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世界（短篇集）》neverbird

37、 女孩（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

　　春天的小河边，微风拂面，微湿的空气中带有青草和河流的气味，阳光很好，周围是勃勃生机。

　　一个女孩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黑长直的头发，她眯着眼睛，看着陪着小孩子玩耍的家长，看着挽着手你侬我侬的情侣，觉得今天确实是个适合出门的好天气。

　　她讨厌雨天，讨厌潮湿和寒冷。

　　阳光是一切生命的源头，如果没有太阳，地球应该只是一个死气沉沉的巨大的由无机质组成的星球吧。

　　这就是她脑海里在想的，哦，对了，她脑海里还有一件事。

　　她准备要自杀。

　　也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什么开始的，起初，只是在绝境时偶然冒出的一丝想法，刚一冒头就被她否决了，别说这种泄气话了，她对自己说。

　　你见过山里的野草么？一片土壤里不可能只有一株植物，更不会因为你拔了一株植物就从此寸草不生。

　　很讽刺吧，结束生命的这个念头，像是自然界里的野草，有着自己独特而坚韧的生命力。

　　女孩的痛苦和煎熬便是野草那肥沃的土壤。那些对身体有害的毒素、对生命造成损耗的折磨，却变成了野草的养料。如今，野草繁茂，如果你有一双透视眼，会发现土壤里盘根错节，密密麻麻都是白色的根须。

　　她不是没有努力抵抗过，但是痛苦越来越难以承受，直到这样一天，终于到了再也无法承受的时候了，她愿意付出一切，只要让这样的煎熬和绝望停下来，她愿意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她还没有想好是怎样的方式。各种死法究竟如何她是没试过，但是网络上向来不乏相关的可信或不可信的信息。

　　比如上吊的话也许舌头会伸出来，还有大小便失禁的可能；吃安眠药的话昏昏沉沉历时很长，即使中途后悔也会因为没有力气求救而在懊恼中死去，漫长而可怕的死亡；说到后悔，那就不得不提跳楼了，据说很多人在纵身一跃的时刻便已后悔，却为时已晚，死去的死状惨烈，没死的痛不欲生；再来说说割腕，据说割腕很疼，很多人第一刀割断的往往是肌腱，再割第二刀就别提要多大的勇气了；还有跳河，游泳时呛过水的人都明白这死法有多恐怖，更别提尸体可能永远无法被找到，对了，万一尸体经过三五天被找到，天哪，真的不敢想象。

　　这样说来，似乎没有理想的自杀方式。真的想要自杀的人会介意么？已经迫不及待要结束这无谓的人生的人，还会在乎这个么？

　　女孩似乎是在乎的。所以她到现在还没有下定主意。

　　但她已经在做准备了。

　　第一步是清理自己的资产和物品。

　　她把自己的四张银行卡里的钱都汇总到了一张卡上，信用卡都还清了，支付宝里的钱也都提现了。现在她所拥有的所有资金都已经在一张银行卡上了。到时她只要把银行卡和密码和遗书放在一起就可以了。

　　车子三个月前转卖掉了。好笑的是，当时她并没有打定自杀的主意，卖车是因为自己公司搬到了离她租的房子很近的地方，她刚好也想换车，就先卖掉了，后来种种原因一直没买新车。这纯粹是个巧合，如今看来是个很省事的巧合。

　　她没有房产，所以基本上这就是她所有值钱的东西了。

　　然后就是物品。各式各样的物品，这是一个大工程。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整理，一大堆的纸质书都捐了，很多电器都转卖掉了，剩下的一些打算提前几天送给经常来收废纸和旧电器的一个老婆婆，其他的例如衣物、家具这些东西打算到时候在遗书里托人扔掉。

　　真是不好意思啊，死了还要麻烦别人。

　　真正棘手的是那些带有记录性质的东西。比如从小到大的日记、照片、通信，纸质的和电子的。她不忍心毁掉这些东西，等她离开之后，除了别人的回忆，这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所有痕迹了。有多少人会想念她呢？她不知道，应该不会太多。她的死讯比起让人悲伤，也许更多是会让他们感叹世事无常从而更加珍惜自己的人生。这是人类的天性，在别人发生不幸的时候，在内心深处，往往是在庆幸这事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可是也有人会伤心啊，深夜哭泣的那种伤心。女孩眼中有些黯淡，这不是他们的错，她得在遗书里写清楚，谁都不是别人的救世主，谁也救不了她。

　　我的□□号，女孩想到这里突然笑了，□□号她要带走，她不希望在她走后，那个头像在某一天忽然亮了起来，让一群“好友”震惊，像个蹩脚而残忍的玩笑。

　　一旦她做出了自杀的决定，那种痛苦似乎一下子减轻了，像是吗啡一般让她对于一切事物有了一种惊人的忍耐。如果你知道痛苦总归会有完结的时候，痛苦就只能给你带来它本身的威慑，而失去了附加的恐惧希望失望绝望等一切助力。她不紧不慢地开始安排各种事项。

