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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屑 ...

  •   衡香染了风寒,没什么胃口。

      这日,宫人送来了一盅汤,说:“夫人,郡王让人送了一盅鲫鱼汤来,最滋补不过的了。”

      衡香恹恹道:“端上来吧。”

      打开了豆青色的盖子,果然是一盅奶白色的鲫鱼汤,汤里加了绿茵茵的芫荽,更是衡香的最爱,难得的多喝了一碗。

      是夜,衡香疼得从榻上滚了下来,一只手抱着小腹,痛得额上渗出了冷汗,她口中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只好在黑暗中扶着门扇出去。

      “衡香,怎么是你?”

      她一头撞到了眼前人,季泉衡大半夜的带人走在路上,被忽然冲出来的人猛地撞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发火,就听出那声音,竟是多日不见的衡香。

      衡香趴倒在地上,扯着他的袍角,大口的喘着气,脸色惨白,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求您救救我,公公,我……”

      话音未落,季泉衡已然俯身,将她稳稳地抱在怀里,大步向前走。

      头顶上他的声音有些尖利:“去请太医到飞云宫。”

      衡香靠在他怀里,腹内越发的绞痛,薄而利的指甲,狠狠地掐进了季泉衡的手臂和肩上。

      “我活不成了,啊……好痛啊!”她满脸是泪地哀嚎着,猛地抬手抓住了季泉衡的衣领,在他侧颈留下了数道指痕。

      季泉衡未有所觉一般,只是越发将衡香抱紧了。

      甚至听见他说:“衡香,别怕,我在这,你不会有事的。”

      衡香又感觉到了,十三岁时,那种无比安宁的情绪。

      她所有的恐惧不安,都在这一瞬间被抚平了。

      她一歪头,彻底昏厥了过去。

      因为季泉衡的缘故,太医来的很快,去请太医的侍女说:“清河郡王知道了,让自己殿中请脉的太医先过来了。”

      衡香第一次这样万众瞩目,她闭着眼躺在床上,从靖和宫来的杨太医,跪在地上为她请脉。

      外面等着的湘宁郡王、掌印太监、苏嬷嬷、沁雪,都在默默等着杨太医的消息。

      “侧夫人日后……恐怕不能再孕育子嗣。”

      衡香知道自己无法生育时,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倒是身边的人,悲喜忧欢各具。

      她虚弱地躺在榻上,双目无神,湘宁郡王神色复杂,不由自主地看向守在床边絮语的沁雪,嗫嚅着安慰了她两句,又躲避一般的,出去看太医开的方子。

      衡香没想什么,也不觉得十分伤怀,她只是想起了曾与沁雪结拜时,说过的那段话。

      如违此誓,天神共厌,衡香扯了扯苍白的唇角,报应吗?

      倘若是的话,那违背誓言的报应,来得也太快了。

      “衡香,不要怄气。”季泉衡站在承帐前,侧颈上的红色指痕,被他有意用立领遮住,看不出任何异常,平静地说:“日后孩子总会有的。”

      他来的时候,只说衡香解毒后,再不肯吃药的,生不生孩子已经不在乎了。

      衡香无悲无喜,平静地说:“我没有怄气,这是好事,总算,所有人都可以放心了。”

      闻言,季泉衡眉心突地一跳,随后微微抿紧了唇角,皱了皱眉,对她继续不动声色的宽慰道:“太医总会找到办法的。”

      似是拿他没办法,衡香淡笑不语,状似极度疲倦地闭上眼,翻过身去休憩。

      翌日,靖和宫来了人,据说是清河郡王主动请缨,来清查此案,又送来了一大堆珍贵的药。

      “这是清河郡王让人送来的,让夫人不要挂怀,一定会查明真相,还夫人一个公道。”

      “放那吧。”衡香没有什么精气神,恹恹道:“代我多谢清河郡王。”

      后经清河郡王查明,是宫里的庆妃所为,沁雪再来时,衡香发觉她支支吾吾,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被湘宁郡王叫走了,对她满脸愧色。

      那道美味的鲫鱼汤,原是庆妃赏给沁雪的,娘娘赏赐的,长荆宫的人自然不敢推辞。

      小平王给了沁雪后,又送到了湘宁郡王手里,阴差阳错的送到了衡香这里。

      清河郡王特地派了宫人来,与衡香说明真相:“庆妃的宫人起先不承认,说这汤不大一样,里面原是没有芫荽的。”

      “你说什么,原是没有芫荽的?”衡香脊背发冷,她立刻爬起来,又伏在床边,用帕子掩唇,止不住的咳嗽,直咳得涕泪滂沱。

      “娘娘,您怎么了?”

