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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轮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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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雪过后是降温,降温过后是大雾。
走到宿舍门口,居然一时分不清左右。
满眼都是浓浓的雾气,透着尘土的味道。
“我们真的要在这种有毒的天气出门么……”邱菲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戴着口罩嘟哝。
“这样才刺激呀!”林清爽手舞足蹈,“大雾迷城!有没有想到《谍影重重》,想到《古墓魅影》,想到……”
作为买单的,我轻咳了一声:“毕竟我们要庆祝璐雪考试通过,而且大家好久没聚聚了。”
李璐雪神采奕奕,显然还沉浸在上午得知GRE成绩的喜悦中。
看着三人打打闹闹的走在前面,伴着大雾,就像童话中的精灵仙子。
我不禁有点羡慕。像我这种咸鱼,就属于二十岁时已经死去,到七十岁才埋的人吧。
我妈最嫌弃的就是这一点,所以硬是要我每月请舍友吃饭,而且必须拍照片发给她。
这已经到月末了,所以我们才会忍着大雾天外出聚餐。
其实我们宿舍一共有五个人。
我,邱菲,林清爽,李璐雪,还有刘睿。
刘睿大一时诊断出抑郁症,一直在吃药治疗,她父亲专门来陪读,在学校家属区租了一间小屋。
也因为有这样一个舍友,我们对抑郁症有了更多了解,也对各种特殊人群都多了许多包容。
大家都不容易呀。
说是聚餐,其实也就是在校内找个馆子,吃得比食堂丰盛一些罢了。
都是年轻人,胃口好的很。麻辣香锅,糖醋里脊,宫保鸡丁,蜜汁山药,西湖牛肉羹,配上香喷喷的米饭,说笑声里消灭得一干二净。
邱菲还特地给刘睿带来了男友从德国寄来的零食。她男友在隔壁大学,去德国交换半年,经常寄一些“爱心猪饲料”回来,为了讨好我们这群室友还特地多寄四份。是好男人没错了。
大雾弥漫的寒冷冬夜,能够和三两好友聚在一起吃吃喝喝,是一件多么温暖的事情啊。
我摸摸鼓起的肚子,来了个委婉的葛优瘫,在舒适的假寐中听着几个女孩子聊八卦。
大抵就是天晴今天做了什么,龙骁今天做了什么,隔壁的系草和系花发生了什么,哪个大人物今天又给学校捐款了,优衣库又在搞什么冬季促销,迪奥的圣诞口红值不值得剁手,blabla,blabla。
我们学校是卧虎藏龙的,我知道。特别是我们这一级,不知道水有多深。
不过我们宿舍就都是普通人啦。就是那种普通家庭的普通孩子,刻苦努力又有些天赋的,或者咸鱼如我却能分到自招名额的。真正的天才说不上,家里有矿也说不上,所以我们宿舍彼此之间很坦白,也很和谐。
吃饱喝足,雾气依旧没有消散。
今年很奇怪,A城的冬天从来没有过这么多雾气。
仿佛有人想借着雾气遮掩什么。
我们把刘睿送回出租屋,和她父亲打过招呼之后,就松松散散地溜达着回宿舍了。
走过男宿的灌木丛时,我似乎感到身边有人飞快地掠过,但转头去看已经没有踪影。
“刚才你们看到有人过去了吗?”我问舍友们。
“人?没有啊。”
“啊,突然间好害怕!妩妩你不要吓人啊,我晚上会做噩梦的!”
