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月凉宵》楚杨

11、水星记

　　“景燃，我已经好了。”萧辛嘉看着赵景燃递过来的药，并没有接过来吃掉。
　　“你说谎的时候，右手的大拇指会抠食指的指侧。”赵景燃把手中的药又往前递了一递。“最好不要在医生面前撒谎。”
　　萧辛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停留在抠手指的动作。她撇撇嘴，“那你撒过谎吗？”萧辛嘉只好乖乖地把药接过来吃下去。
　　赵景燃待萧辛嘉吃完药，拿走她手中的水杯，远远地送到房间另一侧的书桌上放好。从医疗箱里拿出本子记录着今日的患者情况和用药剂量，“谎言总是会被戳穿的。所以我不屑撒谎。”
　　“你撒谎了。”萧辛嘉笑着，“就现在。”
　　赵景燃手中的笔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萧辛嘉，她的脸上没有丝毫负面的情绪，眼睛里是完全温和的轻柔。“什么时候发现的？”赵景燃知道自己和高凉承的计划被识破了。
　　“高凉承把我软禁在这里的第一天晚上，我百度了你的名字。”萧辛嘉调皮地歪了一下头，“京都大学心理学博士、日本国立医院精神疾病康复科客座专家，赵景燃。”
　　“下次会先收走你的手机。”赵景燃曾建议高凉承暂时断绝萧辛嘉与外界的联系，但高凉承觉得那样太刻意了，隔绝糖尿病患者听起来真的太扯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情绪方面会有很大波动吗？”
　　“不会。我这半个月来真的非常配合你的治疗，完全服从。”萧辛嘉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我也想快点好起来，毕竟精神病患者这个标签不大适合我。”
　　“你也想知道答案对吗？”赵景燃走近萧辛嘉，在她的床边坐下，“明明发现了却没有马上拆穿，就是想要知道到底是什么病吧。”
　　萧辛嘉点了点头，有些干涩的嘴唇张了张，“是…精神分裂症吗？”
　　“不完全是。精神分裂症，主人格是看不到次人格的，而你却看到了他。”赵景燃回过头注视着萧辛嘉的眼睛，他必须确认萧辛嘉此刻的情绪是否能够完全承受自己的话。“是人格解体障碍。”
　　萧辛嘉的瞳孔剧烈地颤抖起来，即使过去的十几天里每天都在强迫自己接受身体生病的事实，但当赵景燃真实地说出自己的病情时，萧辛嘉还是感觉到被死亡宣告的深渊孤独。“那么…我哥是我的…”
　　“是你解体出的另一个自己。”赵景燃尝试着向萧辛嘉解释她的病情。人格解体障碍并不是罕见的精神症状，临床中也接触过一些病例。当患者对自己的心理状态感到焦虑时，因为担心自己做出冲动的行为甚至发疯，会把人格与身体分离出来，借此形成防御机制、抵挡不利影响。“可以理解为你释放了自己的灵魂，并借由它幻化成你想要的人格，比如你的哥哥。”
　　“你是说，我看到的人，其实是我自己。”萧辛嘉尽量平复呼吸，她并不想赵景燃因为自己波动的情绪停止这次等候已久的对话，“如果我接受了你的治疗，就再也见不到他了，是吗？”
　　赵景燃握住萧辛嘉的手，帮助她安抚颤抖，“是的，辛嘉。不再见到他，你才可以健康地生活下去。他消失，你才可以快乐。”
　　“他真的消失了…”萧辛嘉眼睛里的泪水扑簌簌地落下来，“我再没有见到他了。在萧家那晚，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他说他要走得远远的，让他们永远找不到他……”
　　“辛嘉，到你做选择的时候了。”赵景燃伸手擦掉萧辛嘉脸上的泪水，“你想要他消失吗？”
　　“我会死吗？”萧辛嘉眼神里的决绝让赵景燃心中一颤。
　　“严重的话，会的。”他只能如实回答，如果病症久不治愈，发作时会引发身体癫痫，分离出的人格继而产生“我已死亡”“我不存在”的幻象，甚至操纵着失去灵魂后、如提线木偶般的身体去实践这个可怕的想法。
　　“那请你治好我吧。”萧辛嘉冲着赵景燃勉强露出一个难看的微笑，“我还有一些事没有做到，我答应过妈妈。”
　　“萧夫人知道的话，一定会为你骄傲。”赵景燃拍拍萧辛嘉的头，“你真的很棒。”
　　“那你可以帮我离开这里吗？”萧辛嘉眼睛里还闪烁着泪花，心里却只想逃离高凉承，“景燃，帮我离开高凉承。”
　　“你还爱着他？”赵景燃低下头笑了笑，“果然，你从小就很执拗又长情。”
　　“是我恬不知耻罢了。”萧辛嘉和赵景燃有一个秘密，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在萧家背叛凌华的时候，我就已经彻底失去了爱他的资格。就连朋友的身份，都是因为凉承的善良和心软。他该恨透了我才对。”
　　“我会帮你，辛嘉。”赵景燃走到窗户边，只是拉开一点点缝隙，凉风便争先恐后涌了进来，“快到冬天了，希望大雪来临之前，你就可以放下。”