　　第二步是整理各种关系。

　　女孩觉得，自己毫无牵挂地来到这个世界，可想要毫无牵挂地走是不可能的，再孤单的人也有各式各样的羁绊。但她想走得利索，有些债要还，有些债要讨。

　　女孩还没有定下最终的时限，但这一天不会太早，因为她还有一场婚礼要参加，新郎是她曾经暗恋过的一个男孩。还好是暗恋，是除了自己之外谁也不知道的暗恋，这世上大概再也没有比这更暗的暗恋了，否则自己的死不知道又会在谣言里被添上多少爱恨情仇的色彩。

　　女孩想要自杀的念头，和男孩要结婚的消息一点关系也没有，真的。她只是突然对未来失去了信心，从小到大，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未来会闪闪发亮，而等那个未来到来时，她所拥有的只是不快乐的自己，和念头中还会闪闪发亮的未来之后的未来。她就是这么撑着过来的，许许多多虚妄的幻想，和对自己有一天会快乐的坚信，支撑着她。再然后，她醒来了，她终于明白那个未来不会来了。其实她不需要闪闪发亮的未来，她想要平静而惬意的现在，她想要快乐，可是快乐比闪闪发亮更难。

　　她放弃了。

　　放弃的那一刻，她的身体被一股倦意所包围，像是奔跑了一场漫长的旅途后终于可以停下来，带着少许平静。

　　其实女孩面临的并不是绝境。是的，她不快乐。是的，她是不幸的。但是这个世上有种种的不幸，有种种的苦难，很多人挺过来了，很多人还在试着挺过去。她的情况并没有糟糕到不行。她只是觉得看透了自己，对自己失望透顶。情况糟糕不要紧，自己糟糕才是没救的。

　　但没关系，打不赢的战争认输就好了。

　　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了，她有债要讨，有债要还。

　　她发了一条微信，给很久没见的一个大学同学，她们一度很亲近。但是毕业后，渐行渐远。事实上，大学毕业后，女孩和大多数朋友都渐行渐远。有时候她认为这是因为那些朋友不够在乎自己，有时候她认为是因为自己太封闭自我了，其实她也没有答案。

　　她的发的信息是：“最近怎么样？”

　　然后她得到了并不太生疏，也不太热情的回复。然后是半个来小时的间断的交谈。

　　“晚安。”女孩回复道。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在浪费时间，她也不知道自己期盼着什么，期盼对方能看出来自己处在一个多么糟糕的处境，期盼对方能听到自己内心的呼救？

　　她不确定自己想不想被人拯救。

　　她摇摇头，坐在电脑前，写了两封邮件放在存稿箱。A是她多年的朋友。其实这些年她们联系并不多，但见面时并不生疏，不过很少谈心了，也许是因为女孩越来越封闭自己了吧。还有B，她们的聊天很频繁，女孩是很少主动的那种人，多亏了B对日益孤僻的自己，不离不弃。她们是女孩现在最重要的两个朋友了。

　　别误会，女孩平常有着正常的社交能力。事实上，很多人对女孩的评价是很随和。女孩知道只要自己愿意花时间花精力，其实是可以维系很不错的人际关系的。可是不知道是她不愿意付出，还是觉得厌烦这一切，亦或是阴差阳错，让她变成了现在这样。

　　有时她觉得自己是故意让自己一步步每次都选择最坏的那个选择，好让自己的未来越来越黑暗，让自己在泥潭中越陷越深。

　　写着写着，女孩哭了起来。她哭得很安静，只有泪水不停地滚落，像关不紧的水龙头。

　　她有些债要还，她需要给这些人一个交代。之前说好要讨的债呢？算了，讨来又有什么意思？想弄清为什么某些人轻易放弃了自己？或者自己有没有曾经重要到有“被放弃”的资格？

　　罢了。

　　第三步是完成一些心愿。

　　遗愿清单，很俗套不是么？有时候她都在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想要自杀，遗愿清单大多是那些得了绝症对世界恋恋不舍的人才有的吧？

　　不趁着活着的时候豁出去一把还妄想还有下辈子么？我都是准备要去死的人了，管那么多！她想，这时，她又确信了自己是准备要死的。

　　在这世上走一遭不容易，她不想有太多遗憾。

　　她花了整整一个晚上，写下了脑海中所能想到的所有遗憾。结果，清单远远比她想象的要短。也许是因为她的人生太平淡，连遗憾都淡而无味，又或者是因为安排好了要去死，所以很多遗憾也就不再是遗憾了。是啊，类似好好减肥这种目标，对于一个想要去死的人，有什么意义呢？

