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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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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站起身来,仰头望着天光之中,那早已密布的乌云。玻璃在暴雨的冲刷之下被动接受着洗礼,那上面扭曲倒映着丑陋的模样,借着天光的恩惠,肆意将倒影投到他的身上。他毫发无伤,却胜万般酷刑。】
扭扭捏捏的一场雨一旦下痛快了,就很少会在短时间里收住势头。
它们密集地从天空阵阵飘摇而下,犹如落幕时的决绝,叫人欲有所为却又无可奈何。这股倾盆的劲头力道极重,层层击得黄浦江中浑黄叠起,迫使那些货船一艘又一艘颠簸着陆续驳靠。它们摇曳在连绵千层的江浪之中你推我搡,相互碰撞出一声声或轻或重的响动来,连同落雨时的倾盆声,奏出了一曲只属于码头的和谐。
这样的一场雨,不但将黄浦江搅得浑浊不堪,更是将整个上海滩都轻易浸润进了暗黄的颜色里,这浓重而又叫人不适的色彩,犹如携着黄沙的飓风一般,惹得人几度迷眼。
那一刻,天是暗的,风是狂的,雨,是肆无忌惮的。
一切,似乎都乱了套了。
巷弄里,马路上,所有的门窗紧闭,所有的人,都落荒而逃。
孟鹤堂坐在锦江饭店咖啡厅的那扇巨大的玻璃窗前,望着外头的暴雨在玻璃上泼出扭曲的水痕,看着它在暴雨的冲刷之下被动接受着洗礼。那上面扭曲倒映着丑陋的模样,借着天光的恩惠肆意将倒影投到他的身上。他躲避不掉,阻止不了,连同他身后那人不重却又严苛的责问一起。
“为什么还不撤?”
那人躲在他身后的影里,始终不见真容。而他,看似面对天光,却被倒影重叠在身上,泥泞不堪。
只能闭上眼睛,自欺欺人地将之隔绝在视线之外:“我可能走不了了。”
他说。
“今天上午你去了76号。”
“这批军需是个陷阱,无论是对我们还是对重庆军统。”
“我该以哪方的立场来看待你这句话?”
孟鹤堂慢慢睁开眼睛,视线所及,皆是窗外的暴雨倾盆:“松本贤二想要将所有人都一网打尽。”
“我该如何信任你?”
孟鹤堂失笑了。
他知道,彼此之间这突然的安静,对他而言是极为不利的,信任一旦丢失,紧随其后的便是性命的安危。
他并不怕牺牲,但却不愿在不必要的牺牲之下一无所成。
更眼睁睁的看着那个人,跟着一起落入迷局,踏入陷阱。
可他如今的立场,早已在上午踏入76号大门的时候就已经被动发生了变化,松本贤二将他完好无损的送出76号,并非是仁慈亦或友善的举动,而是只为一出好戏,以其所期待的形式上演。
他毫发无伤,却胜万般酷刑。
他念起松本贤二当时轻诉在他耳边的话语,那是比凌迟的刀子更要锋利的字句,生生剐得他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孟先生您,能够听懂日语吧?”
