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祇》司寂

69、归来 后土归来，

　　意识到不妙之后，容淮想也没想，径直冲向阿翎的房间。其他人也急忙尾随而至。

　　七色果然在这里。她正坐在床沿，欣慰地看着阿翎的睡颜。

　　“七色，你冷静一些，千万别冲动……”容淮紧张地握紧双拳，一时却又不敢上前。

　　七色看了阿翎一会，然后回过头看向紧张的众人，唇角一扬，露出一个微笑来。
　　她对容淮道：“放心，我很冷静，半点冲动也没有的。”

　　听她这般说，容淮心中顿时“咯噔”一声，暗道不妙。

　　他悄悄在指尖凝起一簇银光，这时，却听七色道：“相信我，我自己的动作绝对比你快，所以，听我说完。”

　　意图被看穿，容淮只好默默收起了法术。

　　七色又看向阿翎，半晌，缓缓道：“你们知道吗，我是遗腹子，我娘生我时又难产，所以我自打一出生便是孤儿。小时候，曾有许多同龄人笑话我，说我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子，那时候，是阿翎护着我。”
　　“她平时总是沉默寡言，那次却为了我，站出来与那些人理论，甚至还差点被打。从那时起，我就在心底里发誓，要一辈子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任何欺负。”

　　说着，七色垂下眼睛，笑得欣慰：“如今，这个誓言我终于能做到了，我是真的、真的……很高兴。”

　　然而，嘴上说着高兴，眼角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淌下泪来。

　　她握紧了阿翎的手，泪珠一滴一滴溅在阿翎的手上，声音哽咽：“其实，说实话，我好舍不得啊！我还没有把凡界的美食吃个遍，还没有遇到过像话本子里那样的俊书生，还没有完成和阿翎游遍三界的梦想，我真的不想死……”

　　“七色……”暮光情不自禁地唤她，想朝她走去，却被七色抬手制止。

　　七色用袖子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然后一字一顿道：“但是，倘若我和阿翎之间只能活下来一个，我愿意选择阿翎。”

　　“可是……她会选择你。”容淮低声道。

　　七色又抹了抹眼睛，笑道：“谁让她现在昏迷着呢？我只好擅自替她做决定了。”

　　她看向容淮，又道：“我知道，你怕她难过，怕到时候没办法和她交代。但这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所以，你不必背负什么，也没权利干涉我的选择。”

　　容淮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

　　锦绣劝道：“七色，你先别冲动，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好不好？一定会有别的办法的……”

　　话虽这么说，可在场众人谁又能不知，以阿翎如今的情况，若缺失的那一缕元神再不回归，恐有性命之忧。

　　七色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舒出，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搁在阿翎的枕头边上。
　　“方才那些废话，你们就别跟阿翎说了。回头若是她问起我，就把这封信交给她罢。”

　　说罢，她将阿翎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然后站起身来。

　　“我不喜欢说再见，那么——谢谢了，大家……能认识你们，真好。”

　　随着话音，七色的身体发出耀眼的金光，整个人渐渐变得透明。顷刻之间，人已消失不见，而一簇彩色的光团，缓缓没入了阿翎的眉心。

　　屋子里的寒气瞬间退散，屋中所有人皆是沉默无言。

　　星海之中，六颗玄尊星球之中仅剩的那颗黑球，时隔四万年之久，也终于亮起了光芒。

　　***
　　后土归来，天地同贺。

　　整个凡界大地，处处都是祥瑞之兆。旱处普降甘霖，涝处云销雨霁，瑞兽现世，彩鹊齐鸣，。

　　只是今日本该有的晚霞，却不知为何缺了席。

　　天宫之中，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了披霞殿。

　　“我感受到主子的气息了……人呢？”三首黑龙东张西望，却半个人影也没见着。它只好闯入后殿，找了半天，才在最里面的院子里找着了容淮等人。

　　所有人看起来都没什么精神。锦绣见着它，叹了口气：“是你啊……唉，这时候你还是别去打扰她的好。”

　　三首黑龙十分纳闷，正想开口问，忽听旁边响起“吱呀”一声。
　　扭头一看，是阿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十分平静，可这种平静就像酝酿着风暴的天空，让人心生怯意。她的手里捏着一张纸，三首黑龙眼力好，悄悄瞥过去，便瞧见了上面的内容——

　　【阿翎：

　　废话就不多说啦——我最近瞧上了一个好生俊俏的后生，实在等不及你醒来，所以我决定不管你了，我要追求我的幸福去啦！你说我重色轻友也好，没良心也罢，总之，倘若以后能想起来的话，我会回来看你的！