　　让我们来看看这张清单。

　　一、真正地高兴一次。

　　二、

　　第二点开始就是空白。完成清单之后女孩有些忧郁，死前最后的心愿，自己也是这么平平无奇而没有创造力。她突然发现，遗愿清单确实是给那些对世界还有留恋的人的。对她来说，不是没有遗憾，可是那些遗憾大多是对过去的悔恨，可这世上哪里又后悔药，而且即便时光重来，她也可能还是会做出一样糟糕的选择的和决定，因为正确的选择，往往太难了。她的遗憾，不是可以弥补的。

　　就连唯一的这一点“真正地高兴一次”都显得艰难无比。高兴，高兴是个很抽象的概念。满意满足并不是高兴，微笑不代表高兴，激动不代表高兴，高兴是愉快加兴奋加满足，是包括身体和精神都极度享受的状态。

　　她发现这么多年，一件能让她高兴的事情也没有。不是她高兴的阈值太高，真的不是。

　　她决心一定要做成这个心愿，她唯一的心愿。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完成。事实上，也许在潜意识里，那个还对世界存有留恋的她认为，如果她能真正地高兴一次，也许就不会对生活失去信心，也许，也许就不会走出那最后一步。

　　怎么才能让自己高兴？

　　她忽然想起自己之前还有事务没有处理好。她走进办公室，递交了辞职报告。上司和同事显得很惊愕。她只说是私人原因，承诺会处理好手头的事情以及做好交接。

　　做完这一切，她有那么一点点高兴。

　　这么多年让她唯一一点点高兴的事，是逃离这个单位，多么可悲的人多么可悲的生活才会让她产生这样的心情？

　　她突然又意识到一点，那就是这些日子里是她最接近高兴的时刻，是她决定去死的那个时候。她猜当她结束自己生命的那一刻，她会真正地高兴的。生命和生活终于在她的掌控之中了，一切痛苦也会结束。

　　第四步是吃一碗梅干菜手擀面。

　　女孩回了一趟家。

　　手擀面用的麦芯粉，和好面松弛后，擀成面片，切成均匀的宽条，再扯成又长又宽的面条，煮熟后很劲道。梅干菜是亲戚自家晒的，梅菜腌制的咸菜，晒干后会出现一种神奇的香味，和面汤彼此融合，让味道更温和，面里还有新鲜的本地猪肉、鸡蛋、豆腐皮。

　　一碗美味的梅干菜手擀面，女孩的母亲做的，女孩一直很爱吃。

　　是的，女孩是有父母的。也许在之前的叙述中，你会产生一种女孩孤身一人的错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结束生命这种决定，怎么可能一直都没有提到父母呢？天晓得连□□号都有它出场的机会。

　　近乡情怯。其实现在女孩唯一还在乎的，就是父母了。其他的人，即便是伤心，总归会过去的。不多久，女孩就会成为一个遥远记忆里的名字、亦或是模糊的脸孔。可失去孩子的痛苦，有多少人能承受呢？给予了女孩生命，又让这生命茁壮成长的两个人，根本不会猜到女孩将要做的事。会是晴天霹雳吧？

　　可我就是一个很糟糕很自私的人啊。女孩为自己开解，我顾不上他们了。我在海上日日夜夜地漂流，海风刮得凛冽，烈日晒得焦灼，暴雨打得生疼，我喘不过气来了，我撑不下去了，我顾不上他们了。

　　她忽然决定了日期，那是她28岁的生日。多年前的那一天，她来到这个世界上，多年后的同一天，她谢幕退场。远远不完美的人生，起码有完美的循环。生日和忌日，这两个以后将让一些人阴郁的日子，不如干脆并为一个。

　　她的葬礼，她忽然想道，她的葬礼会是什么样的呢？会有多少人出席？会有多少人伤心？会有多少人暗自侥幸？她甚至有些希望自己能够看一眼那葬礼，似乎是那将是对自己真实的人生的另类的证明。

　　看一眼自己的葬礼。人有灵魂么？我是说，你想过死后会发生什么么？那个平时的“我”，是像一个肥皂泡突然间破裂消失得无影无踪，还是会有所谓的“魂魄”从那凡胎肉身里抽离而出，从上至下俯瞰这个世界？

　　如果可以，我是不是想喝一碗孟婆汤，忘却一切重新来过？还是活着太累，来世来生都免了吧？如果我不是这个我，是不是一切会容易一些？看看其他人，那么多人，活得那么容易。

　　她掰着手指头数，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个日期越来越近了，她像是坐在一辆公交车上，一站站接近终点。

　　她说不清自己是期待还是畏惧，还是两者都有。

　　然后那一天到来了。

　　-------------

　　我努力想要给这个故事一个结局。

　　但是我写不出这个结局。

　　不想要彻底放弃，也不想自欺欺人告诉你有美好的转机。

　　就这样吧，一个断篇。

　　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

　　2017.05.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