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月凉宵》楚杨

13、真相是假

　　第十三章
　　高凉承到酒庄的时候，只剩萧辛嘉一个人伏在吧台上，身上披着一件男式西装。问过服务生，江洛刚刚离开不到五分钟。高凉承心想，大概是刻意避开自己吧。现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把萧辛嘉送回家去更要紧一些。
　　萧辛嘉的地址对高凉承来说并不是难事，早些时候派人暗中跟着她便就已经摸清了她的住处和喜好。醉到近乎昏睡的萧辛嘉在一瞬惊醒的时刻发觉自己已经在家中躺好。
　　“辛嘉？！”在厨房喝水的高凉承一转身便被站在身后一声不响的萧辛嘉吓到。“你不是在房间里躺着吗？”
　　萧辛嘉没有回答高凉承的话，抬起手在眼前挥了挥，像是要扫走遮挡视线的异物一样。无视高大的男人，径直走到冰箱面前，打开冰箱门，把自己的脑袋伸进去，一气呵成。
　　“诶你干嘛呢！”高凉承见萧辛嘉的动作赶忙把她拽出来，关好冰箱门，“不舒服吗？”
　　萧辛嘉被高凉承固在冰箱门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病…真好…”
　　“生病？”高凉承听着萧辛嘉不大利落的话，隐约听到“病”，怕她白天遇到什么事情才去喝酒，“你哪里不舒服告诉我…唔…”
　　萧辛嘉突然垫起脚，吻住高凉承。只是轻点了一下，便退了回来。
　　“辛嘉？”高凉承在黑暗里感觉自己的嘴唇被冰凉又柔软地触碰，他笃定这个触感来自哪里。抓着萧辛嘉的手不由得有了几分力，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慢慢靠近，遏制着内心的迫切慢慢地探寻着、延续着这份奇妙的触感。
　　直到萧辛嘉从唇间嘤咛出几分细软的呻吟，高凉承才肯稍稍停下，依依不舍地空出几分间隙让她呼吸。
　　“辛嘉，你知道我是谁吗？”高凉承并不肯定此刻的萧辛嘉是否清醒，也担心着她的病情会不会突然复发。他必须要在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赌上一把。
　　“凉承哥哥…”萧辛嘉的眼里氤氲着雾气，晶莹透红的脸蛋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几欲突进的情事，像小时候那样，唤高凉承一声哥哥。
　　高凉承紧绷着的最后一丝理智在萧辛嘉这一声哥哥喊出口的瞬间，崩裂坍塌。

　　皎白的冷光月色不惊扰依偎在一起的影子，不追究他们是不是真正的恋人。只愿这一夜，你能安稳，你没有遗憾。

　　高凉承摸着萧辛嘉的头发，轻抚般顺着向下，用手指一节一节摩挲着她的脊骨。萧辛嘉翻了个身背对着高凉承，却依旧没有逃出男人的怀中，在空灵月色下眨了眨眼睛，不久便静静睡去。
　　“幸好，都是假的。”萧辛嘉说。
　　我们曾以朋友的名义，无数次坐在一张桌子的两侧。那时，你尚愿意从恶魔的深渊救赎我，你用拥抱抚慰我没有归处的爱情，你用原谅一笔带过我的家族对你犯下的罪孽。过去，我们止乎于此，不肯面对从未停止肆虐生长的占有和渴望。
　　此刻，我亦如过去。

