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月凉宵》楚杨

9、第九章 萧辛嘉第十

　　萧辛嘉第十次下决心敲门的时候，大门从里面被人率先打开。
　　“妈妈，我回来了。”萧辛嘉先是一愣，马上把手中的月饼向前递给母亲。“中秋节快乐。”
　　“嘉嘉！你怎么不敲门啊！”萧夫人满面笑容，拉着萧辛嘉进屋，“你这孩子，妈妈老是等不到你，想出去看看的。”
　　“我在单位加班，耽误了一些。”萧辛嘉很久没回来了，只觉得十分尴尬，仿佛在别人家做客，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让您久等了，对不起。”
　　“嘉嘉啊，你那工作累不累啊。”萧夫人一听萧辛嘉中秋节还在加班，脸上有些不乐意，“你都瘦成这样了是不是工作太忙啊，要我说……”
　　“辛嘉回来了。”男人浑厚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是萧启涛。
　　“父亲，我回来了。”萧辛嘉立马从沙发上弹起来，转过身来向萧启涛问好。
　　“嗯。”萧启涛看了一眼萧辛嘉，并没有什么表情。“吃饭吧。”
　　“好好，嘉嘉，咱们吃饭。”萧夫人拉着萧辛嘉便往饭厅走去，“我和李嫂一大早就去市场买了很多菜，都是你喜欢的！好久没回家吃饭了，今晚多吃一点！”
　　萧家的餐桌是传统的中式红木圆桌，萧启涛坐在背对落地窗的位置，母亲在左侧，萧辛嘉在右侧。从幼儿园起，萧辛嘉便开始随大人一起上餐桌吃饭，那时开始便是这样的位置。没有母亲的喂食和照看，萧辛嘉从小就习惯看着父亲的眼色吃饭，在餐桌上从来不敢有丝毫随意懈怠。
　　“嘉嘉，多吃些肉，你太瘦了，这样下去不行的啊，现在的男生有几个喜欢干瘦的女孩子的啊。”萧夫人把桌上的荤菜都推向萧辛嘉的那一侧，让她多吃一些。
　　“妈妈，我够得到，您也多吃一点。”萧辛嘉有些尴尬，自己从小便是这个体格，又不是一顿两顿能改变的。母亲的话总让人觉得萧辛嘉这些年在外面吃了许多苦头一样。
　　“辛嘉，你年纪不小了，也该考虑结婚的事情了。”萧启涛放下手中的碗筷，看着萧辛嘉。“如果你还没有喜欢的人，我认识一些政界的人，他们的孩子都很优秀。”
　　“父亲，我还是想以工作为重。”萧辛嘉看到萧启涛放下碗筷，自己也立马放下，端坐在椅子上。“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
　　“嘉嘉，你爸爸知道你对经商不感兴趣，也不喜欢富商家的公子，才特意要给你介绍从政的人家，”萧夫人见萧辛嘉拒绝，立马帮腔道。“这样对你的工作也有帮助的。”
　　“我的工作是我自己争取来的，从前是，以后也是。”萧辛嘉心中有一股尊严被践踏的怒气却不敢发作，“不管是好是坏，我都想靠自己。
　　“靠自己？”萧启涛不屑道，“你现在的位置真的是靠自己吗？”
　　“父亲，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萧辛嘉抬起头直视着萧启涛。这是她从进门开始第一次对上萧启涛的眼睛。
　　“若不是高家那个小子明里暗里帮助你，你怎么会年纪轻轻就升到了处级？！”萧启涛指着萧辛嘉，“你那些叔伯公司倒闭、判刑入狱，是不是那小子给你通风报信、好让你在领导面前立功受赏、加官进爵？萧辛嘉，你真是越来越出息，连你爸的老脸都不顾了！纪家的事儿也跟你拖不了干系吧？怎么，这次的功劳不够升官儿的吗？你怎么还是个副处长？咱们萧家世代经商，就出了你这么一位官老爷，你可真是长脸啊！”
　　“你说完了吗？”萧辛嘉耿着脖子问萧启涛。“你要是说完了，我就跟你说说这里面的实情。”
　　“纪家的事，确实与我有一点关系，但我只是履行我的职责。纪伯父入狱是因为纪氏偷税、骗税，不是我拿着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让他们做假账的。高伯父去世，有些人从高家撤资还卷走生意，为了赚钱什么违法犯罪的勾当都敢做，倒闭是迟早的事情。至于他们偷漏税，那是我自己凭本事查出来的。本来跟高凉承没有关系，是我把证据送去给他，威逼利诱他搞垮那些人的。”
　　“你！”萧启涛没想到萧辛嘉瞒着自己做了这么多大逆不道的事情，“你给我滚出去！我萧家从此没有你这个女儿！”
　　“四年前我离开萧家的时候，就已经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了。”萧辛嘉起身便要离开，“妈妈，谢谢你的晚餐，我吃饱了，先走。”
　　“你走了就再也不要回来！”萧启涛怒拍桌子，指着萧辛嘉的背景吼道。
　　“对了，”萧辛嘉走到饭厅门口又回过头来，“两年前那份偷漏税名单里也有你的名字，萧启涛。”
　　“你……”萧启涛脸涨地通红，一下子喘不过气来，仰在椅子上有些抽搐地挣扎着。
　　“老萧！老萧！”萧夫人本想起身拉回萧辛嘉，但萧启涛突然犯病，只得先照看他。
　　萧辛嘉见惯了这种情形，哼笑了一声便转身离开。

