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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Nabatame·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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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够看得到、听得到、闻得到。
午后的阳光明媚得刺眼,罪人积年的痛苦悔恨怨憎也被晒得蒸腾起来,膨胀着渗透墙壁、充溢在空气中,而后凝结析出成无数微小却锋利的结晶,似乎要刺穿他的眼睛和鼓膜、灌满他的喉咙肺腑、渗透他的四肢百骸,细细密密切割着不存在的神经末梢和毛细血管。
两种截然相反的感受相互冲撞,无论过去了多久、就算这副躯壳早已与“人”的诅咒彻底融为一体,就算那些丑陋的灵魂在他眼中如摊开书页般一览无余,也仍然做不到习以为常。属于人类的部分被恶心得几欲干呕,属于咒灵的部分却用十二分的轻蔑对愚昧者施以不含任何善意的怜悯,并且兴致勃勃地汲取起这不要钱的咒力来源。
他抬起头,“外守洗衣店”的招牌上和在便利店那次一样攀附着被浓厚负面情绪吸引来的低级咒灵,叽叽咕咕地道破犯人隐秘的晦暗心思。
这样看来自己完全是在作弊啊,真是对不起实打实地刻苦学习了侦缉课程的同期们……不过反正能否真正成为警察对他而言并不重要,归根结底被他自己的心束缚着、必须要完成的只有一件事而已,他自始至终都有着为此不惜一切代价的觉悟。
话说回来,生天目惟贞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冒失和不成熟让养父母蒙受无妄之灾,毕竟他一直知道自己要追查的东西究竟有多么危险,只是没有办法对着好心收养了他的浅间警官一家言明。
谁会相信一个“恰巧出门逃过一劫”的八岁孩子知道整件事情的全部真相呢?父母所在的那个组织做得非常狠辣干净,无论怎么调查最后自然都只会以意外失火结案。
当时他决然选择恢复本姓搬离养父母家的另外一个原因是,高中之前的暑假里,曾经有咒术界的人找上门来招揽他。
那天有着颜色暧昧的雾蓝眼睛的黑发少年没有请他们进入浅间家的大门,仅仅是站在黄昏的光线与屋内阴影的分割处温和地微笑,吐出称不上十分委婉的谎言:“很抱歉……我的志愿是大学毕业后成为一名警察,这也是我家人的想法。”
然而“浅间惟贞”本人其实在两年前就已经当了诅咒师,他不可能把自己就这样暴露在咒术界高层的眼皮下面,更不可能站到会在一年后入学的五条家的六眼神子面前、去赌不被看穿受□□质和扭曲内核的可能性。
父母的研究一开始是为了救治天生体弱、被判定为活不过十岁的女儿,因为多少做出了些成果才会被威逼利诱地招纳,又因为发现了组织的利用和欺骗而决定离开、最终迎来了凄惨的结局;那样的组织无可避免会被诅咒纠缠,而他们选择的合作对象也只可能是不受咒术联合会辖制、收了钱什么脏事烂事都会做的诅咒师们。
即使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即使他一路顺利升学成为警察,如果仅仅是依靠警方的话、等到组织被连根拔起的时候又是多少年之后了呢?一想到这里他就难以自制地焦躁起来,淤积在心底的无数声音尖锐嗤笑:谁杀死了知更鸟?迟来的正义可不算正义,你的血和眼泪流成了河,谁来为你审判那只麻雀呢?
来吧,来吧,支起你的网罟、亲手捕杀他们吧;你做得到的,不是吗?
“就是这家店吧?喂,生天目!……”
大概是因为认定犯人就在里面,同期们压低了音量,不过也足够拉回生天目惟贞的思绪。
他早就没有回头路了,但是如果能在这里多停留片刻……说不定也不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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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衣店里静悄悄的,一层的洗衣机被安装了分量不小的炸弹,串联起来之后足以毁掉整条街道。不巧的是未来的爆处班双子星都在中午从流浪猫脚下抢救运动会要用的班旗的时候弄伤了手,没办法执行拆解的工作。
“交给我吧,”生天目惟贞轻声说,“我没有松田那么厉害,不过这种程度的装置还是应付得来的。”
松田阵平抱着手臂,眯起一只眼睛看看生天目惟贞又看看洗衣机,“你能行么?这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我看我和萩最好还是盯着你点,让班长和降谷他们上楼去吧。”
被他质疑的人已经蹲下来、开始思量从什么地方入手了,“既然一楼就装了这么多,二楼多半也是有炸弹的吧。楼上是居室,一旦爆炸起火很快就会无法挽救,你和萩原至少有一个人也上去会比较好哦。”
十几分钟之后,几个人带着被制伏的洗衣店老板和人质小女孩平安无事地下来了。
“居然真让你这家伙说对了啊,”松田阵平大力拍打生天目惟贞的肩膀,“干得不错嘛,机动队知道你也有这个本事的话肯定要觉得血亏啦。”
萩原研二从背后搭住了他的另一边肩膀,“有时候我会觉得,小贞简直像是能未卜先知呢。”
“没有那回事吧,我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哈?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们看不出来你在故意藏拙吧?普通人可做不到每次文化课考试都能精准控分到同一个名次。”
降谷零和伊达航一起押着垂头丧气的外守一,闻言接话道,“是啊,我也早就想说了,不要这么浪费你的才能啊生天目。”
“怎么能这么说呢,降谷,我想要的是平静的生活嘛,”生天目惟贞开了个玩笑,可惜没人接住他的梗,于是收敛了神色,“虽然你们大概是不会信的,不过我确实有刻意这么做的理由,绝对没在糟蹋自己的才能哦。”
至于那个理由是什么,直到把绑架犯和人质一起交到警视厅、又紧赶慢赶完成了打扫的任务,他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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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生天目你最后被分配到哪里了?”
