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得意须尽渣（修真）》生南星snx

3、天梯

　　“天梯在哪？”

　　“阿珀慎言！”

　　几乎同时，周琥与兴芜出声

　　兄长严厉的神色叫周珀一愣，眼神也露出点委屈。“就在后山五色潭。”他躲到兴芜身后，蚊子哼哼似的说出地点

　　周琥头上青筋直跳，忍住一把揪出少年的冲动，冷声道：“出来。”

　　周珀没动，清凌凌的眼眸像是漆黑的夜，倔强地回望兄长

　　兴芜默然，这对风光霁月的兄弟刚刚还有说有笑，怎么眨眼间就对峙起来了

　　“这位，周珀哥哥。我是说，周珀的哥哥，”她觑见少年缓和了一点的脸色，继续追问：“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天梯的事？”

　　少年摩挲着剑鞘，缺乏血色的唇微抿，衬得脸庞愈加映丽。目光从兴芜身上轻轻扫过，她却没有被冒犯的感觉

　　清宴门有一道“登天梯”，连接下界到灵界的路。这样的路并不罕见，光整个西洲就有七八条

　　千年前魔域向仙域宣战，清宴门当时的掌门一怒之下将天梯连到宗门内部，放言四海之内，爬上这条登天梯的人只要立誓尽诛妖邪，有多少清宴门收多少

　　世门十年方开一次山门的老规矩，就此破了。仙魔大战后，生不逢时想用这条天梯的入门的人可不少…

　　可惜，有去无回的更多。仙没修成，还丢了性命

　　“天梯很危险。”周琥无言一阵，思来想去选了个折中的说辞：“以姑娘的资质，亦会有众多仙门青睐。踏入大道是意料中的事，不必冒此大险”

　　言下之意，她去了大概率要白给。兴芜心里有点沉

　　周琥也并不轻松，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小小姑娘的失望

　　弟子大选向来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但走天梯绝对是下下之选。天梯有生门，却是死路重重。兴芜这样的小姑娘，不该去冒这样的险

　　“您的顾虑我明白了。” 少年大不了周珀多少，兴芜却两次用了敬语。她抬起脸，墨曜石一般的眼睛盯住周琥，口中缓缓道：“我是需要仔细考虑考虑。不知二位方不方便，带我到天梯一观？”

　　周琥一窒。周珀甩出佩剑一踏，嘴角咧得灿烂：“上来，不要怕！”

　　女孩一丝犹豫也无，稳稳站上去了

　　“站好了！”周珀象征性地叮嘱一句，脚下飞剑已如虹光驰过，载着二人在星空中留下一道红红的尾痕

　　御剑飞行，耳边呼呼作响，掩住翩飞的衣袖，兴芜小心地向周珀那边倾了一点。眼角瞥见一道蓝色剑光追上来

　　女孩叹口气：“我知道你为什么徒步下山了”

　　“嗯？”或许是风的缘故，少年的声音很小，像是鼻子里摁出来的蚊子哼哼

　　“太高调了。”

　　“你说啥我听不见？”

　　“我说，太高调了！”

　　耳边拔高的音量，唤得周琥哈哈大笑

　　“我雾来峰人人如此，习惯就好！”

　　一弹指的功夫，虹光飞到一小潭处。潭心生着一颗榕树。水面上五彩斑斓的光交叠。潭水到了边缘分成几缕，顺着水沟流向不同方向

　　她在朝花楼见过许多精心培育的盆景，却没有一个比得上这颗树

　　更奇特的是，几缕分散的水流中竟有一股，逆着山崖而上。延伸向青翠欲滴的山崖尽头

　　山崖峭壁上，斧凿刀刻了八个赤色大字：入我门中，尽诛妖邪

　　字旁是一条扭扭曲曲的石子路，往上逐渐被林叶掩盖，瞧不清楚

　　“收。”周珀先行跳下，水渍溅了一星点衣摆。兴芜下来时便刻意放轻了脚步。饶是如此，也溅了一鞋面

　　蓝色剑光随即赶到，跳下来冷着脸的周琥

　　“这就是登天梯？”兴芜环顾四周，只觉得潭水最为突出，其次是刻字，石子路却普通得很

　　“这就是了。”周珀笑嘻嘻地指着石子路，“往上走就是宗门。只有未筑基的人才能走上去。往下就是下界，我虽没去过，但也听说下界灵气滞涩，很不好玩。”

　　“潭水倒流，也是因为下界灵气稀少，无法下流？”兴芜观察一阵，兄弟俩也默认了她的看法

　　她又把目光移到石子路上

　　往下走就是下界，那有素芩心心念念的家。如果清宴门不收她，她现在就该下去

　　登空羽化的少年勾剑削去少女的脑袋。在连她都动弹不得的威压下，扑来的是凡人的血肉之躯

　　她怎么能甘心

　　凿在崖上的石路阴晦不明，繁茂枝叶下有几分森冷

　　兴芜垂眸想了一刻，那些顾澜依念过的诗词雨后春笋般浮现在脑中。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在下界这等朝花楼忽视的地方蜉蝣一生，担忧着或许明天就追到脑门上，或许一辈子都不出现的追杀

