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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无题(一) 又是一年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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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来到,家家户户团圆年。
沈默和太平寨中的人,一同度过了一个快乐的新年,载歌载舞好不乐哉。
大家磨刀霍霍宰猪杀羊,人和妖在一起过新年,这也是沈默第一次。大家其乐融融,比对着外面那些披着人皮的狼,倒是要好得多了。
不过,在这样的日子,她除了想到父母亲人,甚至想到了叶怀宁。想她今日过得如何开不开心,是否还为她的事情担忧。
同众人散了,回到屋中。掏出那日她送给自己的纸条,瞧着上面清秀的字体,标准的绢花小楷,书法高逸婉清,飘然之间又带着些中规中矩。都说字如其人,看来也不外如是。
那上面写着四行小字,无非也就是静心凝神的句子。虽是这么想的,但仍是乖乖的坐在床上,双腿盘起,手作兰花状,轻放在两膝之上,开始轻声念了起来: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智慧明净 心神安宁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约莫打坐了一个时辰,到真觉得神智清明,有些静心的感觉。
往后时日,回到了太平寨的沈默,午夜梦回时,常常一人坐在井边饮酒,回想第一次在藏沙间见到叶怀宁时,那时,她也并非打心里想要对叶怀宁恶言相向,甚至动武。
只是她觉得在场的伪君子那么多,定有一个容不下她的,如同他们纵容了百里氏一般,最后自食其果,才想到要反抗。
而今,她又出现了,带着满满的恨意,虽然双手未曾染尽鲜血,却实实在在用了不高明的手段,复了仇也杀了人。
所以她才想离叶怀宁远一些,不想要叶怀宁太靠近她。遇上她这样的人,好似总没什么好事情。
她啊,与生俱来的,便就是格格不入。整个四方福地,似她这般做什么不行吃什么没够的,捅破大天都怕找不出第二个了。
但是,令她没想到的,叶怀宁竟然把她拿锁仙绳捆绑带了回去,甚至在长生殿当着众人的面出言相护。要知道,以她的身份,着实不适合说这样子的话。
所以,她只能将她推开,越远越好。
那夜偶遇,只怕是最后一次相见,若是再见,只怕是兵戈相见,正邪两分了。
过了年后,风平浪静的过了几个月,相安无事。但是,刚刚入夏,山不闻附近便总是有青冥堂的人,到处巡查。
而沈默也比平日里谨慎许多,若是打酒什么的皆要寨子里的人帮忙,尽量不露面,并且将寨子前的凶兽也都撤掉了,生怕惹人起疑心。
平日里穿个粗衣布衫,脸上抹灰,腰间别着把生锈的刀,活脱脱像个农家人,有时砍砍柴打打猎钓钓鱼,每次她出马人们总是能丰收一把,改善寨子里的伙食。
有一次在山上逮獐子,整整蹲在山上一夜,她胡乱吃了花蘑菇,那一夜险些没在茅房安了家。
好了之后,想起这事,常常一脸悔意,深觉当年在山不闻的确做的过分了些。若是等哪一日天下太平些,就去凤鸣山郑重道个歉。
不过吧,她最近不知怎么想的,竟然起了学乐器的兴致,常常趁着夜色摸黑出去,一直到第二天晚上才又静悄悄回来。每次白色衣服上都染了墨彩,不像是去学乐器,倒像是去学画画去了。
这教人手艺的老师傅,他原本就是弦师世家出身,姓元名朝,乃是当世善才。
其祖上元鹤,是个痴情之人,原配妻子过世后,只留下一个年幼的小娃娃。他痛失所爱心灰意冷,外出游历时,尝过人世冷暖,看过生离死别,于天地间感悟自身,大彻大悟,创作一曲《乐陵散》,以此来怀顾亡妻,追忆往昔。
此曲一出,响彻天下,一时间,世间乐者皆习之,广为流传。但后来,元鹤拒绝了上门提亲续弦者,将幼子托付于兄长,遁入空门,从此再不踏足红尘一步。
而我们这位元朝先生,元大家,年轻时已是名利双收,上了年纪就到了永夜城隐居,每天慕名而来的不在少数。只不过他呀,如今早已经看破红尘,一不爱财二不爱名,偏偏喜好个字画书法什么的,可惜了,没一人画作可入得他的双眼。
他便说了,若有一人能画出令他欣喜的画作,便收为关门弟子。
沈默来此也是有了几日,每日都在画室中和旁人一起画画,很多人瞧了她的画作,都是赞不绝口,甚至还动了与自己学习的心思,但都被她一一推拒了。
可她在这,也着实受了打击,不论是画人画物还是山水花鸟,无一例外,都被元大师扔了出来,这不一连多日,琴瑟琵琶不曾碰,妙手丹青添新作。
而叶怀宁离开凤鸣山后,便来到了永夜城,这是她能想到除了凤凰台之外,沈默还会来的地方了。毕竟这里有名山大川,好酒好菜。听不腻的小曲,赏不尽的尘世。
自那以后,厄难师太闭关修炼,本以为叶怀宁会自己回来,没成想出关后,叶怀宁仍是漂泊在外,就派人去寻。