　　高凉承轻手轻脚地打开大门，侧着身子蹭进来，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半个月来，高凉承尽量早些下班回家，实在晚归，也不敢留宿在外，怕萧辛嘉发生什么事情自己不在身边。
　　“凉承，是你回来了吗？”萧辛嘉听到玄关处的声响，从饭厅走了出来。
　　“辛嘉，对不起，公司的事情我回来晚了些。”高凉承赶忙换好鞋子迎着萧辛嘉的声音寻过去，“你还没吃晚饭吗？”
　　“啊，对。”萧辛嘉冲高凉承笑笑，“我想等你回来一起吃，我有话想对你说。”
　　高凉承觉得萧辛嘉似乎有些变化。白天的时候，赵景燃在电话里说萧辛嘉的病情已经基本稳定下来，后续通过按时服用药物便可以逐步康复。从萧辛嘉的精神状态看来，确实与之前大有不同，可高凉承又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了。
　　“景燃说你的病有好转，”高凉承扶着萧辛嘉坐下，自己坐到她的对面，“我看着你也精神了许多，看来他的医术还是可以相信的。”
　　“凉承，我从前喜欢一个人。”萧辛嘉尽量表现出轻描淡写的模样，但声音里的一丝颤抖还是出卖了她的紧张，“喜欢了很久，久到爱他已经变成我的习惯。”
　　“那现在呢？”高凉承愣了一下。
　　“现在，我想改掉这个习惯。”萧辛嘉看着高凉承的眼睛，“我不想爱他了。”
　　“我可以知道理由吗？”高凉承没有想到萧辛嘉会这样选择。
　　“我太糟糕了，固执又自私，我想过很多次，我可能不是真的爱他。”萧辛嘉把手放在桌子下面，她怕被高凉承看到自己的小动作。“我对他的爱抵不过我的尊严。我没办法放下自尊继续爱他了。”
　　“我明白了，辛嘉。”萧辛嘉此刻变现出的脆弱和倔强让高凉承心疼不已，“不爱我，你会好起来吗？”
　　“你？！”萧辛嘉猛地抬起头看着高凉承，震惊的模样仿佛被人发现了二十几年的秘密。然而事实就是这样的，高凉承知道萧辛嘉说的人就是他。“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高凉承起身走到对面，在萧辛嘉的身旁蹲下，轻轻地摸着她的头发，“可是我等来的是你不要再爱我的通报。”
　　“对不起，凉承。”萧辛嘉不敢去看高凉承，捂住了自己的脸，“对不起…”
　　“辛嘉，如果你能快乐的话，我愿意配合你所有的选择，哪怕是不再爱我。”
　　高凉承把萧辛嘉拥在怀里，轻轻地拍打着她止不住颤抖的后背。啜泣的声音在他温暖的怀里，被有力的心跳淹没。

　　“咫尺远近却无法靠近的那个人，要怎么探寻，要多么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