      衡香被侍女扶着,过了好一会才恢复平静,摇了摇头道:“无事,代我转告,劳烦清河郡王了。”

      沁雪不喜欢芫荽,衡香却喜欢,这是她们以前去探望小平王时,偶然说过的。
      沁雪不喜欢,自不会吃了。

      “苏嬷嬷?”

      出乎意料的,苏嬷嬷来了,但除了探望她,自是还有事情要教给她做。

      衡香只着单薄中衣,恭谨地垂首跪了下去,叩首道:“是,衡香谨遵太后娘娘口谕。”

      “衡香,你是个明白孩子,是季公公千挑万选出来的,想来必不会辜负娘娘的厚望。”

      苏嬷嬷所言非虚,当初季泉衡的确是看过了几百个品貌端正的小宫女,才从里面寻到了一个衡香。

      这样辛苦培养的棋子,自然要物尽其用,才不负当初花费的心力。

      苏嬷嬷走后,衡香久久未曾起来,跪坐在冰冷的地面。

      她偏头望着窗外阴如墨色的天,唇角渐渐弯起了弧度,她得做一点让他们刮目相看的事情。

      半个月后,小平王病发,需一味难得的药引。

      清河郡王曾带了这种药从故土来,然而衡香上次中毒,他就让人全都送给了衡香,太后根本不愿救治小平王,故也装作不知情。

      沁雪不得已,求到了衡香这里来,衡香借机质问起她,上次送鲫鱼汤的情形。

      沁雪道:“小平王说,湘宁郡王喜欢鲫鱼汤,我也依稀记得,便……”

      “所以,你便送了过来,谁知郡王怜惜我生病体弱,送来了我这里。”

      除了小平王,还能是谁往里面放的芫荽,小平王知道庆妃对沁雪的敌意,必然会想方设法使她避开。

      这时候,沁雪哪还敢让小平王再牵扯出来,连连摇头道:“不,殿下他不是故意的,衡香,我从未想过害你的,我希望你过得比我好。”

      衡香嗤笑一声,摆弄着护甲道:“和你一起来送汤时,那个小太监就没说什么话吗?”

      经她提醒,沁雪想了起来,他说,这鲫鱼汤最是滋补身体,我家殿下听闻郡王的侧夫人正生病,是以送来与您两位。

      沁雪只以为是客气话,她根本没有多想,而且,当时听着的确没有问题。

      当真是好算计,在下毒谋害郡王侧妃这种大事面前,谁会管这里面,有没有放了芫荽这种小事。

      若非指认的宫人因为迟疑,吐露了这一句,衡香还要被蒙在鼓里,当一切都是因缘巧合。

      沁雪跪在她面前,低声哀泣道:“衡香,我求求你,小平王真的快不行了。”

      衡香眼神冰冷,手指玉甲掐断了花枝,裙子上染了碧色花汁,覆满寒霜:“你要我去救那个置我于死地的人?”

      沁雪连连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衡香,你别生气!”

      衡香双眉一颦,微有怒色:“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

      沁雪被她的目光吓到了,衡香从她的表情中,察觉自己此刻的狰狞,下意识扭过头去,抬起手指掩了掩自己的眼睛,定了定神道:“你要求我什么?”

      衡香并不觉得帮过小平王,就要对方回报,挟恩相报这种事,她还不至于去做。

      但现在情势翻了过来,她可不是以德报怨之人。

      沁雪怀抱着一丝希冀地说:“看在湘宁郡王的份上,我帮你隐瞒了实情,帮你嫁给他的份上,衡香,就这一次,你把药给我吧。”

      “等等,帮我嫁给湘宁郡王?”衡香骤然挑眉,咬紧了前几个字,轻蔑的一笑:“是你帮的吗,何况我根本不喜欢湘宁郡王。”

      “你当初明明说过的……”沁雪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张着嘴气息急促,不敢置信。

      “当初?你怎么这么蠢啊,这宫里能讲风花雪月的,只有你们两个。”衡香摇了摇两根手指,施施然地笑道:“我呀,嫁给谁都无所谓,离开那个疯子身边,才是我想要的。

      不过,谁让你喜欢湘宁郡王呢,我就是要与你抢他!”