江锦溪奉师命找她,因为了解她的脾气秉性,自然明白她会去沈默喜欢的地方,就一路御剑,直接飞到了永夜城。
她来时,叶怀宁正独自一人在无妄居中用餐。
叶怀宁与师尊的争吵,她若是猜的没错,左不过是与身世或者沈姑娘有关。
此时,叶怀宁倒是比在山上时,开心许多,眉间竟带着些许笑意,不过那一身装束,着实不像平日里的她,这样料子的青衣布衫,头发盘起,别了根木钗,活脱脱像个女道姑。
脱离了仙山琼阁,此时的叶怀宁也没有了半分仙气,看来这人的气质,还是要靠环境的。没了门规和身份的束缚,她好像越发的肆意潇洒了,很像当初的沈安清。
不过,好像这么多年来,门规也未曾束缚住她,但凡她要做的,哪一件没做成。
偶然想到沈安清三字,江锦溪浅笑,好像自她回来后,就不许旁人唤她这个名字了,也不知当初究竟去了何处,竟变得奇奇怪怪的。摇摇头,甩掉一些想法,朝着窗边角落的座位走去。
叶怀宁见到她,并不吃惊,她知道师傅定会派人寻她的,毕竟如今世道大乱,虽然自己修为不低,可暗箭难防啊。只是,她没想到会是江锦溪来。
江锦溪见桌上摆着两副碗筷,有酒有菜,想来也不是为她准备的,但也没讲究,直接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如今她和穆云霜在一起久了,在凤鸣山之外的地界,吃东西也越发不讲究起来。
叶怀宁道:“若你来劝我回去,大可不必。”
江锦溪知道她性子,不会听人劝说,索性吃喝了起来。
她道:“我来不是劝你的,你若想回便回,不想也可以。人生在世,难得有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时候。”
闻言,叶怀宁眼中有些许诧异划过,别人她不知道,可江锦溪在师傅眼中,可是个守礼听话之人,说出这样的话,倒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她笑了笑,给自己到了一杯茶,吹了吹,送到嘴边,喝下一口。随后带着些狠绝的口吻,说道:“你知道么,我想为她屠戮天下。”
江锦溪没想到她竟然有这样的想法,若她真的去做,只怕真的是天下大乱,师傅怕是要被她气死了。
她道:“你还是把这心思收一收吧,你若真的杀了人,别人也只会把这事赖到沈姑娘头上,到时又不知引起什么祸端。”
她说的这些话,叶怀宁岂会不知,所以她只能逃离尘世,来此清修。
她苦笑一声,道:“锦溪,你有爱过一个人么?”
闻言,江锦溪执筷的手停顿了一下,愣在那处,好半响才回过神来,轻轻放下筷子,双手放到桌下,左手握上右手手腕处。
她略有些紧张,轻声道:“自是有的,便是你这等不食人间烟火的,如今不也是有了所爱之人。”
随即又道:“澄心阁虽说修的是无情道。可无欲无求四字,哪里有那么容易做到。人生在世,怎可能半分七情六欲,都不沾身。”
叶怀宁脸上有一丝惊愕,她着实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听到江锦溪说这样的话。
她道:“是啊,说起来容易的,做起来都难上加难。若可以选择,我宁愿做个普通人,每日过得平淡,即便是粗茶淡饭,也可以。世间事都不再插手,做个闲云野鹤岂不快哉。”
江锦溪道:“但,那也不过是说说而已,只要你活着一日,你都是澄心阁的少阁主,将来也会是阁主,你没有第二个选择了,你的身份永远不能让你有一日轻松的。”
闻言,叶怀宁心头一阵苦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更加冰冷,她有些无奈也有些难过。
道:“可是,锦溪,即便是我这样的身份,也堵不住悠悠众口。极高的修为,也难以护佑想庇护的人。说来果真可笑啊,身居高位,却连喜欢的都守不住,世间像我这样的,还能找出第二个么?”
她说的越发激动,便连桌子的一角,都被她捏的要断了。
“若这世俗的束缚,对我而言没半分用处,相反还禁锢了我的一生,我要它还有何用呢?可我又不能死,若我死了,谁知道旁人又会如何对她,所以我只能活着。”
闻言,江锦溪错愕,她不知该如何去说。二人一阵无语,各自看向外面,如今此处风平浪静,纸醉金迷,但不知哪一日就满城风雨。
酒足饭饱,江锦溪离去了,说是去一趟江宁,寻穆云霜。
傍晚的时候,沈默来到了无妄居,但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此处又遇到了叶怀宁,只一瞬间,眼里闪过什么东西,许是震惊许是欣喜。
震惊的是叶怀宁此行目的,难不成是来寻她的,是想将她带到山上,还是…来通风报信的。欣喜一词,却不知喜从何来了。
但不论是什么,叶怀宁的出现,都令她骤不及防。不过也仅仅一瞬罢了,转瞬即逝,不曾在面上停留。
可毕竟,是她开口提出要划开界限的,何况现在正是多事之秋,若被旁人瞧见她二人在一处,又要大肆做文章了。
此时,她停下了脚步,不知是该进还是该回头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