松本贤二的双手轻覆在孟鹤堂的肩膀上,白色手套与他的黑色长褂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却都各自扎眼夺目:“我在中国已经很多年了,遇到过很多的中国人,各种各样不一样的中国人。”
他说:“比如,宁死不屈的战士与苟且偷生的汉奸。比如,光明正大的勇士与暗杀行刺的特务。还比如,你们的组织,和自恃清高的重庆军统。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
他轻轻一笑,气息落在孟鹤堂的耳朵边,带着沙哑的嘲弄:“这次靠入吴淞港的军需,其中有一批是大日本皇军所需的特效药,那恰好,也是你们组织所需要的特效药,可偏偏这么珍贵的东西,重庆军统却想要炸了它。孟先生您也听到了吧?如果您是我的话,应该怎么做才能让损失降到最小呢?对此,我真的是很苦恼呢。”
孟鹤堂静静坐在那里,感受到松本贤二的手从他的肩膀上松开,跟着轻巧抚摸在他的脸颊上。手套的材质并未让他感受到粗劣的疼痛,反而是轻柔而又细软的轻抚,毫无一丝敌意与反感。孟鹤堂只觉得一股恶寒由周身不断袭来,顿是忍不住地微微一颤,半点没逃过松本贤二的眼睛:“啊,对了,您记得来一同观看您演出的伊藤大佐吧?他是这批特效药的开发人,这次特地随军需一起来到上海,可以直接为我大日本帝国的勇士们提供医疗保障。孟先生……”
松本贤二揽着孟鹤堂的肩膀,跟着坐到他身旁的位置,就这么咫尺望着他:“您说,我是该一鼓作气将你们的组织与军统逐一干掉?还是……将你送出76号的大门,让你回去告诉你们的组织,重庆军统这一重要的行动情报?不过,你们组织上,有几成的把握能够得到这批特效药?又有几成的把握能够抓到伊藤大佐?”
他说着,轻轻拍了拍孟鹤堂的肩膀:“有趣,有趣,一定将会是一出好戏啊。”
那一阵雨,癫狂而落,正是在这句话的时候。
孟鹤堂走出76号的那一刻,几乎已是奄奄一息——
“松本贤二知道我能够听懂日语,这么长时间,我的行动在他眼里都只是个笑话。”
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喝到嘴里是能够苦到喉咙深处的滋味。孟鹤堂皱着眉,自也顾不得将自己的立场再度摆正,只是将事实罗列,尽其所能:“松本贤二的行事作风与别人不同,他知道特高课和76号都有军统的卧底,可他并没有把那个人抓出来,反而是利用了那个人有意将情报传回到军统局,进而促使了军统上海行动队的贸然行动。而当组织的人通过军统再结合自己的情报了解到军需入港的细详,必然会一样有所动作。如此一来,你懂了吗?当初组织与军统在十六铺码头的双双失利,无疑都是松本用来判断双方对于军需的处理态度,这也正是为什么真正的军需会在吴淞港卸货。”
身后那人并没有接上孟鹤堂的话,两厢又是沉默了半刻,孟鹤堂才又说道:“十六铺的失利是前车之鉴,这一次松本仍想要故技重施。他得到了上海行动队意欲炸毁军需的情报,又捏着组织急需特效药的把柄,如此根本不用他出手,组织和军统就会为这批军需拼个你死我活。”
“军统上海行动队要炸毁军需?我怎么不知道?”
“难不成你以为周九良当真是不务正业?”孟鹤堂说着忽然笑了,目光之中是充满无奈与担忧的光影流转:“他根本从来都没有信任过任何人,更何况知道了你的身份,更不会对你有所坦诚。查明真相,炸掉军需,那是他的任务,他是军统行动科的最高领导人,除了高峰,没有人能左右他。”
孟鹤堂说着,沉沉叹出一口气:“所以,我的建议,是放弃这批特效药。”
“给我你的理由。”
“伊藤弘树是这批药物的开发人。特效药需要在他的指导下使用,也就是说,擅自用药不说有无功效,还极有可能弄巧成拙。”孟鹤堂分析得极为平静,一字一句都是条理清晰:“特效药虽然可以很大程度上帮助组织里的同志,可没有伊藤弘树,特效药等同是一堆无用的药水,然而,撇开军统上海行动队的阻挠,更不提能否顺利拿到药物,组织能够抓到伊藤并让他开口的概率,你觉得能有多少?”
他说着,重新闭上眼睛道:“这是可以预见的无谓牺牲,无论是组织与军统之间,还是与日本人之间。所以,不如将这件事交给军统处理,中国人之间不该你争我夺,更不该被日本人如此玩弄于股掌。”
“还是那句话,我该如何信任你?”
