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锦绣 竟然还会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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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翎是被冻醒的。
还未睁开眼，她就觉察到了骨肉间冷彻的寒气，以及针扎般的疼痛。
然后她忽然想起，今晚是月圆之夜。
她生来体质极为阴寒，平日便容易手脚冰凉，每当月圆之夜更是会浑身发冷、骨肉刺痛，严重之时甚至会疼到失去意识。
可偏偏她总是不把自己的事放在心上，故而以往都是七色记着这桩事，每到月圆之夜就替她准备好暖炉之类的。
七色每次都说，阿翎的心像个筛子似的，什么都能漏掉，真不知道究竟什么东西能让她真正上心。
如今她忘了作准备，这一宿怕是难捱。
阿翎缩了缩身子，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脑袋埋进翅膀里。
如坠冰窟，如坐针毡，不亚于此。
阿翎紧闭着眼睛，努力平稳着呼吸，却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寒气自身体内部而生，她感觉自己每一寸肌肉都痛到麻木，连血管里都好像有千万根针，随着血液全身游走。
意识一点点抽离身体。
她却始终没发出半点声音。
周围越来越黑，阿翎感到自己似乎坠入了一个暗不见底的深渊。
周围全都是尖利的冰锥，她直直往下落，被冰锥划破了皮肤，鲜血汩汩流出来，瞬间就被冻住了。
寒冷渐渐将她吞噬，浓浓的疲惫铺天盖地袭来。她放弃抵抗地闭着眼睛，任由自己下坠。
直到……
一股温暖忽然注入血液。
源源不断的暖流，沿着血液流遍全身，解冻了所有肌肉器官，让她恢复了些许气力，也让大脑渐渐找回了意识。
阿翎小心翼翼地挪开翅膀，发现她正蜷缩在容淮手掌之中——他把她从笼子里取了出来，一手捧着她，另一手覆在她身上，给她输送灵力。
眼下这个情形，让阿翎有点想炸毛。
可容淮的灵力当真温热雄厚，让她的寒冷和疼痛都缓解了大半。她甚至觉得，自己能动了。
既如此，也就不好炸毛了。
灰雀安安静静地趴在容淮手中，微微阖上眼。
“没想到小雀儿会怕冷。”
容淮忽然低声道，而后顿了顿，声音更低。
“抱歉。”
阿翎不由得转过头看向他，有些诧异。
他这是在……向她道歉？
可这是她自己的毛病，和他有什么关系？
容淮把诧异的灰雀放到枕头旁边，侧着身子躺下来。他将一只手覆在灰雀身上，源源不断的暖流透过羽毛传递到血液中，流遍全身。
阿翎如今也睡不着了，便眯着眼小憩。憩着憩着，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一事——
她既已从那笼中出来，何不趁此机会逃跑？
虽然若是没了容淮，她怕是要遭受一晚的寒痛折磨，可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自当抓住才是。
打定主意，阿翎便一动不动地蹲了一会，而后，猜想容淮应该已经睡着了，便想往外挪。
不料刚一动弹，身上的那只手就把她给按住了。
阿翎暗道不好，悄悄一瞄，果然见容淮又睁开了眼睛。
“你都这样了，还要乱跑不成？”
他语气浅浅淡淡，阿翎的脑海里却忽然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个画面。
画面转瞬即逝，待她反应过来时，便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还有一句话——
“下次再乱跑，看出了岔子谁来救你。”
语气浅浅淡淡，和容淮的语气如出一辙。
阿翎有些愣神。
容淮见灰雀眨巴着眼睛一动不动，以为是自己话说的重了，不由得抿了抿唇，放轻了声音，说：“小雀儿，今晚好好休息，有什么事等明日身子好了再说，可好？”
阿翎看向他，只见他正认真地看着自己。
让她莫名地……下意识就想信任。
犹豫许久，阿翎终究在原地蜷缩着躺了下来。
