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祇》司寂

70、记忆 心动却被刻

　　天界和冥界，虽然一个在九天之上，一个在地面之下，但二者之间却并非全然分隔。

　　它们之间的关系，就像是一条绸带的正反两面，而两者之间的分界线——也就是绸带的边缘，便是若水河。

　　绸带首尾相接，形成一个闭合的环。而被环所圈出来的虚无空间，便是荒弃之地——混沌纪遗留下来的、盘古大神曾经沉睡的地方。天地浩劫时，女娲耗尽神力将魔族囚禁的地方，正是荒弃之地。

　　四万年前，魔族冲破封印，渡过若水，来到酆都脚下，自此拉开了一场三界大战的序幕。

　　而四万年后，魔族大军再次在若水河畔集结，气势汹汹，来者不善。而且这次的魔军数量，比上一次还要更多，足有一百万之众。

　　与此同时，五十万神兵营大军在若水河另一侧驻地扎营，严阵以待。

　　两军形成对垒之势，气氛焦灼而紧张。大战一触即发。

　　整个天宫都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作准备。

　　阿翎坐在披霞殿正殿的屋顶上，看着不远处步履匆匆的人们，不知不觉就出了神，就连游辛是什么时候在她身旁坐下的都不知道。

　　“阿翎，”游辛朝她笑笑，“我还能这么叫你吗？”

　　“当然。”阿翎亦回他一个微笑，“你不是在帮你娘准备出征的东西吗？怎么有空跑到我这来了？”

　　“有天璇天玑二位星君在，我其实帮不上什么忙，只会碍手碍脚罢了。”游辛无奈地摊了摊手，随即四下打量一番。

　　“怎么不见容淮？”他问道。

　　阿翎摇了摇头：“一大早就不见人影，许是和天帝他们去商讨战事了吧。”

　　顿了顿，她看向游辛，笑道：“你特地来找我，应该不是来问容淮的行踪吧？”

　　心思被说破，游辛不由得挠挠头笑了。然后，他迟疑了下，随即低声道：“方才……惜缘醒了。”

　　闻言，阿翎点了点头，问道：“她怎么样？”

　　游辛叹了口气，道：“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和人说话，也不肯吃东西。另外……”

　　他顿了一顿，面色更加凝重：“她体内的魔气，怕是已经压不住了。”

　　对于游辛的话，阿翎并没有什么惊讶的反应，似是早已预料到了这个情况。她点了点头，道：“惜缘是月杉的女儿，魔祖之力的继承者，蠡渚一定会想方设法让她回到魔族中去。所以，这段时间你们一定要多加注意，好好保护她，千万别被敌人钻了空子。”

　　“放心吧。”游辛一边应承着，一边欲言又止般地又看了阿翎一眼。

　　阿翎捕捉到了他的神情，不禁挑了下眉：“有话想说？”

　　游辛犹豫片刻，道：“其实我一直想问，惜缘和你非亲非故不说，如今又成了魔族人，你为何要这般护着她呢？”

　　“惜缘和蠡渚不一样，她心地良善，从未伤害过别人，我们不能仅凭一个魔族的身份，就把无辜之人打入地狱。”
　　说着，阿翎垂下眸子，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低落：
　　“更何况，她的娘亲都已经不在了……”

　　“是啊，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游辛抬头望向天空，轻叹一声，“对于已逝之人来说，最希望看到的，无非就是活着的人能过得幸福快乐吧。”

　　闻言，阿翎侧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了游辛一眼。
　　“搞了半天，原来你是来劝我的。”

　　真实意图被戳穿，游辛便也不再掩饰。他叹了口气，认真地看着阿翎，神情变得肃然起来：“不仅是我，还有暮光、我娘亲、天璇天玑二位星君……大家都很担心你。阿翎，我们理解你的心情，我们也都很难过，但是，有些事注定是无法弥补的。你不要把所有事都背负在自己身上，要不然，总有一天你会承受不了的。”

　　语毕，只见阿翎朝他露出一个微笑：“好。”

