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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灰雀 我这小雀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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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锦云客栈。
夜色渐浓,店中客人寥寥无几。客栈伙计正懒洋洋地趴在柜台上打盹,忽听一阵喧闹声由远及近。
一睁眼,便见打门口走进来一个公子哥儿。
公子哥儿穿一身鸦青色衣裳,生的一副风流俊色,在他身后不远处还挤了好些个兴奋不已的姑娘。
公子哥儿手里提了个树枝编的鸟笼,鸟笼里蹲了只灰雀。
富家子弟大多爱玩犬遛鸟,伙计也是知道的。
可那灰雀分明平平无奇,鸟笼也简陋得很,但这公子却仿佛极喜爱它们一般——伙计眼尖,发现他总是时不时看那灰雀一眼,每看一眼,眸中便多一分笑意。
至于灰雀,倒是有些萎靡不振,只蹲在笼子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阿翎实在是没办法高兴起来。
昨夜她追赶女鬼,被女鬼施咒化成了原型,不料被容淮捉住,关进了这笼子里。
容淮在笼子上施了法力,应该是为了防止笼子散架的,却也由此压制了她本就微薄的灵力,如今她是当真变不回人形了。
说他是故意的吧,她实在想不出他这样做的理由,再者他一介凡人,应该也看不出她的真身。
说他不是故意的吧,可这一切也未免太巧了,难不成他真的审美独特,喜欢她这身灰不溜秋的羽毛?
阿翎很是不解。
也不知道容淮这厮怎么想的,就这么拎着她在京城满大街晃悠,晃了一整天,逛了东城逛西城,甚至还拎着她去荟萃斋买了斤茉莉茶糕,当真游手好闲。
见来了客人,客栈伙计忙迎上前去,殷勤道:“这位爷吉祥,爷是打尖还是住店呐?”
“住店,一间上房。”
“好嘞爷,您楼上请!”
小二将容淮领到房间,随后又送了几个小菜来。
容淮把鸟笼放在桌上,慢悠悠地夹了一片糖醋莲藕放进嘴里。
阿翎本就因饭菜的香味而感觉腹中空空,如今听到他“咯吱咯吱”嚼莲藕的声音,顿时觉得更饿了。
容淮见灰雀默默转了个身背对着饭菜,眸底笑意更甚。
“你也饿了吗,小雀儿?”
阿翎不想理他。
容淮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在桌子上轻轻敲了几下,笑道:“倒是我疏忽了,忘了你也要吃东西。”
说罢便捏了个诀。
阿翎眼睁睁看着桌面上赫然出现一条墨绿色的肉虫。
容淮笑得一脸和蔼可亲:“对于鸟雀来说,这应当是极美味的食物了吧?”
阿翎紧盯着那坨绿肥虫,往后退了又退,贴着笼子蹲下来。
我们灵雀从不吃虫子,快拿走。
容淮见灰雀满脸写着拒绝,恍然大悟道:“莫非是这条不合胃口?”
说着,又捏了个诀,桌面上又出现一条暗红色的肉虫。
阿翎只想自闭。
她走过去,抬起一只爪,用力一踢——把一红一绿两只肥虫全都踢进了容淮的饭碗里。
容淮:“……”
阿翎感到心情好了些,抖了抖羽毛,复又蹲下。
容淮笑道:“看来我的小雀儿倒是很与众不同。”说着,把白日买的茉莉茶糕拿出来,捏了一块放在阿翎面前。
“喏,尝尝这个?”
阿翎看了他一眼,犹豫许久,不肯动。
这时候,房门忽然被敲响。
趁着容淮起身去开门的工夫,阿翎趁他没注意,飞快啄了一口。
唔,味道不错。
她忽然想起,先前张三公子买的就是荟萃斋的糕点。
难怪七色那么爱吃,味道确实很好。
阿翎不由得又啄了一口。
敲门的是方才的伙计,提着一壶热水,来给客人沏茶。
“沐浴的热水马上就送来,客官请稍等!”
“多谢。”
“客官还有什么吩咐吗?”
容淮瞥了一眼正偷偷啄糕点的灰雀,笑道:“还请劳烦备些上等的山泉水来,我这小雀儿嘴刁得很,寻常井水怕是不合它胃口。”
嘴刁你个仙人板板。
阿翎内心真想翻个白眼。
等等,那伙计方才说什么?
沐浴?
***
我们的阿翎姑娘长到六百多岁,是灵雀族出了名的性子淡泊。
遇事淡定,波澜不惊。
然而,如今面对一个要沐浴的男子,她就算再淡泊,也不能当自己是聋子吧?
容淮一回头,就看见灰雀姑娘背对着他蹲成一团,很是自闭。
他不自主地便又弯了唇角。
阿翎正盘算着实在不行她就用翅膀把耳朵堵上,忽觉眼前一花,再一回神,只见四周白茫茫一片,除了正诧异地看着她的一黑一白两只鬼,其余空无一物。
容淮这是……把她塞进乾坤袋里了?
