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她和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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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内还在运行的吊扇嗡嗡作响，却也还是没有效减缓炎热。才刚被接过的冰淇淋已经有了融化的痕迹。
冰凉的触感提示着她一切并非梦境。
短暂的失控后她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避开了对方温柔的眼神，她又低下头机械地吃着他给的冰淇淋。
回忆开始飘忽到了遥远的过去。有如风吹麦浪，一层一层裹挟着温暖的气息，一点点把她推回了从前。
那个被她珍藏的初遇。
“凭什么大家都喜欢葛骏德那个笨蛋？明明他什么家务都不做，考试还次次倒数。可是为什么他就是被人喜欢？为什么我每次都这么努力了。还是被人骂。被别人笑话。被人说是赔钱货！这不公平！这没有道理！”
在又一次因为偏袒而引发的矛盾中，一直以来的心里话被她脱口而出。只是迎接她的并不是期待已久的更公平的待遇。而是父亲的巴掌和母亲的责骂。
“你个姑娘家家的懂什么？说了你是个女娃儿！我们做父母的能给你口饭吃，给你个学上已经很不错了！要是放到从前，哪家的姑娘能有这个待遇？我们对你已经尽到了父母应该尽的责任了。”
火辣的刺痛从脸上的印记传到了灵魂深处，明明已经被这样用力的击打，弄得耳朵嗡嗡作响，可是那些话语却一字不落地刺进了她的心底。
包括父亲那恨女不成男的眼神，以及母亲麻木的厌弃。
“再说了……你和你堂弟能一样吗？他是要给我葛家传香火的！你呢？你就只能嫁到别人家里面去，成别人屋里头的人。最多就是给家里带个彩礼钱。这能一样吗？”
这一次的争吵依旧没有结果。
不欢而散在情理之中。
只不过这一次，家人的再度不理解，最终成了导火索支撑她做了从前无论如何也不会做的事——离家出走。
那被定性成只有坏孩子会做的事，却被一向乖巧懂事的她做了出来。只因为在那一瞬间她清楚地明白自己已经对这个家没有了期待。
可即便如此她也会伤心难过。
葛婷婷坐在小道旁的石椅上一边抽噎着，一边继续解着数学题。她不会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学习。
别人越是说她不行，她就越是要强。她就是可以做到。所以被欺负得眼泪都止不住了，她还在学，连擦眼泪都顾不上。
夏天的荣镇热得让人难以忍受，而她破门而出的时候刚好是最为闷热的午后。
让人浑身难受的温度和湿气，扰人不得安宁。就连狗都懒得出门，只奄奄地躺在阴凉处吐出舌头。
可葛婷婷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她坐的石椅不能算得上消暑的好去处。只一会儿的功夫，她的皮肤就被透过树荫的毒辣阳光给晒得翻红。
一时间她也没有其他的好去处，便只能这样将就下去。没过多久，汗水打湿了她额前的头发。汗水混着泪水成了她脸上独特的咸湿。
等题解出来的时候，她也没了最初的无法抑制的怒火。只是内心的酸涩却一分也未曾减少，反倒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深。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已经这么懂事，这么努力，为什么爸爸妈妈还是不喜欢她。
难道就因为她是一个女孩子吗？可是这并不是她能决定的事啊！这是从她出生起就无法改变的天生性征。
所以她更懂事，更努力，去做男孩子都做不到的事，去成为更优秀的人。
可是为什么这样的自己还是不讨人喜欢？为什么她还是会像今天一样无助难过。她不是已经慢慢开始变得强大了吗？
舔舐着干涸的嘴唇，她感到饥渴交加。低头摸遍了衣服裤子也只找到了五块钱。这还是她打零工省下来的零花钱。
父母明确地告诉过她，他们不会支出她额外的花销，她的其他花费都将由她一个人承担。
所以除了学习，她所研究的最多的就是怎么赚钱和省钱。哪里有最近的打工地点，哪家的文具又好又便宜，哪里的塑料瓶回收可以多赚两毛钱。
这五块钱看起来不多。也许只是堂弟一顿零嘴的价钱。可是对她而言无疑是一笔巨款。
只是现在她不得不把自己的这笔钱给花完。身体传递的讯息告诉她，如果不及时补充能量，会有严重的后果。
所以她艰难地起身收拾了书本，慢慢走到了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和一个面包。
水喝得很快，因为她实在是太渴了。可是面包却被她撕成了小块，慢慢放在自己的嘴里咀嚼。
这些东西都得省着吃。
她并不打算短期内回家，因为她清楚地明白回去之后自己面对的不是责骂就是殴打。
那样的滋味实在是让人不想回忆。所幸明天就到了周一。她可以挨到明天，然后在学校待上一整天。只要过了气头，父母就没有更多的心力来关心她这个本就不被在意的女儿。
坐在树荫下，她抱着腿，眼里闪烁着泪光。她咬紧了嘴唇，强忍住哭意。
哭，哭又有什么用？也只是浪费水而已。
眼泪硬生生被她自己给逼了回去。
