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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三十九章 如梦如幻月 若即若离花 被劝来医院 ...

  •   稍早前,比这边警局里更叫人忙乎的当属医院了。
      因近期多发春季流感的加持,医院走廊熙攘、电梯满载、候诊区人满为患。
      闹毛病这事,更像是拿输液说话。看点滴一下一下作用病痛与希望交织,能给到的暂时性安顿情绪,却难应付得了所有来此跌跌撞撞的灵魂。
      自一早来,牟宗延身着一袭白大褂跑进跑出,被折腾得够呛。他拿着一沓出片儿的检查报告,在电梯间遇见搭乘的一对夫妻俩带娃来问医。
      两口子四川口音,不知为啥,拌嘴明着来。叽里咕噜,各说个话,整得身旁的妹娃子像个受气包,眼泪不值钱,就地取材,刷刷往下掉。
      “你哭撒(啥)子呣?幺妹儿再哭,这个医生蝈蝈(哥哥)给幺妹儿打针喽!”
      “有老汉儿给幺妹儿扎起,莫得事。这哈数签签,过森(生)日,要得!莫哭哈。”
      显然,男人对婆娘连哄带吓的说孩子,脸上兜不住了:“你是瓜的嗦?说我们身上苕气打不脱,脚杆是弯的。幺儿不是害瘟咯,哪个跑到这里来充军?你跟人扯筋搞啥子哦!”
      情景对话,有意思吧。
      听到后来,牟宗延快被这小两口说蒙了。恰好这时,白大褂下摆似被谁轻扯了下。
      转头看去,原道是近旁的妹娃子所为。见她扬起小脸畏怯地问他:“蝈蝈(哥哥)的娃儿焗屁股嗦?你晓得,哪个(guei)人天天过森(生)日?”
      与其说给问愣了,不如说是牟宗延脑瓜晕菜喽。能让对方听进去,又能说到人心坎上,这小小孩儿讲话有门道嗳!牟宗延深以为然。可面对这勇于发问、起猛了的软糯童音,自己总不能要慌儿一孩子咯噻!
      牟宗延正想着如何自处,妹娃子又开腔了:“是太阳公公,升(森)日快乐!”
      牟宗延梨涡浅笑,低头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接话道:“这是谁呀?小可爱还真不缺大智慧咯!愿小寿星你,笑容比这糖果甜,给,拿好咯!”
      牟宗延边说边从衣兜里掏出些糖果,这还是早前科室同事来发的结婚喜糖,给他塞了大半兜。莫成想,丝丝甜蜜上这儿派上用场,还出人意料的效果好。
      看那小女孩开心的神情在成倍放大,这八成就是这小子的魅力所在。
      转回一圈,牟宗延重又出现在标有“离子辐射”字样防护门门口。
      按惯例,依照就诊排序喊了一嗓头名字:“柳君利”。
      “在,在这呢!大夫。”
      回应里,一男性嗓音听来不大清洌,忙不迭地似将同时应和的女声压制去。
      隔着众人望去,但见一男子正要伸手欲扶旁侧的女子,却被其将手拿开,抽身朝此间走来。
      给牟宗延第一眼的感觉,这女子美得倒不像是个怀病之人。尽管口罩掩面,只露出双黛柳眉下深邃的眼睛,有如“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蓝得发黑,给人的印象恍若是西域大漠驼队中遮纱面容下那个神秘而美貌的女子。
      许是这面罩太闷了,女子径自取了下来,长吁了一口气。牟宗延见她整张脸因些许苍白、气血不足,五官尽现下,恰恰令这张容颜更具异域女子所独有的风情样貌来。
      “哎?别摘啊!医院里没见人杂、菌多、空气不好,小心防范着点儿才是。”
      身边的男人在温言提醒的同时,就冲他这般关切劲儿,不外乎亲密关系的外露。只是无论从男人的外观条件还是内在的发声上看,牟宗延觉得年龄感上来了是一方面,二人的年龄差,何止离城一里多地?看来这个男人是个老油头。
      “我不过是昨晚独自待了会儿,看看这海上的夜景,哪里就病了。”
      女子不被外界的眼光所左右,回嘴看似漫不经心,但仅从对方的反应上,大体女方说了算。
      男人闻言也不多解释,又将面罩遮了容颜。给人隐隐地感觉,他这么做,更像是怕女子见人似的。
      牟宗延没再多想,便开口说道:“做胸透前,须将随身携带的金属物件、项链啥的取下,顺便提醒,要是怀孕在孕期间或备孕期半年内有所打算的,都不能作此检查,清楚了没?”
