同极畔之南泱泱鸿蒙相照,故谓:希夷山脉。

      希夷缥缈无寻处,有一峰巍巍耸然。
      寂寥雪漫寂寥山。

      纪旼踮着脚,将匣子自柜上小心翼翼取下,置进腰侧的纹金坤袋里。他看向桌上的滴水日月盘,心下知晓,人间正是初秋时。
      人间初秋,有枯黄落木萧萧下;山上初秋,厚雪千年依旧。

      纪旼站在堂中。堂高大,他像是一薄瓷白。堂门敞着,啸风迎袭涌来,曳动他活过的十一个年岁。
      纪旼的目光流淌出堂外。
      腰侧一柄银白剑,衣裳一片皎白月,他踏出霜白的正堂,步进白茫茫飞雪中。

      破碎而冗长——这是经年之后,再回首,纪旼对那些纯白色的记忆留下的印象。

      那日子过得千篇又千篇,一律又一律,连黑夜的到来都是极其吝啬。生命平静如结冰的冬湖,味寡淡,色单薄,似脆弱,又似是永凿不破。
      纪旼并不留恋黑夜,那片铺在黑夜之前的霞才是勾他念想的锚,抛向致远。若夜来得晚些,他便能及在霞光落下前挥完千次剑,抱起他的匣子,跑至山角上,看夕阳。
      红色、橙色、金色......如彩凤展翼,如骏马奔腾……交杂映照在雪上,回映入他眼中......

      纪旼握了握腰侧坤囊。
      很漂亮。
      他想。

      天色尚还早,边际薄亮。

      雪山峰顶处,寂寥空然凝作一片。一玄灰身影自云雾渐显而出——那是一身段欣长的女子,黑衣白袍,远看去,自剪影里便能显出渊岳之风,像是崇山峦丛里又一耸峰直面压来,颇富压迫感。

      近峰顶,女子自剑上稳然跃下,屈指一弹剑身,周遭灵气便窜流乍聚入剑中。一时间风雪静下。铮然一声剑收,她抵镡入鞘,看向前去。

      纪世殷负手立在山巅一角,淡望着她。

      二人相面对视,纪世殷微略颔首:“李宗主。”
      李秦看着纪世殷。

      多年未见了。
      行将就木了。

      簌簌踩雪声传至耳畔,闻声,李秦侧身看去——

      纪旼裹着风雪走过来,风灌入外袍,显得他更加瘦小。看清了他的长相,李秦心中一滞,要迈出的步子黏在了地上。
      像是才想起卸下兵甲,她面上松了松,缓而柔和下来。

      李秦终于迈出一步,弯下她那笔直的脊梁,隔着经年霜寒。
      “……旼旼,来,”李秦伸出手。

      纪旼站定在和李秦隔着咫尺的地方,头微低着,目光放在山崖的雪上。

      他就要走了。他从来都是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他不属于雪山,即便这是他生命扎根的地方。那问那山下人间,他还能去哪儿呢?

      纪旼抬头望向纪世殷,终了,复低头,踏完了最后一步。
      李秦握住纪旼的手,掌心的冰冷,细微颤动。她暗叹了口气。

      “纪旼。”李秦俯身问,“跟李姨走,好吗?”

      纪旼微低着头,没有出声。
      半晌又半晌后,他点了点头。

      李秦紧握纪旼,一瞬,心下百感生。缓缓地,她舒出了一口气。气凝成团白雾,碎在风雪里。
      冰凉蜷在她同样乏温热的掌中,谁也暖不开谁。

      片刻后,李秦说:“道个别吧。”

      此一时间,山上落雪不知何因息下,万籁寂静了。纪旼侧身,再次望向男人。

      数个呼吸轮回过,纪旼开口:
      “父亲。”

      这称谓一声不大不小,合规循距。声道出,便是他与这男人间最后的所有了。

      纪世殷仍独一负手立在那白茫前,身形薄到无颜色,快融进一山风雪里。
      “走吧。”他道。

      然后便走了。

      剑行腾空,自云上下探,希夷山脉像一尾纯白的万爪龙,匍匐在这沆瀣生灵纷杂的地界,引人大跪膜拜、号呼祈祷。李秦任衣摆乘着这龙脉之风,目不倚斜,似是对这浩浩然天地盛况无所感触。

      若当真有所谓神明灵智存此,怕也会因如此不受重而怪罪。

      可惜,白龙无首,到底是一个死物。

      御行百米后,纪旼像是才想起什么,复回头看去——
      风雪迷了满眼,再看不真切那人间雪山境界。

      ......