　　“嘉嘉！嘉嘉！”
　　萧辛嘉刚要发动车离开，萧夫人从后面追了上来。
　　“妈妈，”萧辛嘉从车上下来，看着萧夫人，觉得非常难过，“对不起妈妈，我不是故意要搞砸晚饭的，让你失望了。”
　　“嘉嘉，傻孩子。”萧夫人摸摸萧辛嘉的头，“妈妈怎么会怪你呢？你刚才在桌上都没吃上几口饭，还骗妈妈说你吃饱了。加了一天班，应该很饿了，妈妈却没让你好好吃上一顿晚饭。”
　　“妈妈，我……”萧辛嘉没想到自己明明毁了母亲辛苦准备的晚饭，还顶撞父亲气得他哮喘发作，母亲竟然丝毫没有怪自己，还担心她有没有吃饱。“对不起，妈妈。”
　　“嘉嘉，你爸爸他也是担心你。”萧夫人把萧辛嘉的两只手放在手心里暖着，“你跟凉承从小一起长大，我们都能看出来你喜欢他。只是，咱们家与高家已经分道扬镳了，我和你爸也听说凉承不久前与纪舒订婚了，所以我们才想给你介绍别的男孩子。”
　　“妈妈，难道就因为他背叛高伯父、背叛凌华，我就要放弃喜欢了二十多年的人吗？”萧辛嘉死死的咬住自己的嘴唇，可是眼泪却止不住地夺眶而出，“即便我与萧家断绝关系，我也只能掩盖自己的感情去做他的朋友…”
　　“嘉嘉，是爸爸妈妈对不起你。”萧夫人看着萧辛嘉整个人都哭得颤抖起来，眼泪顿时涌了出来，“是妈妈对不起你，我的乖女儿。不哭了，嘉嘉不哭了，妈妈帮你，妈妈帮你！妈妈去找凉承，妈妈去跟他说，这一切都跟你没有关系，好吗？你不要哭，我的嘉嘉…妈妈心都要碎了……”
　　“不…您不要去找凉承，求您了。”萧辛嘉努力忍住眼泪，却还是一直抽泣，“不要去找他，妈妈，他已经跟纪舒订婚了，我会放下他的，我一定会放下他的……”
　　“对不起，嘉嘉，是妈妈太软弱了，”萧夫人伸手去给萧辛嘉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泪水不断从萧辛嘉的眼睛里流出来，像是斩不断的江水、更是斩不断的情丝，“是妈妈当时没能带你一起离开萧家，让你一个人在外面吃苦、还受了这么多委屈，对不起嘉嘉，都怪妈妈……”
　　“妈妈，我不怪您，我从来都没有怪您。”萧辛嘉抓住萧夫人替自己擦眼泪的手。
　　萧辛嘉急着向萧夫人解释自己从来没有怪过她，不料却引得母亲一阵吃痛。
　　“嘶……”萧夫人像触电一样猛地从萧辛嘉手里抽出自己的胳膊，握着右手的手腕。
　　“妈妈！给我看看！”萧辛嘉突然躁怒起来，一把拉过萧夫人的右手，掀开她的衣袖。“他又对你动手了是不是！是不是！”
　　萧夫人不顾疼痛挣脱开萧辛嘉，立刻用衣服盖住手腕猩红的伤口，“不是的，嘉嘉，不是你爸爸，是妈妈做家务的时候不小心被花瓶割到了手。”
　　“萧启涛那个畜生！”萧辛嘉作势便往萧家的大门跑去，“他早就该去死了！”
　　“嘉嘉！”萧夫人死命地拖住萧辛嘉，“不是你爸爸！真的不是！你如果现在回去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妈妈还不如死了算了！”
　　萧辛嘉满腔怒火被萧夫人一句话钉在原地，她慢慢地转过身抱住萧夫人，“妈妈，答应我，好好活下去好吗？求您了，不要再被他摆布了，我不能再失去您了，妈妈，那样的话我会死的，妈妈……”
　　“好、嘉嘉，妈妈答应你，妈妈一定会好好的，好吗？”萧夫人不断地捋着萧辛嘉的后背，企图能安抚她的情绪，“嘉嘉，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今天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好吗？妈妈答应你，会保护好自己的，你也照顾好你自己，好不好，嘉嘉…”