      “嗯,没问题。”女子嘴上说着而迟迟未动,这份迟疑令眼眸澄辉中多了几道裂罅行将吞噬,与此片刻的静默,是来自内心思辨的短暂游移。
      “那好随我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便往里去。没上两步,却给她男人背后叫住了。
      “大夫,不如这样,我俩再行商量商量,待会儿给你们准话行吗?是得……谨慎点儿。”
      中年男子看似消瘦的面颊被口罩遮掩了大半,余留出灰冷的眉目也算符合把两性关系处烂最多能接受的眼光。
      男子看似平和的回应里,又有点慌。一听说有潜在风险,他也是个精明人。
      “那大夫,她这段时间难受还上不来气儿才来查查,难道不是生病?”
      男子顺口问道,时不时看向女人,闷头似在查证被自己忽略掉的一些细节。
      “你想表达什么?”
      牟宗延本不想作答,你想啊,来这做检查的给他愁得脑袋都大了,要个个都不懂就问,他这个不太起眼的“他山之石”,工位要被里外一片“蕉绿”,早淹掉了。
      “有人在怀孕初期,像得了感冒、拔不上气儿也有,验个血或验个尿不都知道了?可以挂号妇产科问诊一下。”
      专业在就是好。牟宗延减怨增笑于病患,给出适度的想法跟综合意见,如何不教医院业绩杠杠滴。
      可不,就在迫近晌午时,有人提挽着偌大的一个果篮,盛装各色进口水果,另携带包装精良的两瓶酒水,前来一楼放射科,特地答谢牟宗延。一时间,叫这小子膨胀了。
      这年头,送礼已经不背人了?面对礼品,虽说老话不打送礼人,可当面拒收相当于伸手打了笑脸人。
      待牟宗延思维腾出空儿,向门外瞅去再经由脑子好使一番回想,原道是头晌陪同长相很哇塞的女子来拍片未成的那个老油头,复又折返回来了。不过小娘子没再出现,身侧却换作办差的随从,要么闻讯而动,要么温驯得犹如乖央子。
      见牟宗延一脸的不解,男子终于摘下口罩露出真面目。
      许是久戴捂得慌,许是因激动或兴奋,整得脸红脖子粗。
      “早前,我女人来你这做检查,得亏你经验丰富,若非你心细提醒,怎会去顺道妊娠化验一下,结果真中了!差点儿让我与老来得子失之交臂啊!我这福报,简直太及时了。答谢你,必须的!”
      说话间,魏兴好似小弹丸的焦渴眸子里活力四溢,仿佛年轻了好几岁。
      这下明白了。
      万没想到,天天如此给人拍个片儿,今儿当脑袋发热,多发散两句。何况自己不过是检查前寻常见的例行工作要求而已,哪来这么多道眼儿?整得也太讲究了吧?
      牟宗延也谈不上肯与不肯卖他面子,一旦笑纳,这与院里规定纯属唱反调。上面可放了狠话的。继而微微一笑道:“别啊,平常之举,有啥可谢的。这大夫当的,是要整点新活儿?”
      “属实没啥好答谢的,就吃吃喝喝这点玩儿意,不成敬意。虽说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正常的提个醒,我孩儿却保住了。你说我该不该好好表示一下?这区区的一点薄礼……见笑了!万望牟大夫允了。”
      魏兴的好意,不像是浮于表面的客气,那瘦脸上尽显出三分友善、七分慷慨,以至于合上一块儿,这破锣嗓音听来十分的吃撑了。
      “如此说来,还真该向您道贺才是。恭喜了!”
      只此道喜,被牟宗延一下子说到心坎上,魏兴的脸上顿时乐开了花,随即又道:
      “当上爹不易啊。听哥一句劝,勿要推辞,说啥都得拿着。这都人之常情嘛!”
