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祭日 我们都忘不 ...
-
突然间我觉得很难过,一刻也不想多待。
于是快步走出展厅,寻觅着同学的踪迹。
一阵悲怆的编钟声响起。
编钟一直是大典专用乐器,肃穆而通灵。
与之合奏的还有瑟,埙,篪等乐器。
今天是南京大屠杀公祭日,国家博物馆用编钟奏响了祭祀之乐。
演奏厅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我看到了林清爽,CC,班长,还有其他许多人都在。
大家都在静静地听着这音乐。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悲伤,几乎要把我淹没。
我踉踉跄跄地走出演奏厅,扶着门站住,却差点碰到天晴。
她正在凝神看演奏厅门口的一块牌子。
两滴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
演奏厅的门口放着一块牌子,上面是黑白色的漫画:
左半边是1937年,战火中的小女孩。
右半边是2017年,现世安稳的小女孩。
80年的时光,遥遥相触的两只小手。
背景是一句话:
“那一年乱世如麻,愿你来世拥有锦绣年华。”
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一句话:
“那一年哀鸿遍野,愿你来生创造盛世华年。”
天晴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就转身走开了。
估计是被我看到不太好意思吧,理解理解。
过了一会,奏乐结束,林清爽走出门,看到我之后小声吼道:“帮主,你这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问她。
她从CC的化妆包里掏出小镜子,怼到我面前。
我这才发现,镜中的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一直到踏上归途,我的思路都是一片混乱。
我为什么哭了?天晴又为什么哭了?
不是因为那副画。
而是因为我不知道,或者不记得的某个特别的原因。
临走前,我又去看了那把剑。
它依旧是很欢乐的样子,仿佛一切的愤怒、纠结和不甘都已经随风飘去,若它有嗓子,几乎要在展厅里唱起歌来。
和整个博物馆的悲伤氛围格格不入。
回去的地铁上刷着朋友圈,全部都是
“如果有一天我们能相遇,我一定告诉你,山河犹在,国泰民安!”
“这盛世如您所愿。”
“空一座城,等三十万亡魂
点一盏灯,祭朗朗乾坤
怀一颗心,求人间安稳
哀一个国,念我千古华夏人”
我也感到难过,我为自己不能和别人一样感到难过而难过。
我的共情能力非常差。
在朋友家长辈的葬礼上,我甚至克制不住地想要放声大笑。
其实我很尊敬那位长辈,但我在想:为什么不能在葬礼上放声大笑呢?
在我的葬礼上,请大家一定要放声大笑啊。
就像那柄剑一样潇洒,可以在博物馆里开心地唱歌。
今日,我阴沉着脸,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愤怒和绝望。
八十年前,我们的三十万同胞遇难。
为什么这件事会发生呢?
以后这种事情还会发生吗?
战争,真的可以避免吗?
很可惜,我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同时相信“性本恶论”。在我看来,我们今日表达再多对战争的悲伤,但却仍无法阻止战争重演。
在可以预见的未来,战争会一次又一次地降临。
而我们会一次又一次地哀悼死去的同胞,然后掉入新的战争泥潭。
不管是自愿掉进去的,还是被别人拉下去的。
一想到这里,我就感到非常愤怒,为人类无法违抗自己的本性。也感到绝望,为这毫无希望的未来。
“不会一直这样下去的。”
谁在说话?
我抬起头来,看到天晴正在和班长聊着数学课的选课问题。其他人要么在联手开黑,要么在眼睛红红地刷朋友圈。
约莫是我幻听了。
人类越发达,人类大脑中的逻辑体系越复杂,这个世界就会越好吧。
随着人类越来越聪明,世界总会一点一点变好的。
自然界中的残忍一直都存在。
仓鼠咬掉亲生孩子的头,猎豹吃掉血肉模糊的猎物,小型动物们每天}朝不保夕,大型动物族群内部也是弱肉强食。
和这些数亿年前曾经同源的远亲相比,人类已经算是极致的温柔和善良了。
所以,战争永远不会消亡,但是随着人类越来越智慧,它的发生频率会逐渐下降。
回到学校,天色已经很暗了。
A大里有一处长廊,长廊前面有一个小广场。
往常每到这个时间点,就会有大妈们相聚在这里跳广场舞。
不知是因为入冬,还是因为国家公祭日的原因,
今天的小广场格外萧条。
没有跳舞的大妈,也没有活泼的舞曲。
甚至连一个路过的行人都没有。
我很喜欢这种一个人的气氛。
上了大学之后,能够一个人独处的时光就很少了。
在家里时,我总是喜欢把门窗关上,把窗帘拉上,然后随着手机里喜爱的歌曲翩翩起舞。
其实就是像个黑瞎子一样扭屁股。
开心时也扭,不开心时也扭。
迷惑时也扭,清醒时也扭。
我环顾四周,确认方圆百米内无人,就拿出手机,挑了一支安魂曲,在原地慢慢跳起舞来。
音乐声很小,绝对不会打扰到别人。但在我灵敏的耳朵里,这个音量已经足够了。
都说大学是阳气最足的地方,一般都会建在坟场上面来达到阴阳调衡。
而我们学校的建筑设计,据说也是符合风水学中的“北斗七星”之象。
我感到自己似乎在和很多魂魄一起跳舞。
本来,今天就应该是三十万亡魂回家的日子啊。
当年惨死在南京的亡魂,没准就有一些要路过此地,回家呢。
我在那里跳着,跳着,竟是越来越酣畅淋漓。
到最后,我来了一个转身跳跃,然后像个绅士一样微微鞠躬,向着虚空中也许存在的某个灵魂伸出手去:“可以邀您跳一支舞吗?”
却早就忘记自己可怜的右腿,整个人趔趄一下,马上要摔在地上。
“我的荣幸。”一只细腻的手牵住了我的掌心。
?!旋即有一双温暖的臂膀把我打横抱起来,悬在了空中。
是天晴。
抱起我的人,是天晴。
而刚刚似乎有人牵住了我的手……那又是谁?
被天晴的背脊挡住,我看不清楚。
她把我轻轻地放在凉亭的长椅上,只是默默地说了一句:“我来跳支舞吧。”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感觉今天丘比特心情不太好,直接把我乱箭射{死了。
天晴嘴里哼着小调,开始跳舞。
她跳的是真正的祭祀之舞。
我没有见过,但我认为是。
和白天听到的编钟声一样肃穆而空灵,仿佛二者来自同一个时代。
昏黄的灯光下,似乎还有人也在欣赏这支舞。
但我的目光难以从天晴的舞姿上挪开。
我仿佛看到人类的整个历史在眼前铺展开。
掺杂着柔情与蜜意,鲜血与白骨的历史。
舞姿时而妖娆,时而透着肃杀之意。
她跃起,在半空中腾挪转身,却不发出一丝声响。
这是怎样的酣畅淋漓,潇洒风流。
我仿佛听到荆轲在易水边歌唱,听到李白在天门山边长啸,听到阮籍在道路尽头嚎哭。
我仿佛看到圆明园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看到万千战士的骨肉填平了深壑,看到幼童在泥泞的道路上奔跑,随后被轰{炸机的火舌吞没。
我只记得天晴把我抱回了宿舍,一路上我喃喃地问道:“这个世界会好吗?”
天晴低低地答道:“我们会让这个世界变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