      “你说过,我们是好姐妹的。”沁雪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

      衡香一手支颐,含笑道:“沁雪,你长这么大,怎么就是不长脑子,这宫里何来的真情实意,无非是弄虚作假,对哦,要不然,你怎么如此在意一个疯子。”

      沁雪当即夺声道:“你怎么能说平王殿下是疯子呢,你就忍心,眼睁睁看着他死掉吗?”

      衡香拿一簇芙蓉花握在掌心,用力的揉捻碎了,扬手间,花瓣零零落落洒下,道:“我自是巴不得,他去死好了。”

      就在沁雪绝望之际,形势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湘宁郡王来了。

      他听说沁雪在这,才特意赶过来:“衡香,她是长荆宫的人,你这么为难她,不合适。”

      衡香哼笑一声,不理会。

      湘宁郡王当她在闹小性子,低声劝道:“你心里有怨,现在何必拿她来撒火,日后又要懊悔的。”

      衡香抿着唇角,看着沁雪,红了眼。

      明明这样的沁雪,一直一直都这样,她坐起身来,淡淡道:“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沁雪不住的流泪,又说不出什么,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让衡香这样恨她。

      最后,衡香还是亲自去拿了清河郡王的赠药来给沁雪,还刺了一句:“可快拿去吧,快去救你的主子去。”

      “多谢你,衡香,我为殿下谢谢你。”沁雪喜极而泣,全然无视了湘宁郡王黯淡失落的神色,欢天喜地的捧着药离开了。

      她却不知道,这药被衡香在苏嬷嬷给的药水里浸泡过。
      不至于死人,但会生不如死。

      很快,季泉衡就知悉了此事,俱是因为,苏嬷嬷夸赞他教出来的衡香,有多么的如太后心意。

      “衡香,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季泉衡站在她面前,衡香这种根本不留后路的行径,堪称是丧心病狂。

      衡香微微一笑,敛了敛衣袖,穿着淡金色百合纹袍子,她稍稍低着头,手指拈着桌子上的小银签子。

      宫灯上细长的烛焰,摇曳着映在她的眼中,宛若一双流光溢彩的细瞳,声若流莺,宛如娇啼:“公公你还看不出来吗,我也是没法子了。”

      太后将错就错,把她送到了小平王身边,也许就是打着哪一天,她被逼得狗急跳墙的如意算盘,直接害死了小平王才好呢。

      “你最后就会发现,都是自作聪明的无用功。”季泉衡微眯了眯眼睛,这个小丫头,越来越偏执了。

      衡香抬眸反问道:“无用功又怎么样?”

      “为什么要这样?”季泉衡克制住心绪,问她。

      “我想要的,都求而不得,”衡香低眉摆弄着纤长的护甲,抬起一双墨色瞳孔中倒映出眼前人,入得了眼底,也进了心里:“她想要的,却被拱手奉上,我嫉妒她呀。”

      季泉衡岂能不了解她,皱眉斥道:“说谎。”

      “说起来,”衡香露出了一抹微笑,转而一只手捧着腮,抬眸如星子,望着他:“公公,你似乎是第一次,这样问我,我在想什么。”

      季泉衡良久不言,只临走前,留给她一句忠告:“别向黑暗的地方走的太深。”

      衡香只是一味地掩唇笑,季泉衡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衡香故作招摇得意的勾起一抹笑。

      片刻后,她的鸦睫轻颤,渐渐被忧郁掩盖,身处落寂清冷的宫殿里,如何还能说走不走的。

      最后,药有蹊跷,还是被冰雪聪明的沁雪发现了。

      可惜,小平王已经吃了。

      他也发现,自己总是会莫名心悸,甚至会莫名的神志不清,误伤了沁雪两三次。

      真相被揭露这天,比衡香预料的快了一些,她半点都不怕,甚至有闲心与沁雪哭哭啼啼了一番,说起自己无法生育的悲苦。

      虽然她并不悲伤,但还是泪如雨下道:“沁雪,沁雪,我都是代你受过啊!”

      “我……”沁雪一想到小平王饱受折磨的样子,就恨急了衡香,然而骂又骂不出口。

      湘宁郡王心疼心上人,面对自己其心恶毒的侧妃,扬声呵斥道:“当初若非你贪心不足,怎么沦落至此?”