      “话虽如此,可你这么一搞,我可要当真了?呵呵,开玩笑。”牟宗延赶紧道。
      “开玩笑可以,认真就算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怕不是要对上交不了差?这点儿分寸还是有的,绝不会给你带来困扰。”
      魏兴给出的说法形成一种逻辑上的自洽。
      这招特灵。
      一番推来阻去,牟宗延光嘴上硬撑,扭不过此人。感情人家不惯他毛病,放下东西,撂出一句狠话,“还有谁不忿儿么?哥看好你!”没有一顿穷泡,伴随着实由情切的敬意,拔腿走人了。
      “啊呀,走道声威赫赫,好有压迫感,你还是从了吧。”
      “这纯属有钱憋得慌。不过话说回来,能给咱科室如此长脸,你小子,别当枪打出头鸟。”
      牟宗延一看周围人这反响,再掂量了下自身,这动静,当真是半罐子响叮当啊。
      就说这“鸟”当的不可避免,没想要表现自己,却如孔雀开屏开过了头---顾大面不顾腚了。
      牟宗延怎么解释怎么有理。只是闹不明白那位霞姿月韵的上好女子给到这个男人,生理性厌恶,没看出来。
      他更没看出来男人的这张脸孔却非与他今日的初见,早在十九年前澡堂子里所遇见的死去亲人枉断肠、自此改写人生命运转折点,并伴随内心一直驱散不掉的梦魇首恶者,就是他。
      还有愣没看出来自身状况的柳君利,一项尿检结果差点让她惊掉下巴。
      本以为被劝来医院纯属自己找病,却不想得来一纸诊断结果,老鲜亮了。
      这也是架在心头上的一道坎。更进一步讲,生娃这事,多年下来,魏兴要多锲而不舍,对付他的执念,她就有多死磕到底;过去这个天杀的贼球,坐拥自己要多不可掉以轻心,直到如今,自己背地里避孕措施便有多一丝不苟,可还是百密一疏,让赶巧了。
      只是这个“巧”使她极度惶恐;这个“巧”先是令她推算起自己的“暖房子”究竟何时被“着床”的,莫非是那日在佛堂前“炸刺儿”不规矩---“擦枪走火”中有了?不堪言状,然历历在目。甚至说,命中几率准点儿到堪比“大姨妈来”。你别说,这“大姨妈来” 近些时候,有日没到访了。
      这一刻似乎具象化了。
      想法一个接一个,不光柳君利。魏兴也不例外。
      “说是快有两个月了。我说你怎么最近懒得要命,还指使我又这又那儿的。我也是,纯傻瓜蛋一个,以为看花眼了。这日日盼、夜夜求的,咋就没想到呢?”
      “费死大劲儿,打了几亿个‘窝粮’,终于‘出苗’了,我这心呐,一下子变亮堂了。”
      “看来,这佛没白拜,说动了灵仙,不至于让咱老来无靠。”
      “慢工出细活,咱这孩子将来错不了。这把当爹的滋味……可不一般呐!”
      魏兴管说不够,嘴巴快要咧到耳根了。
      表面看来,柳君利视线杳眇逗留在车窗外足足有好半天,那不甚灵动的眼神像是勾起了什么,与魏兴的共情反应,近乎为零。
      能够如此“奋发有为”,确切说来是“有后了”。想我用不了个把月,大腹便便,孕娘之身,害了自己卿卿性命堪忧且不论,往昔“仇家谅不释”,来日却成了好个准妈妈都如梦寐,你说,何其可笑!
      柳君利凄清委婉的脸上一抹古怪的笑容,让车窗外的风似裹着变异,不再是熟悉的告白。
      前一刻还一晃眼一晃眼,跟过电影一样,整得闹心。转瞬间,她又好像熟思过的样子,转过脸,看向车前座的魏兴,温和答道:“有啥可展样的?到头来黑户他妈生的娃还不一样是黑户?届时,胖得不敢认了,遭洋罪的是我。这还用说?”
      “嗳~与我与孩子而言,你都是我老于家的功臣。身段没了、体型变了怕啥?俺何曾嫌弃过你?我的乖,你把俺当啥了?”
      魏兴话语微微一顿,接着又道:“的确,不论对待咱俩要孩子这事儿,还是对你的执念,一眼万年不过如此。都到这份儿上了,你还不信我?”