只是转过了脑袋，不肯看他。
容淮眉眼微弯。
月色正好。
***
第二天一早，阿翎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笼子里。
阿翎：“……”
说好的有什么事今天再说呢？不要以为鸟听不懂人话就诓骗它啊！
果然七色说的没错，男人都是大猪蹄子……还有一句什么来着？
哦对——男人在床上说的话，都是不可信的！
虽然阿翎不是很了解男子说谎和躺不躺床有什么关系，但如今看来，这话确实有理。
容淮拎着鸟笼，神清气爽地走出客栈房间。
“哟，公子，大清早的就出去遛鸟啊！”伙计殷勤地和容淮打着招呼，随后看了阿翎一眼，“啧”了一声，说：
“公子，您别怪小的多嘴，这养鸟啊得挑那种精气神儿足的、活蹦乱跳的才行！您这鸟打昨日就一动不动，今儿个更是没有精神头，这种鸟就算再金贵，它养着也没意思不是！”
阿翎蹲成一团，不想理他们。
容淮看了阿翎一眼，笑道：“无妨，天下珍禽再多，也只它一个合我心意。”
我信你个鬼。阿翎心想。
出了客栈之后，容淮便又开始了他的游手好闲。
一路摇摇晃晃，阿翎也没注意他都带着她逛过何处，只蹲在笼子里昏昏欲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笼子忽然被人撞了一下，阿翎一激灵，便醒了过来。
鼻尖萦绕着一股脂粉香气，阿翎一抬头，只见“锦绣阁”三个大字刻于匾额之上，金灿灿的，闪闪发光。
锦绣阁？
阿翎眼前一亮。
莫非这就是锦绣姑姑的府邸？！
想了想又觉不对——会有人把自己的名字当做府邸名字吗？这倒是少见。
不过无论如何，去看看总是万无一失的。
看来她得快些想法子逃走才行了。
***
之后的时间里，阿翎一直在思考如何从容淮的笼子里逃出来。
容淮如昨日一样，在外面晃悠来晃悠去，直到夕阳西下才回到客栈里。
伙计如昨日一样来敲门送水，容淮将他送走之后，关上门，一转身，便见笼中灰雀双爪朝天，直挺挺倒在桌上。
容淮垂了下眸子，又抿了抿唇，似乎忍住了什么一般，然后提步走过去。
先推开了一扇窗子，再折回来把笼子打开，把僵硬的灰雀拿了出来。
“小雀儿，你怎么了？”
阿翎只觉从笼中出来的瞬间，压制在她身上的那股法力便消失了。她蓦然睁开眼睛，翅膀一扑，飞快朝外面飞去。
瞬间就没了踪影。
容淮看了灰雀消失的方向片刻，然后收回目光，摸了摸空无一物的鸟笼。
半晌，笑了。
“竟然还会装死。”
***
重获自由后不多时，阿翎便站在了锦绣阁的门口。
夜幕已经降临，可这里似乎还挺热闹，灯火璀璨，人来人往的，还有两个守门的在招呼客人。
看起来……像是家店。
阿翎带着些微微的期待和紧张，走进了锦绣阁。
一切都很顺利，只是那两个守门的有些奇怪，看见她就跟见了鬼似的，一个比一个目瞪口呆。
其中一个还缓缓抬起手，竖了个大拇指。
阿翎走进门去，四下打量一番。
装潢华丽，熏香浓郁。自天花板垂下的红纱曳至地面，重重红纱之后，人影攒动。
男女嬉笑追逐，男子大多醉酒蹒跚、笑容满面，女子大多妆容精致、衣着……奇异——保暖功能压根没有，遮羞功能勉强够用。
阿翎脑海里瞬间蹦出来四个字——
找错地了。
她迅速转身，抬脚就要走，不想从侧面忽然横伸过来一只手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这个小妹妹看起来面生得很，可是新来的？”
阿翎抬眼，果然看见一个面色酡红眼神浑浊的肥胖的中年男子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为什么说果然呢？
因为七色常看的那些话本子里，女主角进了这种烟花场所，遇到的一般都是这种人。
然后翩翩公子就会从天而降，救佳人于水火之中。
到了她这，翩翩公子什么的就算了吧，她自己就能搞定这个男人。
首先当然要讲道理：“这位叔……兄台，我并非此楼中人，只是恰好……路过，还请兄台高抬贵手，放我离去。”
那男子眯着眼瞧了她片刻，然后又嘿嘿笑了，肥胖的身体摇摇晃晃。
“嘿嘿嘿，欲～擒～故～纵！我喜欢！”
阿翎：“……”
那男子笑着就要上前抓阿翎的手，阿翎退后一步，默默捏了一个诀，盘算着是把这人送到五里以外的荒树林子好，还是十里以外的荒树林子好。