      宣州,杏南宫城城墙里,瞻秋园绿意盎然。

      身着银绸崇泽的男子落下枚黑子,堵死了那条逍遥白龙的气脉。

      桌的别侧,一颗白子经指尖灵流包裹几番,终未落下。静寞会儿后,美妇人笑了,收指一打扇,半遮住了颜面。
      “几日不见,良上这棋路却是愈刁钻了。”

      这位良上笑抿了口清茶,这一笑,极尽显出其貌之昳色——凤目凝神,悬鼻弦眉,唇上丹色一抹,更衬出面质如玉、发若漆,细瞧,左眼卧蚕正央还有一点痣蜷躺。竟不输那眉眼柔情的美妇分毫,反是倒压几分。

      “涞湖畔上一输,孤算见识了翀华娘娘棋技,日夜心里都揣着那道银龙旋首,绞思尽索,才琢磨出这堵脉之策。”他叹道,“恼惘小伎,笨拙得很。不及娘娘这灵气——活像是水中鱼啊。”

      现下年间,十三州内宫里宫外,统共只一位“翀华娘娘”——出身德州将嵘台的今朝皇后、当堂太奉,央明宫翀华花沁阮。

      侍女雁行鱼贯,重添了煎茶,换了热点。花沁阮接过一碟莲花藕糕,亲自替男子摆上:“良上这是谑本宫。良上不灵气,那这天下社稷苍生百姓,何而来如此晏清荣昌之势?良上的灵气是宏大气,这小小一子棋可盛不下。本宫的灵气确乎是如水中鱼,但也仅是水中鱼,水浅鱼小,攀不了大阵仗......来,这是用特地用孕灵术养在别苑的河莲做的藕糕,良上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良上笑听过,夹了半块入口。
      “好东西。”回味稍息后,他赞道,“秋日还能一品别苑河莲,真当是清爽脾味。”

      十五年前,邙洮横劫桥阳玉,老皇帝李开璧气急攻心、病重呕血,自此昏厥不醒。李氏皇族重创遭劫,血脉凋零无几,百代世家携太公荀寥宗权衡定夺,托永安长公主、靖宣司长白骁遗孤白忆安,即白某人主持大局,尊为“良上”,代而掌权执政。不久,太公薨。因皇后花沁阮贤德之名闻名天下,百代世家特赐雅号“翀华”,破格予以“太奉”之名,请其坐镇中宫、联系百家,以承太公旧席......

      至于其中心思何在,耐人揣摩品道。

      入秋了。

      花沁阮步出瞻秋圆,看那清明天色外的一线红,缓吐出口浊气来。
      “秋来了......”她自语道,“天地灵气都萧条啊......”

      话音方落下,便听见身侧执伞侍女乡月轻声道:“娘娘,您发上......落了朵花,乡月帮娘娘摘下来?”

      花沁阮正沉浸在天地灵气中,此时一愣,竟笑了,摆了摆手问:“花?什么花,好看吗?”
      乡月顿了半晌,有些支吾:“......是朵鹅黄的小花,奴婢愚钝,不大认得出......好看,娘娘怎样都好看。”
      花沁阮交手身前,护指上流光。她笑道:“好看啊。好看便不摘了,戴着吧。”

      乡月应了一声,察觉到娘娘今日心情上佳,自己也轻松起来。就在此时,路尽头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下瞬便由侧袭过,雳风掠雷般,掀起半天尘土——耳目察觉,乡月周身一凛,无半分迟疑,遽然就将手中伞柄似枪利落一横,以身侧护住娘娘,在尘土前隔出道屏障来。

      遮盖下,花沁阮用帕掩了掩口鼻,看那远去的马上残影,眉头微动,随而收起视线,拂手回应了女婢的担忧。

      那一阵骤风把树都摇了起来,枝条曳舞,她耳下的翠绿坠珠却重似千斤,平稳稳地垂着,像一滴凝结的涞湖水。

      见娘娘无事,乡月转首怒斥:“是谁在宫内纵马?好大的胆子!”
      但此刻,如骤风霹雳般,那一阵马蹄声早已远去,深入宫径,只留余响。

      乡月见到无人应话,一时气结,怒火窜烧起来——她自小在花沁阮身边长大,是翀花娘娘的贴身大侍女、央明宫的脸面,这宫里宫外、文武百官,但凡是想活命的,都没有谁敢抹她的面子。
      毕竟有俗话言:打狗看主人。这条名贵犬的主子敢吃良上的子、将良上的军,便是对全天下讲,也是个一等一的难惹货色。

      “四姑娘……四姑娘……”
      就在此时,一人影从宫墙转角一路连跑带颠地急匆匆来。乡月打正手中伞,眯眼一看,认出是燕太公身边的小德理。

      赵德理跑得上下气不接,转角见着花沁阮已立在道中央,皮肉都一颤,心凉了半截。
      他两脚绊住,慌忙低身行礼,一句一喘道:“娘娘恕罪……娘娘恕罪……方才是风华榜的人回宫,有要事要禀……”说至此,他声音一顿,又缓下来:“这风华榜持令者可在宫内驰行,是良上……特准了的。”

      乡月眉头一蹙,正欲质问,被花沁阮抬手拦了下来。
      花沁阮平静道:“如此纵马飞驰,宫中窄转这许多,日里不会伤人?”