　　她回答的很快，几乎未经思考——不，游辛敢肯定，方才他那番话，她压根儿就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看样子，她已经陷入了自身思维的泥沼，很难被劝动了。

　　游辛默默叹了口气，只好退而求其次，道：“最起码，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先和我们说一声，好不好？”

　　这次，阿翎没有像方才一样立刻回答，而是犹豫了一会之后才点点头。
　　“好。”

　　看样子，这个请求她是答应了。游辛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
　　收拾好了东西，锦绣便要出发前往若水河畔了。却没想到，刚走出披霞殿的大门，便听说了一个令人惊讶的消息――

　　暮光被抓起来了。

　　这还不算。更令人惊讶的消息还在后面——

　　据说，她是在偷渡若水、投奔酆都的半途中，被抓起来的。

　　锦绣和游辛等人急匆匆赶到中极宫时，发现偌大的中极宫大殿上，只有三个人在场——

　　宝座上的天帝，跪在殿中的暮光，以及站在一旁的朝霞。

　　只听朝霞道：“几日前小仙就发现暮光有些不大对劲了。她总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做一些奇怪的举动，就跟中邪了一样，小仙便一直多加留意着。就在方才，她鬼鬼祟祟地离开了天宫，小仙不敢妄动，就一路跟着她，直到看到她想偷偷渡过若水、溜到魔族那边时，才急忙来报告了。”

　　朝霞的言外之意，是暮光想要悄悄投奔到魔族那边，简而言之，就是叛逃。

　　这怎么可能？

　　天帝问道：“暮光，对此你有何解释？”

　　锦绣等人忙看向暮光，等待她作出解释。然而，解释没等到，却见暮光紧紧捂着脑袋，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十分痛苦的模样。
　　就连声音都颤抖，有气而无力：“我、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暮光，通过装疯卖傻扮失忆来企图蒙混过关，可是不行的哦！”
　　朝霞低垂着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牵起一抹弧度，“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招供吧，别再浪费时间了。”

　　天帝温声道：“暮光，若有什么苦衷，尽管说出来就是，我自会为你做主。”

　　然而，暮光却依然像失了魂一样，口中一直不停地喃喃自语，整个人瑟瑟发抖。

　　见她这般模样，游辛忍不住上前一步，道：“陛下，我们都了解暮光，她绝不会做出投敌这种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朝霞冷嗤一声，语气中满满都是嘲讽，“俗话说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们可不要被她的外表骗了。又或者，莫非你们和她是一伙的，所以故意包庇她？”

　　“你……”可怜的游辛从未见过这般尖锐的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们和暮光是朋友，自然向着她说话。怎么，你没有朋友，所以嫉妒我们暮光？”锦绣则毫不客气的回怼，并且走上前，一把将暮光拉起身来。

　　她扶住暮光的肩膀，同时斜睨向朝霞：“暮光的事，天帝自会查明，哪里轮的上你来指手画脚？难道说，你自认为比天帝还要明察是非？”

　　冷不丁被扣上这样一顶大不敬的帽子，朝霞的脸色顿时又青又白，一时说不出话来。

　　锦绣冷哼一声，随即转向暮光，语气放柔：“暮光，别怕，有什么事尽管说出来，我们都在呢。”

　　暮光缓缓抬头，接收到锦绣鼓励的眼神，犹豫了许久，才低声道：“我，我感觉到……脑海里，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召唤我……我的头好痛，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召唤么？锦绣和天帝对视一眼，然后锦绣又道：“暮光，让我探探你的元神，可好？”

　　暮光点点头。

　　锦绣闭上眼，将指尖点在她的眉心，片刻后，缓缓睁开眼睛。

　　她握紧了暮光的手，又瞥了朝霞一眼，然后看向天帝，低声道：“暮光的元神深处，藏着一缕魔气……而且不是普通的魔气，是来自于月杉的。”

　　闻言，众人皆是惊讶。朝霞顿时有了气势，刚想开口，却被锦绣瞪了一眼：“你闭嘴。”