　　“一转眼，入了冬。街边的商店早早张贴起了圣诞广告，画报里依偎的男女分享着手中蒸腾着水汽的热巧克力，我猜他们正细说着昨天刚学到的甜言蜜语。天气很冷，所以不自觉地想要靠近你，温暖你，也是温暖我自己。人们这样给自己加油打气。”
　　高凉承嘴角一撇，看着江沽文化编辑部的刘经理。“这谁写的？”
　　“是…江、江总…”刘经理小心翼翼地答话。
　　“江沽文化现在的老板是江洛，不是我。你的老板开会决定了的事情，照样执行就是了，不必与我汇报，也不需要我的同意。”高凉承把文件插入碎纸机。“还没发行的创意属于公司机密，你这次能拿出来给我，不会下次就拿给别人吧。”
　　“不不不、您误会了高董！”刘经理被吓出一脑门的细汗，连忙解释到。“是江总交代的，他不在公司的这段时间，出品计划执行前要先拿给您过目！”
　　“他去哪儿了？”高凉承眉头一皱，江洛回国之后就一直很自觉，从没离开过风皇。不过也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在自己面前闹腾了。
　　“现下选秀正火，上海一家大众娱乐传媒公司正在筹备一档线上偶像选秀节目，希望能够与江沽合作。制作方邀请江总去考察了。”
　　“转告你们江总，我手上持有江沽51%股份，有权参与公司所有企划并保留一票否决权。”高凉承成立文化公司，只想让江洛能够安稳地、没有顾虑地做自己喜欢的事，并且能够最大限度保护江洛不被娱乐圈的歪门邪道影响。这家公司的艺人应该也只能有江洛一人。高凉承从来没想过用江沽的资源捧别人。与选秀节目合作，明显违背了当初成立江沽的初衷，也会使江洛完全暴露在大众视野中。
　　“高董，江总这次真的是碍于情面、受不了上海那边三番五次邀约才勉强答应去走一趟的，并没有要真的与他们合作，您放心好了。”刘经理见高凉承气场冷峻起来，只能向他再三保证江沽不会参与娱乐圈运营。
　　“高董。”严柯敲敲门进来。“青森川城先生的飞机二十分钟前已经落地，现在在松野馆。”
　　“刘经理，宣传案我同意了，其他的细节就按照江总定好的执行，不必再来请示。”高凉承用手指一下一下点着办公桌的皮质垫面。“告诉他，我不同意参与选秀制作。如果他一意孤行，我将会以凌华董事长的身份出面收回江沽。你先回去吧。”
　　“好的好的，高董，我一定转达。”刘经理一阵点头哈腰，脚下连连退后出了办公室。
　　“我去趟松野馆。”高凉承拿上外套和车钥匙大步往外走，又回头喊着严柯同行。“你跟我一起。”
　　车子疾驰在城郊公路，慢慢散开的绿林尽头，低矮晦暗的日式院落渐渐清晰起来。
　　“高董，我对你很失望喔~”青森刚从别院的露天温泉出来，整个人还冒着热气，黑底白鹤浴衣掩不住男人高大精壮的身材。“我以为你会先等在松野馆门口迎接我呢！”
　　“青森先生，是你的行程突然。”高凉承礼貌一笑，对青森表现出来的热络并不领情，但也无法生硬冷漠。“这位是凌华的财务总监严柯。”
　　“初次见面。”青森看着严柯微微点头，紧了紧身上的带子，转身往主馆的茶座走去，“我这次来到你的地盘，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高凉承跟在青森后面，皮鞋在白色的石子路上踏出声响，“我需要清楚什么？”
　　“你真的认为我的父亲会投资你吗？”青森邀高凉承和严柯入座，拿起已经设好的茶具泡茶。“我这次来，是以未来金币的社长身份来与凌华合作，与我父亲无关。”
　　“未来金币？”高凉承心里一惊，没想到青森川城此次造访并不是传达他父亲的合作意向。“是……”
　　“哈哈，不怪你不知道。”青森把高凉承的茶杯斟满。“虽然还没有独立于青森集团，但是我负责的会社，我现在是以社长的身份在与高董见面。你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不是我的父亲，而是我，青森川城，与高董合作！来，以茶代酒！为未来金币、为凌华！”
　　高凉承笑了笑，低眼看着座前的茶杯。“青森先生，在中国，茶不可斟满。”
　　严柯从茶盘中取了一只新的空茶杯换走高凉承眼下的这只。青森见状清朗地笑了几声，重新为高凉承倒茶。
　　“我非常欣赏高先生！”青森侧身抿了一口清茶，看着高凉承点头。“临出发前，我的父亲曾叮嘱我千万小心您，我认为他说得不对。他从不愿意正视年轻人的实力，所以我现在非常需要您的力量！”
　　“希望合作愉快。”高凉承说完便起身，“青森先生舟车劳顿，不便再打扰。松野馆很漂亮，改日邀青森先生做客凌华。”
　　“一言为定，恕不远送。”
　　青森川城吩咐下人把高凉承和严柯送出松野馆。高凉承看着后视镜里高大的日本保镖朝着自己离开的方向欠身鞠躬，直到松野馆重新消失在密林里。
　　“你觉得呢？”高凉承问。
　　“确实有听闻青森曾经截胡他父亲生意的事情，但都是些日本境内的小生意。这次凌华提出的案子利润不菲，他眼红情有可原，再加上他父亲迟迟不明确合作意愿，他等不急要吞下这块肥肉也不是不可能。”从他们二人踏入松野馆，青森的一系列行为都非常无礼。世代财阀、即使在经济危机之下也安稳赌过的庞大家族，决不允许后继人有任何遭人诟病的缺点。“他刚才故意试探您，也说明他内心是真的想促成这次合作吧。”
　　“你这么相信他？”高凉承看了一眼严柯，“调查一下未来金币，合作案的项目组再补充些精干力量，务必多加小心。”
　　严柯应着高凉承的吩咐，笑了笑。高凉承总是这样，明明心里已经决定了与青森合作，却还是想要从别人的嘴里听到确切的意见才肯放心。而严柯需要做的，就是揣测高凉承的想法，实践它、促成它、完结它。这么多年，严柯俨然成为高凉承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可以开疆扩土收获无尽战利品，也可以直接刺进对手的要害里，更迭王朝。