      闻言,衡香脸上的悲切,瞬间转为讥诮的冷笑:“是,若非我贪心,眼下生不了孩子的,应该是沁雪才对。”

      湘宁郡王的嘴角动了动,偏过头去看沁雪,他不敢想象,倘若遭遇这一切的是沁雪,他该如何痛心疾首。

      沁雪梨花带雨地问她:“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还不明白啊,”衡香轻笑着,亲密的搂住她,在她耳边说:“你去问太后啊,我的好沁雪。”

      “怎么会这样……”沁雪瞬间明白了,都顾不得挣开衡香的手臂,要小平王命的不是衡香,而是太后娘娘。

      她忍不住回头,与湘宁郡王对视一眼,她双眸满是恐惧,但湘宁郡王却只是了然。

      对他来说,衡香害死了小平王,唯有助益,所以除了当初被算计了的恼火,他对衡香并没有太多的厌恶憎恨。

      “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走投无路。”衡香昂了昂下颌,猛地一把,推开了含泪质问她的沁雪,转身就要朝外跑,却撞上了迎面闯进来的小平王。

      小平王看都不看湘宁郡王一眼,湘宁郡王的脸色一度很难看,觉得小平王视他为无物。

      衡香没来得及跑掉,被目光阴鸷的小平王抓个正着,饶是沁雪发现的早,那药也已经在他的身体里,造了不可逆转的伤害。

      “贱人,你敢毒害本王!”

      怒骂间,小平王一手提起她的衣襟,一耳光摔在衡香白皙的脸颊上,打得她瞬间偏过头去,鬓发散落,脸上浮现了红印,只听得见尖锐的耳鸣声。

      “你就是个疯子,”衡香捂着脸吃吃地笑,眼睛充血,转头又迁怒沁雪:“都怪你,当初若非是你,我也不会被太后娘娘迁怒,发落到这个疯子身边伺候他。”

      沁雪听到这句话,心中一紧,要来捂住小平王的耳朵,哀求道:“衡香,你不要再说了。”

      小平王如今最听不得,就是别人说他是疯子,一听见就要发狂的。

      “哈哈哈,你不说我都忘了,”衡香闻言看她一眼,瞬间疯癫了一样,双目猩红,大笑着扑上去,双手使劲薅住了小平王的衣襟,在他耳边不住地刺激道:“疯子、疯子,你就是个疯子,说不说你都是个神志不清的怪物。”

      “啊啊啊啊……”小平王将衡香狠狠地掼在地上后,发疯一样的跑了出去。

      沁雪和湘宁郡王怕他出意外,只好去追,空荡荡的殿里,只有衡香一人。

      一切,都静了。

      衡香睁大了涣散的双目,微微张着嘴喘息着,皓齿早已被染红,嘴角流下了殷红的鲜血,仰头瘫软地躺在地上,隐隐听见了有人的脚步声,闻得一声长长的叹息。

      半晌后,那个人脱下身上的青灰色斗篷,单膝跪下扯过来,轻轻裹住了她身子和脸。

      在无边的黑暗来袭之前,映入眼中的,是和记忆中重叠的一双茶褐色眼眸,冷若冰霜,居高临下的淡漠又悲怜。

      她扬起一丝惨然苍白的笑,缓缓闭上了眼,好似听见了春雨淅沥。

      “衡香是咱家带出来的人,你们不必管。”

      季泉衡将她扛在了肩上,她无力地向下垂着头,手腕的伤口顺着指尖往下流血。

      “公公。”她在颠簸中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被人扛在肩上,微微仰起头,那熟悉而高敞的宫殿,渐渐倒退远去,最后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咱家看着你长大,你却一日比一日不消停,那是主子,是你能惹的起的吗。”季泉衡一只手拽着她的手臂,勾在后颈上,抱着她的腿冷着脸,顺着长长的宫道一路走去。

      将她带回了当初的院子,放了下来。

      “行了,在咱家这,你就好生养伤,养好了就送你去个消停地方。”

      “你个黄毛丫头,还以为自己和那些爷们能平起平坐吗?”

      “就是宠幸了你,枕席之间的颠鸾倒凤,山盟海誓,下了床榻也是九霄云外。”

      衡香伏在地上,垂泪苦笑道:“更何况是没宠幸我。”

      季泉衡坐在榻沿,微微俯下身来,臂肘压在腿上,双手交叠相叉,俯视着她道:“衡香,你会的,都是咱家教你的,不择手段也不必到了这一步。”

      衡香伏在他的腿上放声大哭,不知道是为了自己的棋差一招,还是季泉衡的一言道破,亦或者,是其他不为人知的心中辛秘……

      总之,衡香一边哭,一边又笑。

      沁雪和湘宁郡王送来的东西,季风都收了下来,悄没声地放在了衡香的屋子里,锁进了柜子里。

      衡香伏在枕上,乌发披散,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季泉衡抬起她的脸,手里拿着绞干的湿巾子,垂着眼面无表情地,按着她的下巴,用力地擦干净了她的脸。

      她真是错上加错,当初既然有了公公的安排,就该规规矩矩的,可却又贪心起来,去争那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太后娘娘的恩典,我感恩戴德。”

      太后命人赏了她,苏嬷嬷问她还想要什么?