正盘算着，却见一个身影忽然闪到眼前，捏住了那个油腻男人的手腕。
咦，莫非真的有翩翩公子？
阿翎心中称奇，抬眼看去，果然见着了翩翩公子。
而且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出手的这人身着一袭玄色锦袍，身形高挑挺直，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双唇薄而紧抿，周身透着一股难掩的冷肃之气。
至于他身后的那个男子，则着一身青色长衫，腰间束着烟灰色缀金蝠纹绦，眉目清朗，一派春意融融的模样。他见阿翎正看向自己，便挥了挥手中的玉米棒子，朝她春风般地一笑。
阿翎眨了眨眼，看到二人周身萦绕着神泽之气，却又不像是某个神族。
莫非是从天宫下来的人？
三界之中，以天界为大，而天界又分为两个部分——神界和仙界。神界的最高层为天帝太微帝君、勾陈帝君、长生帝君、青华帝君四位现存的上古玄尊，其次为诸神和各个神族，以及各星君和元君。仙界则有上仙和下仙，再往下还有因受点化而获得灵力的灵体。只有少数修炼大成的上仙能得到上天许可，历雷劫方能成神。
除了神族之外，大多神界中人都生活在天宫之内，只是不知这二位是神呢，还是星君或元君之类的？
还有……他们在这干嘛？
莫非神君也喜欢到人界逛花街？
玄衣男子捏着肥胖男子的手腕，语气冷硬：“这位姑娘已经说得明白，她并非此楼中人，请阁下莫再纠缠。”
肥胖男子见这两人看着就像不好惹的，酒顿时醒了大半，又见阿翎灰衣灰衫、不着脂粉，不似风尘中人，便撇了撇嘴，冷哼一声走了。
阿翎于是微微垂首，行了一礼：“多谢二位神君解围。”
玄衣男子转过身来，抿了抿唇，却只颔首回了一礼，并未接话。反而是那青衫男子笑道：“神君不敢当，在下北斗府天璇，小小星君而已。”
随即又露出一个如临大敌的表情：“姑娘可要当心些，有些神啊小心眼得很，对名分斤斤计较，若是叫他们知道你唤我神君，怕是会给我小鞋穿的！”
阿翎：“……”
玄衣男子无奈地把青衫男子拉到一边去，又对阿翎拱手道：“姑娘莫听他胡言乱语，他这人有被迫害妄想症。在下北斗府天玑，方才那人可有伤到姑娘么？”
阿翎摇了摇头，微微一笑，道：“原来是巨门星君和禄存星君，久仰大名。我乃灵雀族人，二位星君叫我阿翎就好。”
闻言，天玑不禁抬眸看了一眼阿翎。
阿翎心知他的想法——灵雀族一向以五彩斑斓著称，如她一般黯淡无色的灵雀族人，就好比三头六臂的凡人一样，可以说是天下奇闻级别的罕见。
不过一旁的天璇倒是没什么异常，啃了口手中的玉米，笑眯眯地看着她。
阿翎心中不由得暗忖：都说北斗府七星君中，位列第二的巨门星君擅长演戏，就连天帝都无法看透其真实心思，这名声果然不是瞎掰的。
正暗自忖度着，便见天璇笑眯眯地朝她挥了挥玉米棒子，问道：“这锦绣阁是凡界男子的销金窟，阿翎姑娘身为神族女子，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阿翎犹豫了下，还是隐下了锦绣姑姑的名字，只道：“来寻一位故人。只是看样子她并不在此地，我另去别处寻找就是。”
天璇“哦”了一声，朝她走近几步，半路却被天玑拉住了手臂。
“她只是个小姑娘。”天玑面无表情道。
天璇摆摆手，笑道：“你紧张作甚？我又没说什么。”
然后咬了一口玉米，“我只是觉得有些巧，长杨宫的聚灵珠日前失窃，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顺着线索寻到此处，没想到阿翎姑娘也到这里寻人。”
他看向阿翎，对上她沉寂无波的视线，笑意更深。
“我想，阿翎姑娘要寻找的这位故人，不会恰好就是我们正在找的那个人吧？”
说着，他抬手打了个响指，一卷明黄色的锦帛出现在空中，在阿翎的注视下缓缓展开。
锦帛顶部，“通缉令”三个大字熠熠生辉。随着锦帛的徐徐展开，慢慢现出一个女子的模样来。
女子眉目如画，笑得温婉。
画像之下，是通缉犯的名字——
“锦绣”。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锦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