看不出他这么讲究,对一只鸟还要避嫌啊。不过如此做法,也正合她意。
女鬼见她从天而降,见鬼似的指着她,大叫道:“神女!”
阿翎便想解释:“我……”
刚一开口,她忽然发现自己此时正是人形。
然后她便想起来,在乾坤袋之内,女鬼的符咒是没有效力的。
男鬼依旧是一副白惨惨的模样,只不过眉眼温和许多,这样看来竟也颇有些翩翩公子的气质。他扯了扯姐姐的袖子,然后柔声问道:“神女怎会来这里?”
“此事……说来话长,”阿翎无奈地轻轻舒出一口气,而后问道,“你魂魄的伤怎么样了?”
“休养几日便无碍。”
“如此便好,”阿翎微微一笑。
男鬼拱手行了一礼:“神女可叫我言七。”
女鬼冷哼一声:“言双。”
阿翎不由得又弯了弯唇。这名字倒是和他们很配。
“很像。”言双忽然盯着阿翎,冷不丁说道。
言七也仿佛想到什么,端详阿翎片刻,低声说:“姐姐也这么觉得?”
闻言,阿翎不禁心中一跳——这世间和她相像的,除了她娘亲也再没别人了。
莫非……
她忙问道:“二位曾见到过和我相像的人?那人是否眉心有颗痣?”
二鬼对视一眼,点点头。言七道:“曾遇到一个神族。”
顿了顿,有些心有余悸道:“险些被送回冥界。”
“然后呢?”
“被像你的人拦住。”
“……然后呢?”
“我们趁机逃走了。”
“之后呢?”
二鬼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看来,言双和言七曾遇到过神族人,险些被抓住送回冥界,幸而被娘亲阻拦,他们才得以逃脱。
不过,这对于寻找娘亲来说,倒也算不得线索。
说起来,她离开琼花岛也快十日了,不仅没得到有关娘亲的线索,就连自己也被一个凡人关进鸟笼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阿翎有些失落。
正失落着,言双忽然戳了戳她的胳膊。
她抬起头,只见二鬼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瞧这样子似乎是极想说话。
阿翎:“……还有吗?”
言七道:“那神族现在京城。”
言双马上接话道:“锦绣!”
“锦绣?你们的意思是,有个叫锦绣的神族人此时在京城?”
二鬼连连点头。
阿翎有些高兴起来。
这位名叫锦绣的姑姑,乃是她娘亲姜陶的至交好友。以她们二人的交情,锦绣姑姑说不定会知道有关娘亲下落的一些线索。
只是,据说这位姑姑不喜欢和神族人待在一起,便常年隐居在人界,行踪不定,是以阿翎这几百年来也从未见过她。
不过锦绣姑姑对她却是极好的,时常派手下人送些东西给她,二人也常有书信往来。小时候,娘亲也曾和她说,以后若遇到过不去的坎儿,可以找锦绣姑姑帮忙。
对于找到锦绣姑姑这件事,她本不抱希望,却没想到姑姑就在京城。
当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只不过……阿翎默默叹了口气。
在此之前,还是先想想怎么从容淮手里逃走吧。
亏她还曾和七色说,她一个神族还能被凡人欺负了不成?没想到如今可真是一语成谶。
***
容淮沐浴完毕,从屏风后走出来,探了探乾坤袋里的气息。
而后唇角一弯,右手轻轻一拂。
乾坤袋消失在原地,取而代之的是趴在桌子上的灰衣少女。
她睡着了。
睡着的少女神情安静,睫毛如小扇子一样微微翘起,肌肤如雪。
这么看来,倒是有些她这个年纪的少女该有的样子。
然而,一旦她睁开眼睛,他却总会透过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看到某种深不见底的苍茫。
就好像远古至今的所有沧海桑田、山河万顷,都尽数沉淀在这个灵魂中一样。
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微微蹙起,似乎有什么烦心事依旧在梦里困扰着她。
容淮看了她片刻,施了个安睡诀,一团浅蓝色的光缓缓没入少女眉间。
与二鬼缠斗奔波一夜,白日里怕是又受了他的惊吓,该是累坏她了。
他把轻若无骨的少女抱到床上,小心地给她盖上被子。
被子拉至肩头,他又看到了她左耳那枚红珠。
血红的珠子,剔透润泽,在橘色的烛火映照之下,似乎有一道蛊惑人心的光在其间缓缓流动。
他仿佛着了魔似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手,碰了碰那枚珠子。
一股强大的气息呼啸着席卷而来,容淮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片段。
鲜血,残骸,破碎的大地,铺天盖地的黑潮。
目之所及,万里焦土。
银白的闪电张牙舞爪,撕裂天地。
雷霆万钧之中,一个女子的声音低低地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却震得人耳膜发疼。
“在我心里,你其实……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