　　因为迟迟不见消息的初雪，人们对深冬的期盼也越来越浓厚。明明是已经刺骨的寒风，却还是执拗地坚持着冬天还没有到来的可笑想法。在等一场淋漓尽致的大雪，也在等一个可以奋不顾身的理由。
　　“辛处，刘局喊你去一趟，”杨琳从门缝里探出一个头。
　　萧辛嘉从一堆税收协定里抬头，眼睛里的血丝又是两个通宵的最好证据。“你们组手上那案子别拖了，今天把查补税款数额汇总转给税源管理处去企业下补缴通知。把下一阶段小组任务空出来，明天休息，后天待命。”
　　“嗷……”杨琳一声惨叫，拔腿就跑。原来萧辛嘉早就看出来组里故意把查完的案子拖了几天，好争取一些休息时间。空组休假就是典型的给枣打巴掌的操作，意味着新一轮的白加黑即将开始了，人间炼狱国际司真的不是文学艺术加工。
　　“局长，虚拟货币现在在国际上还是灰色地带，咱们从前可都没插手。”办公室里，萧辛嘉看完执法任务，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而且未来金币是青森家族的衍生企业，给我办是不是有点‘小材大用’了。还是给我换一个案子吧。”
　　“辛嘉，这可是我在领导班子那里费不少劲帮你争取来的。”刘立军看着畏缩的萧辛嘉语重心长地说，“这家企业要查肯定各方面都能下手，不仅是咱们国际司，对稽查、货劳司来说都是立功的好机会！年轻人，得主动表现，是骡子是马得经常溜！别人遇到这种案子，都削尖了脑袋往前冲，你倒好，喂到你眼巴前了，你还往外推。你啊，就是太谦虚、太不爱出风头，局里想提拔你都找不到理由。”
　　“您说的是，刘局。”萧辛嘉听刘立军说这些话，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见他又是这一套说辞，便左耳进右耳出的应着，也不往心里去。
　　刘立军看着毫无斗志的萧辛嘉，心里不免有些叹气。萧辛嘉是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中层领导干部，小姑娘从进单位那天起就比别人肯学肯干，眼神儿里都是冲劲，听话懂事、能力又强，几个案子办下来都让人拍手叫好。连续几次全国嘉奖破格提拔，没用多久就升到了副处的位置。只是最近这半年，不知是已经满足了还是刻意韬光养晦，推拒了不少立功的案子。绝不是因为能力不够，刘立军有点看不明白自己的爱将了。
　　“你是不是想离开体制？”
　　“啊？”萧辛嘉被吓了一激灵，“没有。”
　　“我感觉你最近心思不在工作上，”刘立军想了想又改口道，“也不是说不在工作上，你这黑眼圈也是工作熬出来的。小萧啊，我发现你斗志大不如前，虽然执法任务不分大小，但是你不能…”
　　“我懂您的意思了，这案子我接就是了。”萧辛嘉觉得如果不及时打断这次说教，可能今晚不是因为执法查案熬夜、而是因为思想谈话加班了。
　　“等这案子办好了，你晋升正处的人事命令也差不多就会批下来了。”刘立军会心一笑，“你不要有负担，这是单位对你工作能力的肯定。”
　　“那要是办不好呢？”萧辛嘉歪着头问。
　　“办不好你就等着年底给我申请因公殉职劳模奖吧！”刘立军操起手边的一本厚厚的西方经济法典作势要揍萧辛嘉，“早晚被你这丫头气死！”
　　“别，您千万好好活着！等我哪天猝死在办公室、只有您能帮我跟单位要抚恤金呢！”萧辛嘉说完，拿着文件就跑。跑到电梯口，又对着手里的执法案卷叹气。
　　“老大，好活儿孬活儿啊？”电梯门一打开，就看见杨琳等在外面，眼睛里都是小星星。
　　“你刘大局亲自分下来的活儿，你觉得呢？”萧辛嘉径直走进办公室，杨琳也颠颠儿跟着进去。“到下班点了，你跟处里的同事都说一下，今天按时下班，我也走。最近辛苦了，改天我请大家吃饭。”
　　“辛处，你不会是谈恋爱了吧？”杨琳一脸惊恐地看着萧辛嘉，“最近怎么这么温柔体贴啊，按照经验，只有恋爱的时候你才会这样子喔！”
　　“没谈，单身，别怕。”萧辛嘉穿好外套转过身，看着杨琳，“杨科长，现在可以让我下班了吗？”
　　“哎哟，好的好的，您快下班吧，小的这就走！”杨琳机灵地逃开了办公室，一出门就招呼着处里的同事快快收拾东西下班，处长有令，必须贯彻到底、落实落细。