      衡香说:“倘若可以,衡香想要出宫去,隐姓埋名也没关系,只要出宫去。”

      苏嬷嬷错愕不已,很是为难,转头与季泉衡说了很多,叫他让衡香留下来,日后为太后做事,好处少不了她的。

      所以,等苏嬷嬷离开后,季泉衡又叫来了她。

      “你进宫后,是咱家领了你走,看着你长发及腰,看着你走到今日。”

      季泉衡说着,忍不住抚了抚她的头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你不能走,你就像是这株花,你没见过外面的风雨,你只是想要逃避眼下的这一切,没关系的,衡香,你可以不去看。

      我了解你,你是个生性不坏的孩子,你只是,太害怕了。

      衡香,你看一看,这样的你,生来就属于这里,天潢贵胄爱慕你,宫婢成群捧着你。

      你怎么离得开这里,我也会为你如同从前一样,遮风挡雨,尽其所能。”

      大太监的口吻,依旧气定神闲。

      让衡香不知道,他究竟是故作镇定,还是胸有成竹,对自己的说辞,有着十足的把握。

      “所以,您要说什么呢?”衡香听着他循循善诱的语气,像是在小心翼翼的,挽留一个自己即将失去的东西。

      可他从来都不肯明明白白的说,究竟是不是为了自己的真心而去挽留。

      “清河郡王很喜欢你。”

      无法生育子嗣没有关系,可以抱养,清河郡王很喜欢衡香。

      做一位端丽冠绝的宠妃,哪怕仍然是一枚棋子,那也是养尊处优的生活。

      为什么不能说实话,衡香生活在这虚假的一切里,已然太久了。

      每个人都在欺骗她,包括季泉衡。

      只要你听话,继续留在这里,为太后娘娘作为对清河郡王的恩赐,同时也是眼线。

      她不愿意,一星半点都不愿意。

      衡香隐去了眉眼间的失落,下一刻后就被灿烂的笑容取而代之,声音轻快道:“您是唯一对我这样悉心照料的人,不管是什么样的初衷,后来您都是把我往好了养的,衡香由衷的感激您。”

      沉吟半晌,季泉衡没有勉强她,淡声道:“好,你要走,也好。”

      后来,过了没多久,就传出消息,小平王饮酒猝死了。

      小平王的死,如同城墙上一只悬悬欲坠的靴子,现在终于掉了下来,每个人都在等着上天做出的抉择。

      太后这下算是放心了。

      即使一直将他囚禁在宫中,也不如一死了之来的干净。

      四月初,储君册立,是谁都没想到的人,清河郡王。

      太后说:“清河这孩子懂得舍得,又无执念,堪为储君。”

      至此,衡香才明白,自己不过是太后手中的一块试金石。

      太后将培养好的自己,亲手推到了两位郡王和小平王面前试探他们,是否好美色,是否有执念,是否有君心,连一个美人的诱惑都无法抵御,更何况未来这万里江山带来的尊荣呢。

      只不过意外的是,沁雪搅了进来。

      但是这对太后来说正好,因为小平王与湘宁郡王,并没有那么浓烈的喜欢衡香。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在太后来看,先过了所谓的情关,日后就可以放下了一半的心,也可借此探出,这几人真实的行事风格。

      小平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狠辣阴毒,令人胆寒;湘宁郡王对沁雪一往情深,为了美人不要江山。

      太后很快就明白,唯有清河郡王,懂得克制,却又明白纾解执念,有仁善之心,又在关键时刻杀伐果决。

      是候选的皇族后裔里的上上之选,清河郡王被册立为储君,而衡香一朝跌落云端。

      这个小嫦娥被人打破了嘴角,她只是贵人用来博弈的棋子,如今大局已定。

      太子清河召见了衡香,问她要什么,只听衡香说:“衡香只想出宫,请殿下成全。”

      太子沉吟道:“你为何觉得,孤会给你这个恩典呢?”