　　“嗯，我答应你，妈妈。”萧辛嘉在萧夫人的怀里，享受着最后一丝疼爱，“妈妈，你要是在那个家再受到委屈，就给我打电话。我立刻回来接您，我现在有自己的房子了，我的工作也很稳定，我可以养您，我会努力工作，让您过得比在萧家还要好…”
　　“好，我的乖女儿，妈妈相信你可以！”萧夫人笑着扶起萧辛嘉的身子，摸着她的脸，“你要按时吃饭，多吃一些有营养的食物，不要总是熬夜加班，有什么难处跟妈妈讲，妈妈可能帮不了你，但是妈妈可以为你做一顿好吃的饭、给你一个拥抱，妈妈永远站在你这边，我的嘉嘉…”
　　“嗯，谢谢妈妈。我爱您。”萧辛嘉牵着妈妈的手不愿意松开。“我爱您，妈妈。”
　　“我也爱你啊，妈妈在这个世上最爱的就是你。”萧夫人转身拉着萧辛嘉，为她打开车门，“回去吧，嘉嘉，开车慢一点，千万注意安全。”
　　“妈妈，天气凉了，您多穿点衣服。”萧辛嘉这才注意到，萧夫人只穿了一件在家中穿的薄衫便追了出来，“出门记得带件外套。”
　　“好，妈妈知道了，”萧夫人笑笑，催促着萧辛嘉上车，并帮她关上车门，“下次妈妈想你，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当然！我们下次就约在外面见面，好吗？”萧辛嘉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好啊，妈妈好久没跟你一起逛街了，等你工作不忙了，你陪妈妈去逛街好不好？”
　　“一言为定妈妈！”萧辛嘉伸出小指，牵过萧夫人的手，两人像小时候约定萧辛嘉考试第一名，妈妈就送她一个礼物一样的场景。
　　“快走吧，注意安全。到家了，给妈妈消息！”
　　萧辛嘉知道自己不走的话，萧夫人会一直站在外面。于是狠了狠心发动起车子，开了出去。后视镜里，萧夫人一直在原地站着挥手再见，直到车子拐进了宅区公园，消失在视线里。
　　萧辛嘉又远远了开出去了一段，直到泪水满眼、满脸都是，任凭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几乎遮挡了视线，才靠在路边停了下来。萧辛嘉伏在方向盘上，再也忍不住、大声地恸哭起来。
　　“咚！咚！咚！”一阵大力的拍车窗声，萧辛嘉赶忙低着头擦干眼泪，看了一眼窗外。
　　“辛嘉，开门。”一个熟悉的男声，他绕到副驾驶的位置，指了指车里。
　　“哥？”萧辛嘉喜出望外，立马解开车锁，“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看到了你的车子停在这儿，就过来看看。”他坐进车子里，打开内饰灯，才发现萧辛嘉的眼睛又红又肿，“你哭了？”
　　“啊，没事。”萧辛嘉用手捂住眼睛，使劲揉了揉，“好久没回家了，见到妈妈反而更想她了。”
　　“辛嘉，你不该再回去那个家。”他看着前方，冷漠的语气里带着失望，“那里只会给我们带来无尽的痛苦，别无其他。”
　　“我知道，可是我放不下妈妈。”萧辛嘉能够明白哥哥的话，萧家确实是自己一切痛苦的来源。“我这么努力工作，也是为了有一天能够接她出来，不再靠萧家生活。”
　　“如果我是你，就会逃得远远的，一辈子都不再回来，永远也不会让他们找到我。”他看了一眼可怜的萧辛嘉，拍了拍她的肩膀，“辛嘉，他们不是你，不知道你究竟有多痛苦地活着。你做再多，都不会有任何意义的。”
　　“哥，你真的对萧家完全没有感情了吗？”萧辛嘉做不到，她不相信哥哥能够做到。
　　“辛嘉，你心太软了，这样会害了你自己。”
　　萧辛嘉看到哥哥的眼睛里，是失望、冷漠，和映在他瞳孔里、又一次被丢下的自己。

　　“哥！哥！不要丢下我！哥！你回来！”
　　“辛嘉，辛嘉，是我！辛嘉！”

　　天亮了，你的奢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