　　“今天也按时到诊了啊。”赵景燃一进办公室，就看到萧辛嘉坐在高高的诊疗椅上晃腿。“你现在还真是拿自己不当病号了，进医生的办公室都不带怯的。不错，心态很好。”
　　“赵医生，我按照你的意思，努力地多说话多交流、表现开朗积极一些，但是别人都觉得我太奇怪了，我自己也觉得很奇怪。”萧辛嘉从诊疗椅上下来，坐到赵景燃对面，“你也说了，我不是并发性抑郁症。只是内向、孤僻了一些，难道不允许这样的性格存在吗？”
　　“很好，你已经开始反思自己与人类社会了。”赵景燃从抽屉的最底层拿出那一本病历，简单记录萧辛嘉的变化。
　　“你能不能每次都跟做笔录似的，我老觉着我是个偷漏税的企业会计，在这儿跟你坦白从宽呢。”萧辛嘉撇撇嘴，继续说道。“我能恢复我以前的样子吗，说话挺累的，跟人开玩笑也费脑子。”
　　“你以前的样子你真的知道吗？”赵景燃停下手中的笔，看着萧辛嘉，“你以前也有倾诉欲望，也会偶尔开开玩笑。但是对象搞错了，你把你开朗积极、温柔善良的一面都展现给解体人格看了。现在我们要共同努力使他彻底消失、不再出现，所以就要转移你的行为对象。不然等解体人格消失了，没人跟你说话逗趣了，你就离抑郁不远了。”
　　“那我不治了行吗，这病有时候也挺好的……”萧辛嘉小声嘀咕，低下头去不敢看着赵景燃。
　　“辛嘉？最近发生了什么吗？”赵景燃听到了萧辛嘉的话，消极的就医态度会使医疗手段的效果大打折扣。萧辛嘉已经在逐步康复之中，虽然还无法判断是否能够、何时才能痊愈，但照目前来看是很有希望的。
　　“没有，就是前段时间喝了点酒，好像犯病了。”萧辛嘉模糊地说着，她既不想过多透露细节，但又不敢隐瞒医生。“我这次…看见了别人。”
　　“可以告诉我你看见了谁吗？”赵景燃用商量的语气，小心翼翼地问。
　　“是…必须要说吗？”
　　“你愿意的话。如果你实在不想说，我也不会强迫你的。辛嘉，我希望你把我当医生，事无巨细地向我说明你的身体、心态的哪怕微小变化。当然，在那之前，我是你的朋友。”
　　“好吧，我告诉你。”萧辛嘉被赵景燃的话说服，吞吞吐吐地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高凉承。你的名字，怎么会变成我说不出、碰不得的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