　　她做不到。
　　她要向上走，也只能向上走

　　“我想好了。”兴芜转身直视周琥周珀，主意已定

　　“谢谢你们带我来这里。” 星河璀璨，她心中一片释然：“我知道周珀的大哥是为我好。但这选择危险的机会，已是很多人想都不敢想的，我不能放弃。”

　　“姑娘的志气叫人佩服。”周琥的冷脸消融了一大半，女孩背影映在少年眼中，彼此看不见表情

　　“留着些话，再见时说吧。”她踏上石子路，身影融入翠色的那一刻，像是从远方传来：“我叫兴芜，三点兴，草下加无，多谢能遇见你们……”

　　只剩一小圈回音

　　周琥抽出袖中剑，冷冷地看周珀一眼，御剑而去。似乎在说：“把她害死你可满意了？”

　　周珀摸了摸鼻子没辩解

　　鉴章真人沈梅礼的平斫峰新收了个下界之人。虽然还没敲定名分，外门已经在开注平斫峰是否迎来首徒

　　只因他是登天梯上来的，用那毫无修为的凡人之身，从下界崎岖一路，踏入彩云之巅的清宴门

　　听说仙魔大战后，这样的人百来年才出一个

　　他希望今夜遇到的小女孩做这百来年里的第二个

　　兴芜没有半夜登山的经验，这条路又年久失修。窄窄的石梯铺着一层落叶，一脚踩上去，发出脆脆的声音

　　树叶碎成齑粉的声音有寥落的味道

　　她行了也不知多久，月亮跑到了天空中央，仍看不到石梯尽头。她想，也许是夜色太浓

　　袖子里还有两块栗子糕，兴芜摸出包油纸闻了闻，温软香甜的气味与这寂寥之地格格不入，令人安心

　　走过的台阶升起了薄薄雾气，看不真切

　　女孩本不在意，但雾气多少有些诡异，她提起了劲，快步跟着月色前行。不知道走了多久，身后追来的雾气不见了

　　呼了口长气，女孩随便找了石阶坐下，盘算着还有多久黎明

　　清冷的月亮藏到了云后，没有风，只有一阵阵倦意

　　她知道这倦意怪的很，不应该闭眼。实在是无力抗争，沉重的眼皮勉强抬了点，最终落下

　　世界浸入一片黑暗

　　兴芜在黑暗中呆呆坐着，头顶破开一点口子，阳光照在素净的脸上，分外苍白

　　她想仰头凝视那道光，一转身，自己又身处一间瓦舍前

　　农家院落，青草无人打理，浅浅深深地野蛮生长着。兴芜巡视一周，不由目光微动

　　门槛前一个约莫到她膝盖的孩子席地坐着，拿着青草逗蚂蚁

　　不知为何，她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

　　恰巧那孩子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对上的瞬间，无言的感觉袭来

　　“长兄。”孩子乖巧地喊了一声

　　“哎。”应声的是一个高些的男孩，站在她身后。应该是刚跑来的，还呼呼喘着气：“娘咧？在屋里头？”

　　刚刚的对视仿佛只是个误会，兴芜侧了身让男孩走过去。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对方清澈的瞳孔中并没有映出她的身影

　　孩子们好像看不见她，兴芜站在原地瞧他们说话。像一抹游魂看世人的喜怒哀乐

　　“等会许先生要来。”男孩咧咧嘴：“走，告诉娘去”

　　兴芜跟到窗前，屋子里的妇人听了这个消息喜形于色，嘴里胡七胡八地祷告着，什么什么太上真君的，乡野口音听不清楚

　　妇人似乎也看不见她。兴芜心下微沉

　　她记得自己在清宴门天梯上，怎么来了这里

　　空中一声清铃响，兴芜回眸，是门外有人摇铃。屋内妇人听见铃声，立马欢天喜地地携着两个孩子出来了

　　“许先生，您来啦。”她把门闸抽开，规矩得手都不知道放哪了，憋了个大红脸才忍不住道：“快请进，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您别客气……”

　　门外站着的白衣男子笑吟吟地抬步买入

　　兴芜盯着他白衣上的灰色花纹，直到门阀上悬挂的镇妖铃叮了一声，才将将回神

　　仙域有东西南北四洲，以及昔日掉去下界的中洲。她听春眉说过，门上悬挂镇妖铃是北洲习俗，北洲恶劣的气候也养成了春眉爆炭般的性子

　　这个许先生……是妖修

　　和北原城门上，羽化的少年给她的感觉一模一样。兴芜皱眉

　　恰在此时，许先生回头看了镇妖铃一眼

　　无人看见的角度，棕色的眼仁中闪过竖立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