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世界（短篇集）》neverbird

31、变人

　　“你确定？”
　　“恩。”叶慈点了点头，眼中是毫无半点犹豫的坚定。
　　“一旦开始，就没有办法回头了。”男人握着铁环的手稍稍用力，铁环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一只受了伤的衰老的野兽的呻吟。
　　“我知道。”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她也当然确定。
　　确定自己要成为，成为那个所有人目光的焦点，成为所有人羡慕的公主，成为那个全身散发着光芒的人。成为施皖爱的那个她。
　　一定。

　　门开了。
　　房中有两张窄竹床，一张空荡荡的，另外一张床上一个女人安静地躺着，肌肤并没有想象中的苍白，甚至还有着健康的光泽，表情平和，似乎随时都会睁开那双美丽的眼睛醒过来。
　　男人递给叶慈一杯紫色的液体，“喝了它。”
　　没有任何犹豫，叶慈扬起脖子，一饮而尽，那是苦酸中带着腥气，令人作呕的味道。
　　“旧的躯体会被销毁。”他抬起头，盯着叶慈，一字一顿的。
　　“好。”
　　成为了她，还需要那具旧的身体干什么？
　　那个可悲的渺小的自己，留着又有什么用呢？

　　就快要失去知觉时，她眼前忽然又出现了初见她时那熟悉的画面。
　　精致的面孔、灿烂的笑容，施皖对身边的朋友低语：“很可爱的一个女孩不是么？”
　　她低下头，将自己埋藏在拥挤的人群中，连阳光也射不进的地方。
　　原来他喜欢的是那样的女孩啊。
　　也是，谁会不喜欢她呢？近乎完美的存在。
　　眼前一片黑暗。
　　……
　　再醒来时，身体痛得快要炸开，她却笑了。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叶慈，她有一个更美的名字，代表更好的未来，夏羽裳。

　　“羽裳！”
　　她认得向自己奔来的这个女孩，羽裳最好的朋友，石蕊。没等她露出微笑，就已经被结结实实地一把抱住了。
　　“吓死我了！你这几天都去哪儿啦，害得我担心死了。”石蕊语气有些重，不过神情明显是重逢的喜悦。
　　“呃，有些事情，所以去散散心。”她表情僵硬，右手的拳头握得死死的，生怕露出破绽。
　　“那你也不知道先打声招呼再走！”石蕊皱了皱鼻子，大叫，“罚你请我吃火锅！”
　　餐厅里，两人吃得大汗淋漓，石蕊真的是个很好的朋友，她想。
　　“妈，我午饭不回家吃了。”吃饭途中她接电话的时候如是说。
　　电话那头的女人温柔而慈爱。
　　羽裳的生活真的很幸福不是么？现在，这一切都是她的了。
　　只是加上了谎言，很多谎言，一个接一个，永无止境的谎言。
　　还有每个黑夜的梦魇，昏暗的房间里，窄竹床上的女人睁开眼睛，露出空空的眼窝，嘴里不停地念着：你是假的你是假的你是假的你是假的你是假的你是假的……
　　如此一遍遍的重复，直到她尖叫着浑身湿透地惊醒。她开始畏惧夜晚的来临，硬撑着不睡觉。可耳边却抛不开那咒语一般的叨念。
　　你是假的你是假的你是假的你是假的你是假的你是假的……
　　你是假的。
　　可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她现在和施皖住同一座公寓，她住十一楼，施皖住十二楼。
　　下班后一起在公寓里看dvd，配着爆米花，或是一起品尝施皖出色的厨艺，周末一大帮人一起狂欢。
　　她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而不在是那个站在角落里，窥视着，偶尔伸出触角的女孩。
　　虽然暂时只是朋友的关系，可施皖对她很好，眼神里常常是疼爱的眼神。

　　只是有时，他会有些出神。
　　“你让我想起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他说。

　　“咖啡？”
　　“好。”她甜甜地笑。
　　她不爱喝咖啡，不管是黑咖的还是加了糖。
　　她喜欢绿茶，冲上热水，嫩绿的茶叶在透明的水中浮沉，连带水中细小的茶叶的绒毛，像一首纯净而美好的诗。
　　可羽裳喜欢，所以她也努力去适应，咖啡那苦涩的口感。

　　看他
　　茶几上的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首诗：
　　假如我有天国的锦绣绸缎，
　　那用金色银色的光线织就，
　　黑夜、白天、黎明和傍晚，
　　湛蓝、灰暗和漆黑的锦缎，
　　我就把这锦缎铺于你脚下；
　　可我，一贫如洗，只有梦；
　　我把我的梦铺在了你脚下，
　　轻点，因为你踏着我的梦。

　　看得入了迷。
　　“让人着迷的一首诗。”他递来咖啡。
　　“恩。作者是？”她眼中只有“我把我的梦铺在了你脚下。”那近乎谦卑的在乎。
　　“叶慈。我认识一个女孩，也叫这个名字呢。”他自言自语道，声音轻得如风一般，“很久不见的朋友。”
　　手中的咖啡杯很烫，手一抖，热咖啡泼了出来，手指烫得发红。
　　被拉到水龙头下用冷水冲洗发红的手时，她脑海里却在神游。
　　他还记得自己，那个总是低着头走路的自己，那个常常装作不在意凝视他背影的自己。
　　“还痛么？”他擦药膏时温柔而关切。
　　“我没事的，哎呀糟了，有份报表没做好。”她挤出一个笑容，慌忙地要离开。
　　关上门时，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不能想，不能想。
　　现在这样更好，现在的她更好。
　　她会，一定会和施皖一起的。

　　“因为你是我妹妹啊。”施皖宠溺地拍了拍她的脑袋。
　　照片上的女人和施皖一样，有着明亮的眼睛，那是她的妈妈。

　　她只是努力地微笑，很努力地微笑，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会落下来。
　　她怕自己一停止微笑，就再也不知道如何去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