      衡香说:“相信殿下也不会喜欢身边有旁人的眼睛,可却不能不接受,衡香不会作为这样的存在,留在殿下身边。”

      “好,你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

      太子沉默了一时,突然问她:“还有,孤想知道,你为何会喜欢韦陀花,它每年只开一瞬,寓意并不好。”

      “嗯?”衡香春山微蹙,轻觑了太子一眼,问道:“敢问殿下,您是如何知道衡香喜欢韦陀花?”

      她记得自己从来没说过的。

      太子背对着她,缓缓道:“这宫里的韦陀花,是十年前随孤入宫来的,两年前,季掌印突然来孤的殿里,求了一枝韦陀花的主茎扦插,说是一个小丫头喜欢。”

      “只是喜欢它好看罢了,女儿家都喜欢凄美的东西。”衡香恍惚解释道,心头却莫名泛了酸楚,叩首告退:“多谢殿下解惑,衡香告退。”

      “去罢。”

      季风帮她收拾行李时,看到窗下的韦陀花,问她:“花不带走吗?”

      她扯了扯唇角,笑道:“就让这株韦驮花,替我陪伴着公公吧。”

      季泉衡在门外听着,竟然徒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怅怅然。

      衡香背着包袱,由季泉衡与季风一同送出宫去,不施粉黛。

      她看着端坐在马车里的公公,耳畔是嘈杂繁华的人声鼎沸,不由得绷紧了唇,手指握紧了肩上的包袱带。

      “衡香,到了。”

      “大人,”她下了马车未作踟蹰,退开一步,温声含笑道:“此后衡香愿您,事事如意,松鹤长春。”

      季泉衡的半张脸隐在车帘的阴影后,声音略显冷硬:“去罢,衡香,找个好人家嫁了,好好过日子。”

      “嗯!”衡香睁大了眼睛,眼眶温热,又吸了吸鼻子,忍着哭腔用力地点头。

      而后,只听见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眼前杏黄色的车帘,随着冷白细长的手指收回,翛然落下。

      坐在车辕上的季风,朝她咧嘴笑了一下,拱手作别:“走了,衡香。”

      马车缓缓驶去,衡香也与这座皇宫彻底断了。

      上元节很热闹,到处张灯结彩,摩肩接踵,她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微微抿起的花瓣唇,像是一个飘荡的幽魂,渐渐吸收了人间的烟火气,身体凝聚,脚踏实地。

      衡香看见一盏灯上写着:欲上登高处,抬手摘星辰。

      她泯然一笑,所谓摘星楼,不如远观望。

      回到宫里,季风跟在后面,忽然说:“衡香的心思,干爹难道不知道?”

      喧嚣的风儿都寂静了一瞬,再如细流一般的,流过季泉衡干净的鬓角下颌,季风听见他清冷而幽沉的声音响起:

      “今个儿干爹再教你一句,记住了,咱们是谁。”

      他依旧是这皇宫里的总管太监,是陛下最熨帖的心腹,而衡香,是他曾经养过的一个小毛桃。

      可是,季风始终不能忘,那日小平王握着酒壶。在亭子里倒了下去,季泉衡从阴影处走了出来,将装有颠茄的酒壶扔进了湖里。

      而后收拾了一番,把小平王一把提着领子,一手捞着腿脚,拽了起来,径直抬臂将整个人抛进了湖里,又做出在湖边饮酒过多,最后溺水猝死的痕迹和假象。

      干爹这一切做的行云流水,面不改色。

      季风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干爹不过两个时辰前,临时决定做的,可谓是没有半点破绽。

      衡香之所以能够轻易离开宫闱,只不过是有人替她做了,本该她去做的事情。

      比如,让小平王顺理成章的猝死。

      季风眼睁睁的看着一切的发生。

      他不明白,为何一定要这样,明哲保身的干爹,让衡香别走的太深,自己却做下了这种事。

      季泉衡当然没有给他回答,但在衡香离开后,他就将那盆韦陀花重新养在了自己的房间里,悉心照料。

      衡香离开三四日后,沁雪手心里揉着雪青色的帕子过来,左右四下找不见人:“衡香呢?”

      “她已经去了。”季泉衡见到沁雪后,只说了一句。

      对于衡香的故去,沁雪怅惋不已。

      明面上的说辞,曾经的湘宁郡王侧妃,衡香消失的原因,只能是因病逝世,香消玉殒。

      不过别人知道,只是湘宁郡王侧妃,而非衡香这个名字。

      不晓得,可不可以说做是万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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