　　锦绣作为当年后土座下第一将军，自然颇有威严，朝霞还未出口的话就这么愣生生憋了回去。

　　锦绣问暮光道：“除了在葛集镇，你何时还见过月杉？”

　　听闻自己元神中藏着魔气，暮光的脸色很不好，但锦绣始终紧握着她的手，给了她支持的力量。她犹豫了片刻，道：“很久以前……在凡界的一个村庄，我曾见过魔化的月杉夫人袭击凡人……”

　　“只是见过？你不曾被她所伤吗？”

　　“不曾。”暮光刚想摇头，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蓦地皱了眉。
　　“等等……”

　　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快速闪过，她下意识去抓，就在触碰到那闪光的碎片时，一段陌生的记忆猝不及防地涌入大脑。

　　暮光脸色发白，低声喃喃道：“我、我想起来了，当时……她袭击了我……”

　　迷雾散开，混乱的记忆渐渐变得清晰明朗——那个被月杉的魔人傀儡袭击，那个被天枢捂住眼睛、护在身后的人，不是什么凡人小女孩，而是她，暮光。

　　可是不知为何，在那之后，她却把一切都忘了，就像记忆被什么人特意抹去了一样。

　　然而，记忆虽没有了，心动却被刻进了骨子里。

　　她记得自己那时的感觉，所以努力地回想。但是，抹去她记忆的人不想让她回想起真实的情况，所以，她用尽了力气，只得到了一个作为旁观者的结果。

　　说白了，是记忆对她撒了一个善意的谎。

　　锦绣点点头，道：“那就是了。你体内的魔气，恐怕就是当时遗留下来的。”
　　顿了顿，又疑惑道：“只不过，这魔气本该能吞噬你的，却不知为何好像被抑制住了，这么多年来也一直不曾发作，这一点倒是奇怪。”

　　“其实，也不奇怪。”天帝忽然想到什么，微微一笑，“天池水本有一定的净化作用，而暮光日日去泡，泡了几百年，无论什么魔气都能抑制住了。”

　　锦绣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高兴道：“原来如此。暮光，你当真是上天保佑啊！”

　　而暮光似是还没反应过来，呆呆怔怔地看着某处出神。

　　天帝抬起手施了个法，一簇金光将暮光笼罩。片刻后，金光消散，而暮光依然没有回过神来。

　　“好了，你体内残存的魔气已经祛除，”天帝微笑道，“回去好好休息吧。”

　　暮光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怔怔点点头，转身慢慢走出了中极宫。

　　殿外的柱子旁倚着一个人，姿态悠闲，也不知他是何时来的。

　　暮光怔怔地看着他，刚想开口，却被抢了先。

　　天枢冷哼一声，道：“说你笨你还不承认，好端端的，怎么被朝霞盯上了？”

　　暮光抿了抿唇角，摇摇头。

　　天枢望天一叹，“你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上次……你不许我去冥界救阿翎，把我关在北斗府。”暮光迟疑着开口，“那时，朝霞来找你，我们说了两句话。”

　　“说了什么？”

　　“她问我为何会在你的房间里，我就说是你把我关在那里的……然后她就走了。”暮光如实答道。

　　天枢叹了口气，低声道：“真的是笨……”

　　顿了顿，声音更低，似是自言自语道：“不过幸好有她，不然你就被魔族召唤过去了。说起来，你还真是走运。”

　　暮光悄悄握紧拳头，鼓足勇气，上前一步道：“天枢，谢谢你。我今日才知道，当初你让我去跳天池，原来是……”

　　“你不要多想，这只是歪打正着罢了。”天枢抬手制止了她继续说下去，将目光移至远处。
　　“你有和我说话的工夫，还不如去关心关心你的阿翎。”

　　闻言，暮光不由得一怔：“阿翎怎么了？”

　　“我方才从若水河畔回来，路上正好碰见她。她所去的那个方向，不是别处，正是神兵营的方向。”

　　说着，天枢抬头看了看天色。

　　“算算时间，她应该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