“该不会是你的爱慕者吧,嘿嘿嘿。”
我摇摇头,像我这种咸鱼从来都是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哪会有男生注意到我。
不过刚才那种感觉确实很诡异,我讨厌这种对局势一无所知的感觉。
“快点回去吧,外面不太安全。”我催促道。
大雾天气很容易催生睡意,连喜欢煲电话粥的邱菲都早早敷了面膜准备睡美容觉了。
我又做噩梦了。
雾气中走出一头狮子,张着血盆大口,涎水从牙缝里流淌下来,就滴在离我不远处的地面上。
我转身奔跑,但是没多远就摔倒在地,怎么爬都爬不起来,于是只能手脚并用向远处爬去。雾气越来越浓,身后的腐肉味越来越重,我看不到狮子,只能看到地面上越来越清晰的影子,它似乎在咧嘴笑。我知道死亡即将来临,我还知道狮子知道我爬不远,所以优哉游哉地走上前来查看猎物。
高清的梦境,甚至比戴着眼镜看到的现实更加清晰。
每次做梦时我都感觉不到自己在做梦。
所以每一次的恐惧、困境、疼痛和死亡,对我来说都是真实的。
而早上醒来之后,我只是模糊地记着自己似乎又做梦死了一次,大致是因为被大型动物啃噬死掉的,梦境的细节反而淡化了。
唯有身体和心理感到疲惫,让整个人从里到外透露着暮气。
虽然在现实里是个顺风顺水的咸鱼,但整颗心已经是千疮百孔的老不死状态了。
我这种情况算什么?
说给别人诉苦,怕不是矫情。林清爽会大喊着说:“好酷哦!这简直是未来的VR探险游戏嘛!”
然而每晚都在轮回中疲于奔命,我实在是不能把这一切视为游戏。
我经常安慰自己,只不过是小说电影看多了,思维比较活跃,日常生活里又比较细致敏感,才会导致这样高清又悲伤的梦境。
比如说现实里,我的右腿确实不太好使。平日里走路看不出异样,但是做幅度大的活动超过一公里(比如跑步),就会像失去知觉一样废掉,半天回不过劲来。
真是幸运又诡异啊。从小到大,我总是能顺利地把800米测试混过去,只要我不作死地去校运会上跑3000米,右腿的秘密就永远也不会露馅,连医院体检都表明这条腿没有任何异样。
但是被狮子追赶,或者从火灾里、洪水里逃命,就很不够用了。我往往是精疲力竭地飞奔出一公里,然后倒地,看着周围的人越过我,看着后方越来越近的猛兽,火舌或洪水。
而当周围空无一人,只剩下我和死神,死亡的过程就会变得无比缓慢。
似乎死神非常享受看着猎物趴在地上三肢并用狼狈逃命的感觉。
在每一次的死亡中,我都会抗争到最后一刻,哪怕像条死狗一样在地上爬,我也要远离那令我深恶痛绝的死亡,哪怕只是多出一毫米。
所以每个夜晚的梦境都是这样漫长。天灾开始,我逃命,一公里后我摔倒,然后剩下的所有时间都是死亡慢慢降临,当死亡降临的那一刻,我醒了,新的一天开始。
周而复始,永无宁日。
到最后,我整个人就佛系了。甚至每天还有心情做个记录,评价一下昨晚的剧情。
唯一让我不满的是自己总是不长记性,除了拼命活命以外再想不出其他有效的操作。
比如向其他人求救。
比如和死神商量。
仿佛我在梦境里就是个脑袋一根筋的二愣子,固执地认为别人一定不会来救我,固执地认为和死神没什么好说的。
好吧,我确实这么认为。
如果死亡真的来临,没有人能拯救我,而死亡也从来不会和人商量。
但其实人的一生,不就是一场漫长的逃命吗?
死神笑吟吟地在身后看着你,看着你先是像婴儿一样跌跌撞撞地学步,然后像青年一样踌躇满志地奔跑,然后像老年人一样手脚并用地逃命,到最后瘫在病床上,几乎一动不能动,但仍然希望多活哪怕几秒钟,这时死神才会优哉游哉走上前来,把充满不甘的你吞噬殆尽。
整个过程,不过几十年而已,有的人比较幸运,也不过一百年出头。
对死神来说只是弹指一挥间。
所以它好整以暇地看着,因为它知道猎物终归是自己的。
叹了口气,想要拿起手机看看时间。却被床边的护栏划破了手。
手机屏幕的荧光中,我默默地注视着手上渗出的血珠,甚至有点小激动。
说来你可能不信,从小到大,虽然在梦里多灾多难,但在现实生活中,我从来没有摔断过腿,没做过手术,没住过院,没挂过吊瓶,没打过针,感冒药基本不吃,划伤蹭伤从来没有。
哎嘿,这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轮回还在继续,但生活似乎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