      此话硬没看出来魏兴假装深情那么成点儿意思,反倒他这面目,出走半生,可算是尘网上头摸爬、俗世堆儿里滚打过,此刻像又找回“万里归来颜愈少”那份神采。
      柳君利得见魏兴扭过头来,紧抓不放的眼神不用联想,还没改变猜忌的旧形,这才慢搭搭地撇眼窗外,说话声好似从香炉里溢出的烟缕,虽叫灰蒙,但却直往:“当妈的,哪像我这般鬼促促的?显然我不够格。更没你想象中的伟大,何来的功臣?一朝生产,明知风险,硬上……总然费却万般心,我该当怎样看待的一个勉生欢喜,爷?”
      魏兴原以为这番引路,说归说闹归闹,等到,就是赚到。没成想人家不爱往自己身上揽功劳。
      此时,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胜局已成!必须赢!
      魏兴的眼皮随同嗓音一道低沉了几分:“你不会是不想生吧?”
      “女人若到了我这把年纪……想生,爷你可以找对下家。”
      柳君利的回复,还是有种的。恍如先头的烟缕被风阻断,却依然升腾。
      “我知道你顾忌什么。”
      魏兴看她眉目冷淡的侧脸线条,在窗外间歇的光影交错里,也别有风韵,接下来的口气跟音调,可谓是突破了他以往忍耐的上线。
      “该给到你的,一样不落。包括我之前说过要‘补偿你一个像样的婚礼’。事已至此,你只管四平八稳地待产,其他的事,我来。早做准备,到时候不至于慌了神。待孩子生下来,往死里打扮自己,由着你性儿,这总归行吧?把事情做绝,这不像你。”
      魏兴看似商量的口吻,是不大轻易否定自己的决断的。
      他刚一侧转身,忽又想到了什么,继续笑脸回眸说道:“从今往后,在咱家不兴‘爷’不‘爷’的叫法。那啥,把‘爷’字的下耳刀去了,我倒是很乐见,才是我最想要的。”
      种种迹象看,这个男人神采熠熠中,似潜伏着一种双重意味的表情是对他另一种成就的主宰,实难不叫自己悲惨的接受。想到这里,柳君利像是风扑眼里撩进了沙,异物感其实源自改道腹中的那一段荒唐,自己使那么大的傻劲儿,却用孽殖了整个的白日梦,继而宣告它的来到。
      柳君利她是识相的。不等泪光闪现,又很快用力眨掉了。随后听任风掠窗而过,扑打头顶温凉参半。差不多一回神,环眼与魏兴目光相扣,半蓝不蓝的明眸,不免让说出的话飘来几许甜香。
      “咱这叫‘一步到位’,是吗?‘风流可惜在蛮村’,这话适用当下,多少有些讽刺意味。”当柳君利看清楚了对面像是乐疯了的兴奋点跟那双疑心重重的眼睛,在一笑置之的同时,她那光润的尖指,从没见过的狠戾,紧攥着手心,每秒似煎熬,快要扼杀了一般。
      再平常不过的一天,有人惊吓过度,却叫有人惊喜不已。
      要说“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与滕脂柔而言,人家最不值得一提的就是颜值了,然最值得庆幸的,当属听闻电话那头约好她两天后过来面试,就好比“独马战群羊”,作死只是尽显第一步,当然,也用不着左思右想,管它最终结果怎样,管它难不难为情,是该适时向魏家提出请辞了。
      正好就势魏兴打外面兴冲冲的回来,一眼观之的朔风吹面、荷香沁脑的悦色当头,给了滕脂柔启口言明的好时机。
      “魏先生,我今天来此有件事想跟您说,望能准许。”
      滕脂柔见小客厅内他那“好大儿”---魏兴予也在场,自己的出现似乎无意间打断了爷俩儿二人先前的谈话。
      想是不知聊了多久,也不晓得说了啥,只见魏兴予目色荧惑地愣怔看着自己,忽又回神过来半垂着眼睑,一脸春情含羞的样子。如此这般乍雨乍晴的背后寓意着什么,虽未深究,好笑那是自然。
      滕脂柔心下想到:几日前在庭院中不知何故滚落自己脚边上写有“速离”忠告的纸团,再没什么比这一家子老老少少更古怪劲儿了。
      滕脂柔不免好奇多望了父子二人两眼。单教这两眼,呀,着实令那“好大儿”一个起劲儿,溜得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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