却是在这个时候，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葛婷婷，突然发现有一个小东西竟然在这个时候慢慢接近了她。
那是一只瘦小的毛色难看的猫。它还瘦弱到没有自我生存的能力，只能蹒跚地行走。
它靠在葛婷婷大腿旁蹭着，发出了微弱的叫声。她知道它也饿了。
可是面包只有一块，她还要省着吃才够。就算这只猫来找她又有什么用呢？她自己也是自身难保。
看了看这只眼睛都还没睁开完的猫，再看了看手上的面包。葛婷婷叹了口气。
“好了，知道你饿了。来吃吧。”
说完，她慢慢地把面包撕来喂给了它。小猫乖巧地吃着葛婷婷递给它的食物，从腹部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看……你也是个不能回家的小可怜，我也是个不能回家的小可怜。刚好就是一对儿。你说……为什么我们都这么努力地活下去了。还是这么难呢？”
最后的这声反问来得轻，却重重地落在了葛婷婷的心上，先前止住的眼泪在这句话之后瞬间决堤。
先是无声地掉眼泪，再到后来无法遏制的浑身抽泣。通身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发泄。
说到底她还是难过的……
小猫似乎感受到她的悲伤，继续用头蹭着她的腿，似乎是在安慰她，让她不要难过。
一向要强的葛婷婷从不愿意在别人面前露出怯态。越是不被承认就越是逞强。她宁愿在所有人面前都展现出惹人厌恶的傲然，也不愿意轻易示弱。
可就是这样的她，却在现在同一只脏兮兮的猫，毫不讲究地坐在树荫下哭得涕泗横流，全然没有半分仪态可言。
也许只有这片刻，她才能够肆意地宣泄情感，才能够做与自己年龄相符合的蠢事，才能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
只不过她没有料到，自己这副难得的蠢模样竟会被人瞧了去。
“坐在这儿不会热吗？”
没有任何征兆，一道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她猛地回头，只看见逆着光出现在自己背后的少年。
“不用你管。”
虽然看不清脸，但葛婷婷可以肯定对方是自己从未见过的对象。被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瞥见了如此困窘的姿态。她被羞得连耳根都是红的。
明知道对方是在关心地询问，她的嘴里脱口而出的也是伤人的话语。
她以为他会被吓跑。如若是她遇到一个像自己现在这样奇奇怪怪还出言不逊的人，定是离得越远越好。
哪知道对方却反其道而行之，竟然就盘腿坐在了她身旁。
“嗯……感觉树荫下确实没太阳照着的地方热。哈哈哈……你真会挑地方。”
少年自顾自地说着话。在葛婷婷看来真是太蠢了。哪有人会这样自说自话啊？ 还是对她这样的陌生人。她本来不想搭腔。可对上对方亮晶晶的眼睛，不知不觉又开口了。
“那当然我又不是蠢。”
她的语气依旧算不上好。这是她的一大缺点。她总是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不擅长讨好别人。大多数时候她都像只刺猬，时刻竖起身上的尖刺，用通身的铠甲保护自己。这使得她在相处间很容易就得罪了别人。
只不过少年并不在意这些。他好脾气地笑了笑，随手捻过几片草叶，在手上把弄起来，嘴上也未曾停止过与葛婷婷的交谈。
“你是这个小镇上的人吗？”
“如假包换。”
“你看起来大概上初中了？”
“初二快初三了。”
“你的书是数学？很喜欢数学？”
“反正比喜欢英语更喜欢数学。”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大多数时候都是他问，葛婷婷回答而已。
只不过这样短暂的交流下来，她最初面对对方的紧绷神经也得到了缓解。
就是这时，一个被草叶叠成的四叶草被人放在了葛婷婷手上。
“这是四叶草，是我才学会折的东西，送给你啦。拿着它会变得幸运吧？嗯……虽然说出来会比较尴尬，但是我刚刚好像看到你哭了。不过你不用觉得害羞或者说是不好意思。这是很正常的事，你看，我也哭过了。”
说着，少年指了指自己泛红的眼眶。
葛婷婷这才注意到这个一直以来一直笑着，诱导着她开口说话，把多余的情感宣泄出来的人，也像她一样哭了鼻子。
“可是……这个样子……不会很软弱吗？明明哭是最解决不了问题的举动。只是单纯地流逝水分和盐分加速新陈代谢而已。实际上什么忙也帮不上。”
葛婷婷捏住四叶草，低着头哑声回复。
“不是啊。正是因为真切地活着，切实地感受着自己所经历的一切，所以就算是悲伤也显得如此沉痛，甚至连生理性的泪水都无法抑制。因为人不就是这样感受情感而存在的生命吗？”
微风吹过少年额前的碎发，他说的一切话语她似乎都明白，可合在一起了之后，她就仿佛什么也不明白。
悲伤吗？那不是她一直在经历的事吗？可是她只是从中感受到了痛苦和绝望。为什么这个人要说的和她理解的完全不同呢？
葛婷婷不懂得少年的世界，可他接下来说的话让她更加无法招架。
“我呢……是因为父母工作的调度来到了荣镇。因为一些观念的不同和他们有了争执。对了，说起来你为什么会哭呢？”
是啊……她为什么会哭呢？
她能对他说那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收到了歧视，觉得自己的努力付出得不到回报？还是直接了当地说那是因为她觉得没有人爱她？