“这才是松本贤二送我回来的目的。”孟鹤堂缓缓站起身来,仰头望着天光之中,那早已密布的乌云:“组织经得起多少信任,决定了他这局或赢或输。这对他而言是场游戏,他乐在其中,哪里会顾你们是死是活?你所以为的仁慈,他没有。”
*
秦霄贤自打周九良同他坦诚了实话之后,再面对他蔫了吧唧的样儿时,早已没了先前的烦躁与怀疑,从每日早起到夜晚睡觉,再没对任务两个字多提半嘴。
他这不提不问,周九良反倒不习惯了,可他也不会主动与他多有说道,直到那天赤兔来了情报,将火车出发的时间与车厢等细详列了个明明白白,这俩人的注意力才头一回一道转到任务上去了。
“科长,赤兔总算是干了件正经事儿了。”秦霄贤看着手里那张译好的电文,不住称赞说:“瞧这电文,清清楚楚的,以队长的能耐,这事儿肯定能成。”
不想周九良却是看都不看一眼,嘴里头咬着烟,舒舒服服靠在沙发里看着报纸:“你这轻易信人的毛病怎么到现在还没改。”
秦霄贤一愣:“什么意思啊?”
“叫他查了几回都没弄明白,这会儿倒清楚了?”周九良眯着眼睛含糊道:“该你怀疑他的时候,你倒不怀疑了。”
秦霄贤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跑上去坐到周九良身边打算求教:“我脑子笨,没懂您这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啊?”
周九良见他当真是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抬手把嘴里的烟拿了开:“你记不记得咱俩刚离开重庆那会儿,一心只想弄明白那批军需究竟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用处,甚至前一阵赤兔传报,都在含糊那里面究竟是什么。可不管怎么样,按咱们一直以来的想法,日本人不会干好事儿,所有的东西都要截下来查。”
他掸了烟灰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上海行动队在十六铺失利的时候,延安方的人为什么会一起出现在码头上?如果仅仅只是因为军统局有他们的卧底导致他们得到了这种含糊情报,值得冒这个险吗?”
秦霄贤眨了眨眼睛,顿时脑中灵光一现:“他们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猜,他们不但是知道,更可能是需要。”周九良补充说:“赤兔从一开始就刻意回避军需内容,等于是在张口告诉我们叫我们去怀疑他,这样一来,一旦我们有了对他的不信任,就不会轻易去动那批军需。”
周九良放下报纸,将烟重新咬回嘴里:“可上海行动队的贸然行动,却导致了同延安方的冲突。”
秦霄贤往日里脑子慢,可他似乎在尔虞我诈的领域里有着非同一般的天赋,几个来回一琢磨,轻易就回过了味儿来:“原来他身上的疑点那么多,根本不是因为被完全策反,而是在求助?”
周九良说:“我们与延安方的冲突,对日本人来说是坐收渔翁,这批军需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
秦霄贤皱眉问:“那您让队长告诉他,说要炸了军需……”
“他但凡聪明,就会将这件事告诉松本贤二,而松本贤二也一定会利用这个情报,让十六铺码头的鹬蚌相争重演一遍。”周九良说着,将目光悠悠落到了秦霄贤的脸上:“至于要怎么将这个情报传到延安方去,我想松本贤二是能够通过赤兔,去帮我把军统局的那个王八蛋给揪出来的。”
秦霄贤顿时头皮发麻,往沙发另一头退了退,吞了吞口水道:“您……您这也太损了。”
“松本利用了赤兔,更利用了军统局里延安方的卧底,他想坐享其成,我帮他一把让他多得意一阵,积德积福嘛。咱也能早点儿完成任务回重庆,有什么不好的?”周九良虽说是笑着,可看着秦霄贤的眼里却怎么都不像个好模样。
简直,太渣了。
“那孟鹤堂怎么办,您不管他死活了?”
周九良因着这话笑容一滞,半晌却是失笑,轻声喃喃道:“有人会替我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