“啊……和班长一样去搜查一课,先从普通的刑警做起。”
“搜查一课?不错嘛,我还以为你先前那个样子是要去派出所当巡查了。”
“怎么会,无论如何生天目可是跟咱们一样正正经经通过了准职业组的考试的,最低也该是巡查部长才对。”
诸伏景光笑着说完这句话,发现连同幼驯染在内的几个人都用微妙的表情看着他,不由得问道:“……嗯?怎么了吗?”
“仔细一看是真的变开朗了很多啊,小诸伏,”萩原研二捏着下巴,松田阵平在他旁边摆弄手机,“因为抓到了仇人,还拯救了无辜的小孩子吧……好了,看这个!”
照片里,穿着全套制服的诸伏景光脸上被画了细碎的胡茬。
“这不是Hiro要寄给哥哥的照片吗,你刚才拆开信封就是为的这个?”
当事人本人倒是接过松田阵平的手机思量片刻,“留点胡子好像也不错……?”
毕业典礼结束之后一行人挑了家相当不便宜的烤肉自助居酒屋聚餐;学生时代彻底宣告终结、先不提降谷零拒绝透露究竟在哪个岗位就职的行为暗示了什么,分别去了搜查一课和机动队爆处班的几个人未来或许也很难再找到机会聚齐。
生天目惟贞照常打算坐在靠边的位置,结果被同期们说着什么“这回不能让你逃掉了”、七手八脚地推到了中间去,面前也摆上了扎啤杯。
“啤酒什么的、我有点习惯不了啊,虽然在浅间大叔家里待了那么多年……”他接过伊达航倒满的酒杯抿了一口,有些苦恼似的眨眨眼笑道,“说不定喜好这样的东西也是会遗传的?”
“小贞的父亲不喜欢啤酒吗?”
“与其说是不喜欢啤酒,不如说我的印象里他从来不接触任何酒精饮料吧;毕竟我的父母都是搞研究的,他们的规章应该也不允许喝酒。啊、过去太久了,很多事情我都不太记得清了啊。”
松田阵平一巴掌拍在生天目惟贞头上,随手抽走了杯子,“你这家伙,不想说就不要逼着自己说啊。酒也是,不爱喝就不要硬喝。”
“但是大家不是都很好奇吗,抓到Hiro君的仇人之后我还看到过你们几个在系统里查我的姓氏,”生天目惟贞顺势趴在了桌子上,表情看上去像只懒洋洋的小兽,“况且你们的故事我都听过了,感觉我不讲一下自己的事情的话好像不太公平的样子——干什么呢,松田。”
“没发烧也没喝醉啊,怎么开始说胡话了,”松田阵平收回作势要试探他额头温度的手,“小孩子才会在意这种事情公平不公平吧。”
“这话说得很对,不过我跟志向是揍一顿警视总监的松田君当然是不能比的啦——”
话音落下,先是身为幼驯染的萩原研二不给面子地笑出声,还说了一句“刚才毕业典礼上小阵平可是错过最后的机会了”;降谷零、诸伏景光和伊达航听完也跟着笑成一团,连松田阵平本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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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诸伏景光最后一次见到生天目惟贞了。
仅仅是两年时间,诸伏景光在警校的青春记忆却仿佛已经隔了一个宇宙的开端与终结,在居酒屋暖黄的灯光与氤氲的食物香气中散去;而组织的苏格兰威士忌和雪树伏特加开着破车从中南美洲的热带雨林穿过,空气里白日的闷热还没有彻底消退,夹杂着泥土和腐叶的酸味扑面而来。
车上的不知道什么部件被土路颠簸得哐当作响,发动机转起来更是活像一头哮喘的驴,诸伏景光不由得怀疑这架离报废不远的机器还能不能支撑到城市。透过噪声他隐约听见月海真人在说,“与其胡思乱想什么有的没的,还是考虑一下之后怎么向科研组的疯子们交差吧,苏格兰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