不管是怎样的回复都显得她是那样的无助。
而这正是她所深恶痛绝的。她宁愿别人怕她，厌恶她，也不愿意收到任何同情。
因为那将比侮辱更让她浑身难受。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想吃冰淇淋爸妈没给我买，所以我就和他们吵了一架，然后跑出来了。”
似乎是不想叫少年久等，亦或是因为别的什么，只见葛婷婷加快了语速，语调微升地回复着对方的话。
不敢对视对方的眼睛。
她皱了皱鼻子，眨了眨眼，向右上方看去，右手的大拇指摩擦着左手手腕。
她在说谎。
都是假的，一个字都不是真的。
她父母不会因为这些事同她起任何争执。事实上惹怒他们的却是她存在的本身。
这是一个她刚刚才清晰的明白的残酷事实。
“啊……原来是这样啊……那我请你吃冰淇淋。这样你就会开心了吧？”
这样拙劣的谎言，对方却相信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个少年就快步跑向了远处。
“唉！等等！”
意识到对方正顶着烈日，她急忙叫停。
“我马上就回来。记得等我啊！”
回应她的是少年爽朗得像朝阳的声音。
等待是她很少做的事，更多时候她更喜欢主动出击。因为从小的经历告诉她不靠争，不靠抢是得不到想要的东西的。可是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却让她体会到了什么是等待，体会到了在这一过程中无法抑制的期盼。
不是没有想过这个人会耍自己。毕竟是第一次见面的人，谁知道对方会不会突然变卦。只是啊……她想要相信他一次。
蝉鸣风动，小猫吃饱了饭在打呼噜。树叶随着夏风过境发出了悉悉索索的声响。
天气依旧燥热得可怕。毒辣的太阳在天上正正当当的挂着。而那个让她等待的对象顶着常人难以忍受的温度，拿着冰淇淋，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汗水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和身上的衣裳。
“快吃吧！趁冰淇淋还没化。”
说着他把手上的冰淇淋递给了葛婷婷。
顺势接过，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下意识把他递给她的东西往嘴里塞。
好冰，但是好甜。
入口的冰凉，似乎抚平了她被炎热的空气折磨而出的焦虑，而那个少年气息不平却仍止不住的笑意治愈了她被创伤的心。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会后悔的。我又不是一个好人。你不是镇上的人所以不知道。我这个人自私自利，只会做自己想做的事。我行我素，不会给别人面子。”
虽然心底里已经向对方敞开了心扉，但是她嘴上依旧不得饶。只是这些话刚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样的话会招人讨厌吧？
可是她不想被这个人厌恶啊。
“别这么说自己。你是一个善良的好姑娘啊。我都看到了哦。明明自己都已经很饿了。却还是把面包分给了这个小家伙。这样的心真的很善良，很温柔啊。”
他说着摸了摸她的头，递给了葛婷婷黑色的钱夹。
“我身上没有多的现金了。不过请你吃冰淇淋和面包的钱还是有的。以后的时间里只要想吃东西了，就自己买吧。别人让自己不开心，可是自己要学会让自己高兴啊。”
“喂……”
“嗯？”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傻？我们这才第一次见面。你就送这么多钱给我？你这样真的没有被人说是人傻钱多吗？”
手上沉甸甸的钱夹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绕是葛婷婷也被对方的举动给惊了一跳。
也是，哪有人第一次见面就会这么做？这也太奇怪了。
“人傻钱多倒是没人说过。不过总是有人说我是老好人就是了。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被这样称呼。明明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啊。”
说着他又笑了起来。
“你真是……太奇怪了……”
葛婷婷低头喃喃。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在她的认知圈里接触到的人没有一个是像他这样的。
“对了，好姑娘我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呢。我叫洛千秋，洛是三水一各的洛。千秋是千秋岁月的千秋。你呢？”
“我叫……葛婷婷……”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她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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