      赵理德见花沁阮不似是要深究,心下一松,暗呼出半口气,答道:“娘娘不知,今日是那风华榜四姑娘归都,一路加急过驿,几年来也只一次。当是……真有急报。平日惯是不会如此。”

      花沁阮确实不知,也确乎知道。

      毕竟良上这只众砌的崇泽德兽虽有一身油亮皮毛,但血肉颤巍巍——依撑的是百家骨。也就只有这风华榜能算是从他自身上土生土长。花沁阮不知巳月今日入都杏南,是平常事。

      风华榜成创十三年,唯良上命是瞻,唯良上令是听,上上下下、事无巨细皆由良上亲调派遣,独于百家之外,只受成文立律牵制。风华榜全榜上下人员不足数十,除个别要员外,名号大多不显露于世俗。
      ——以十八般兵窍皆通闻名的襄州长马女,四姑娘,便是除榜将军萧鹤、裨将凤仇哉外,少有的“显名于世”的“榜上之人”。

      四姑娘是位奇女子。

      自去年外派出都,她的踪迹已经掩藏了一年又半。本来按理讲,风华榜惯是行事不显,但就在昨日,这位的马蹄日踏半疆,以灵趋行,马后还带着一数丈高轩辕笼——灵气的骤趋影响了天地气象,逼生出一线红云横卧穹苍,多少禽啼犬吠整日彻霄……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长马女搅天相”一事一早便堆在了百姓的舌尖上。一时嚼舌根的简直不要太多,源头掐不灭,更禁不了言语。

      想不知道都难。

      闻言后,花沁阮点点头:“即是四姑娘归都,本宫不该怠慢。”
      没等赵德理回应,她继道:“小德理,上回说的那金云菩提树,太公意觉如何了?”

      花沁阮此句转得突兀,赵德理脑里还念着风华榜之事,一瞬后才反应过来。旋即,他面上一改惶恐色,堆起笑:“劳娘娘记挂了。太公爷说,'长得好着'。”

      长得好着,有龙蜷虎卧之势。

      乡月方才一直静默在旁,见娘娘似无余言,心里知其想法,承而开口:“赵公公方才匆忙忙来,可是有要紧事?”

      赵德理跑了一路,就是乍听闻花沁阮方出瞻秋园,怕巳月直面同她遇上。如今当然是已无他事。但乡月此言之意明了,赵德理也就顺阶而下,“哎呦”一声,一拍脑袋,惭道:“亏得乡月姑娘,瞧咱家这破记性......掖庭局那边名簿除了些岔子,揪出几个犯脏滥的,急催着去对账。娘娘您看......”

      赵德理虽面上奉承气浓,却是个“练家子”,顿挫带着唱腔。什么话经他那嗓子语调一揉,姿态神色一捏,都能孕出股“合该如此”的意味。乡月对这位太公亲儿子也算是熟悉,瞟过一眼,心里笑出了声。

      果不其然,这赵德理一开唱,定是撅着腚的。
      狗尾巴。摩挲着伞柄隐纹团花,乡月暗想。

      花沁阮道:“既如此,便不叨扰赵公公了。”
      赵德理忙行了个大礼,连称不敢:“咱家能为娘娘做事,是几辈子难修的福分。”

      花沁阮抬目,睫上盛了一片薄光:“赵公公恭谦了,都是为良上做事的。福分......”她顿了一下:
      “天赐。”

      晌午将罩,云隐正阳。

      赵德理弯身端着大礼,直至花沁阮步远,才缓直起腰来,扑了扑袖摆灰尘。
      他慢条斯理地理好襟领,对空道:“昌子,慢了。”

      话音落下,就见一只惨白瘦削的手自赵德理身后探出,捏着张油纸。赵德理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叹口气:“慢了,太慢了。”

      那人跪在地上,身形晦暗。
      赵德理将油纸叠好,放进前襟,而后背过掖庭局,向东径深处走去。

      ......

      湘州,西川城,琳琅街尽处。
      正晌午。
      一抹薄薄黑气自空中丝缕显出,继融进丛云,佚散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山上雪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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