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长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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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满世界都是血。
一个男孩静静地站着，眼前的场景，已经让他忘记了哭泣。
死亡原来是这样的。
还会笑还会说话，可转眼间，就成了一具死气沉沉的尸体，十指冰凉。
那双平日里总是充满关切的眼睛紧紧闭着，连睫毛都不再抖动。脸色灰白，毫无生机。
死亡原来是这样的，不能再睁开眼睛、不能再笑、不能再和亲人一起围坐在桌边吃饭，死亡就是终点，什么都没有了。
男孩忽然想起了娘亲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石儿你要好好活着。”
女人的怀抱已经地冷了，男孩还是躺在她身旁，身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天色黑了，他去拉女人的手，放到自己的肩膀上，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娘，我怕。”
天亮后，男孩开始挖坑，娘亲需要一个睡觉的地方。
十指都刨出了血，稚嫩的小手已经惨不忍睹。
可坑还远远不够大，容纳不了女人的尸体。
他终于挖不动了，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吃东西，已经很虚弱，只凭着一口气撑着，忽然眼前一黑，瘫坐到地上。
等一切终于从黑色恢复到光亮时，眼前是一位道人，雪白的胡须在阳光下有种几乎透明的质感。
“孩子，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要去哪儿？”
“一个不再有杀戮，一个可以成仙的地方。”
“成仙是什么？”
“成仙就是得道升仙、长生不老。”
“永远不会死？”
“是。”
如果自己死了，就再也没有人思念娘了，娘会孤单的。
“你能帮我安葬我娘吗？”
“我会的。”道人伸手摸他头。
黄昏的墓碑前，一个六岁的孩子，静静伫立。
“娘，我说我成仙好不好？这样我就永远不会死了。”他忽然上前紧紧地抱着石碑，脸颊轻轻地贴在碑面上，如同是依偎在娘的怀抱里，花岗石制的墓碑愈发冰凉，可他仍牢牢地抱着，不肯松开……
道人叹了口气，没有人能够真的看惯生死离别。
“孩子你叫什么？”
“我叫长生。”
娘，我会好好活着。
长生不老，从今往后，这就是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事了。
“长哥哥，原来你在这里啊。”小女孩笑起来有对可爱的酒窝，伸出小手拽长生的衣角。
“你该叫我师兄，”长生头疼地看着眼前这个还冒着鼻涕泡的小师妹，真的是个甩不掉跟屁虫。
“我才不要！我就要叫你长哥哥。”小女孩把头晃得像夏天的蒲扇。
长生不理她，继续研习手上的经书，才十岁的少年，却俨然已经几分仙风道骨。
“长哥哥你陪我去池塘边看青蛙好不好？”
“不去。”
“为什么啊？”她眼睛水汪汪的，小嘴微微嘟着，像极了一头可怜兮兮的小鹿。
“我要做早课。”
“师傅经常夸你，说你一定可以成仙，可是为什么要成仙呢？”
“因为可以长生不老啊。”长生有些头痛，自己和这个丫头片子解释这么多干嘛。
“为什么你要长生不老呢？”
“因为我怕死啊。”长生答。
我不要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只要我活着，娘就一直活着。
女孩若有所思地
长生松了一口气，终于摆脱这跟屁虫的纠缠了。
他没想到，自己这辈子是注定逃不出她的纠缠了。
“长生！”少女气鼓鼓地，不过脸上的两个酒窝，使她一点儿也不显凶，“我都叫你好几遍了！”
“师妹你以前不是一直叫我长哥哥么？”长生无语，经书他已经滚瓜烂熟，不过还是顺手翻起了一本。
“那是以前，”少女跺脚，脸上带着自然的红晕，“现在我长大了，不想再叫你哥哥了。”
“师妹你……”长生叹气，这小师妹啊，怎么永远长不大。
“你不准再叫我师妹，叫我阿姚。”
“肚子好饿，没有桂花糕么？”
“那我做给你吃。”
一个时辰后，少女端着盘子兴冲冲地跑来，“长生你快尝尝。”
糕点才入口就被吐了出来，“好难吃……”
“不理你了！”
终于能有几天清净了，长生想。
也只有几天的清净。
“长生，你眼睫毛长长的，真好看。”
“长生，我好无聊，一起去逛集市好不好？”
“长生，师父罚我抄一百遍《道德经》，怎么办嘛……”
他觉得自己是永远也摆脱不了的纠缠了，直到师父带来那个喜讯。
“长生你不要成仙好不好？”
“为什么？成仙不好么？”
“……”
“阿姚，师父说你天资聪颖，你也该多用功些。”女孩都希望可以永远不老吧。
“可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长生的心突的一下。
只是那么久来唯一的目标，怎么能就此放下？
临走时，阿姚塞给自己一包桂花糕。没想到一向娇气的小师妹，熏得脸上都是灰，只为了给自己做桂花糕。
“这是今天蒸的三屉里最不难吃的。”她说。
长生咬着嘴唇，一狠心，离开了。
她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长生没有回头，所以他没有看到，阿姚流着泪，轻声道“长生，你可不可以不成仙？”
长生终于实现了心愿，可他觉不出一丝的喜悦。
为什么要成仙？
他曾见到嫦娥姑娘，在暗处啜泣。
他忽然发现，自己开始思念师父，更思念阿姚。
日子就这样过去，阿姚的连，却一日比一日清晰。
仙人不得乱入人间，可长生义无反顾地跃入了玄碧池。
“阿姚，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阿姚。
长生冲进院子里，看见的，却是桂花树下的墓冢。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一定要葬在这棵桂花树下，不怕风吹，也不怕雨打，而且还有桂花香。”
自己怎么就忘了，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她笑着露出酒窝的模样越来越鲜活。
“长生师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你认识我？”
“姚师姐给了我你的画像。”
“她说她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所以她每天都蒸一屉桂花糕。”
身体仿佛破了一个洞，只听见风呼呼地吹过，残破的身躯发出纸片般的寂寥的声响。
“这是她要我交给你的东西，”老人轻轻地咳了一声，递来一个木盒，“如果你再不回来，我这把老骨头只能把这件事交代给弟子了。”
木盒里，是张泛黄的纸条：长生，我已经会做镇上最好吃的桂花糕了。
长生重重一拳砸在墙上，血肉模糊，却立刻以惊人的速度愈合，半响之后，便再没有半点受伤的痕迹。
他终于，长生不老。
可他却，求死不得。
一千年，沧海变桑田，
他终于明白，
没有她的世界，一秒都嫌多余。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长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