　　以后记得要按时吃饭，病了要好好吃药。如今你有了容淮，凡事扔给他就好，别再总是逞强了。

　　七色。】

　　众人皆担忧地看着阿翎。她醒来之后，第一眼便看到了七色留下的信，之后，她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直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她虽什么也没问，但一定已经知道了。

　　在众人的视线中，阿翎缓缓抬起眸子，目光在每个人身上一一掠过。
　　最后，对上了容淮的目光，定住。

　　她与他对视片刻，然后收回视线，抬脚往殿外走去。

　　“阿翎……”暮光忍不住轻声唤道，“你要去哪里？”

　　闻声，阿翎停下脚步。她沉默许久，低低吐出三个字——

　　“中极宫。”

　　***
　　距离上次的六玄尊齐聚一堂，已有四万年之久了。如今，六位玄尊重聚中极宫，恍然仿佛回到了当年的时光。

　　不过，和那时相比，终究还是有很多事情不一样了。后土变成了阿翎，紫微变成了容淮，在天帝身边站着的，也变成了另外的人。

　　天帝等人都听说了七色的事情，此时面对阿翎，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沉默不语。青华始终望着阿翎所在的方向，目光幽远，似乎是在看她，却又似乎透过她，在看其他的什么东西。

　　天璇天玑和锦绣站在一旁，相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整个大殿上，看起来最平常的，竟然是阿翎。

　　她垂着眸子，问道：“酆都的情况如何了？”

　　众人未曾料到她一开口竟是问这个。天帝叹了口气，低声道：“大概……是最糟糕的情况了。”

　　听天帝这么说，在场众人的心中皆是一沉——想当年，魔帝手持铸魂舟闯女娲大殿，情况那般危急，天帝也不曾用“最糟糕”这样的字眼来形容。

　　究竟是怎样不容乐观的情形，才能让天帝这般形容？

　　只见天帝面色凝重，道：“蠡渚利用铸魂舟，把他自己和整个人界连在了一起。”

　　闻言，众人不由得面色一变。

　　若是铸魂舟真的把蠡渚和人界连在了一起，那么他若死了，紧接着，整个人界都会被铸魂舟吞没，进而覆灭。

　　换句话说，若要保人界平安，蠡渚就绝不能动。

　　“他倒是比当年的魔帝谨慎得多，学会保命了。”阿翎低垂着眸子，轻轻冷笑一声。
　　“可惜。”

　　可惜？

　　听到阿翎的话，众人不由得一愣。然而，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阿翎已经起身，径自离开了中极宫。

　　余下一群人，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不知为何，后土……好像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
　　容淮在望凡台找到阿翎时，她正垂眸看着云海之下，神情淡淡的，叫人难以窥探。

　　不过，她在想什么，他却是知道的。

　　“以前，你就总是喜欢来这里，一呆就是半日，”他走到她身旁站定，与她一起俯瞰人间的万顷山河，“我倒是第一次来，这地方果然不错。”

　　“以前……”
　　阿翎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随即嘴角牵起一抹不明意味的弧度。

　　“以前，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有一个出发点，那就是三界众生。为了众生，我可以奉献一切，这是我的责任，对此，我从未怀疑过。”

　　容淮看了她一眼，道：“不错。相比我这个不靠谱的，你是个更加称职的玄尊。”

　　“称职……”阿翎又将这两个字低低重复了一遍，然后又笑了笑，看向容淮。
　　“在你眼里，如今的我究竟是谁？是后土，还是阿翎？”

　　容淮回头对上她的目光，他亦笑了笑，清晰而坚定道：“在我眼中，你就是你，仅此而已。”

　　“若我想做一件对三界不利的事，你会阻止我吗？”阿翎定定地看着他，又问道。

　　容淮复又望向云海，片刻后，摇了摇头。

　　“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三界众生，我会帮你护住。”

　　阿翎看了他一眼，随即将视线拉长，望向不远处的星海。

　　前不久刚刚亮起的那颗代表后土的星球，此时却莫名黯淡了许多，呈现出一种不明不暗的灰色。

　　她自嘲地笑了笑，道：“如今的我，也许已经不够资格再做一位玄尊了。”

　　“做不做什么玄尊，是上天说了算；”容淮把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轻声说道，“但是，选择过怎样的人生，是你自己说了算。”
　　“别怕，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哪怕要与整个世界相悖，我都会一直陪你走下去。”

　　“……谢谢你。”

　　阿翎重又望向云海。她将双拳缓缓握紧，眼神渐渐变得深黯，透露着坚如磐石的坚定。

　　“我要亲手砍下蠡渚的头颅，为七色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