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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漠西风飞翠羽 江南八月看桂花 一位骑着白 ...

  •   大风卷水,林木为摧。
      适苦欲死,招憩不来。
      百岁如流,富贵冷灰。
      大道日丧,若为雄才。
      壮士拂剑,浩然弥哀。
      萧萧落叶,漏雨苍苔。
      ——二十四诗品 之悲概 (唐)司空图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旧时事,休要提。人生并非总道是寻常。也罢!
      春雨江南,秋风塞北。携你眉目如黛,共赴江山如画。
      远处天边,红日正圆。人生最美莫若初见。
      一位骑着白马的年轻男子望着不远处与各部落族长商议族中事务的黄衫女子,终于陷入了无尽的回忆。
      初遇时,她那沉静高傲又略带调皮的笑容;比武时,她那翩若惊鸿如雪中奇莲般的身姿;因师父恶作剧有了肌肤之亲时,她的微怒与羞怯;再见时,她的柔情与矜持;离别时,她的落寞与隐忍……为了她最疼爱的妹妹,一次次拒绝自己时的痛苦与挣扎。而如今,咯斯丽已经不在了,自己和她却再无携手之可能。
      仗剑天涯,处处为家。陈家洛抚摸着腰间短剑,眼底的黄衫随风起舞,一如六年前,随着暮色西沉逐渐淡去,只剩下一片翠羽,于风中飘扬。
      “青桐……保重!”一勒马缰,陈家洛向无尽的天边奔去,身后的马蹄印还未来得及连成串,便顷刻间被黄沙掩埋。
      暮然回首,灯火阑珊。却再不似初见。

      八月的桂花开得整个海宁清香馥郁,空气中氤氲的桂香与街上各式糕点的甜香交织在一起,不禁让人有种饥饿之感。市集中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陈家洛只得下马步行,不知不觉已走到一家叫“月满西楼”的客栈前,不知是小二帮忙牵马时热情十足,还是这客栈的名字实在写意,总之让人觉得很舒心。
      “掌柜的,来间上房。”两个声音不约而同道。陈家洛微一侧脸便看到一张极为熟悉的面庞。一声“七哥”就要脱口而出,看着对方毫不在意中透漏出的漠然,又在心里道暗暗思忖,七哥应该不知道自己已到江南,那此人是……
      正失神之际,听掌柜的陪着笑说:“两位客官,真不巧了,本店只剩一间上房了,要不……”
      “呵,无妨,那就给这位兄台吧。”那年轻男子说完向陈家洛微微一笑,一转手中长萧,悠然离去之际,口中似在念着“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世上竟有如此相像之人!
      赶了一天的路,泡个澡自然是无比惬意的。刚刚解衣,就听到屋顶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伸手触了触水温,三片鲜红饱满的花瓣分别夹在指间。凝神细听,声音又变得极飘渺,陈家洛嘴角微微上扬,转身进入浴桶。
      夜色如水,明月皎洁如新露,似好女子的明眸皓齿。“我已经到海宁了。”陈家洛解下腰间短剑轻轻抚摸着。许是诸事已放下的缘故,自钱塘之别后,总是不自觉地想起过往。年少的时光,淡而浓的情愫和那一生的遗憾。“大漠的月光是不是也这般清冷?”
      清风唱和明月,万里清寂,暗香款款,桂影疏斜。横横斜斜的枝桠一簇一簇的在地上垂出浓密的暗影,像恋人相偎相依,难舍难分;似亲人关怀呵护,无微不至。在这样月明星稀的夜晚,一缕风就是一缕哲思,一片叶就是一片思念。
      那个阳光微暖的午后,是一片不一样的花海。谁都没有想到,一场比武,将两颗年轻的心紧紧地栓在了一起。
      他将一束花送到她面前,一身白衣的她微微低着头含俏含羞地立在那里,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花飞满天,落英缤纷,五彩花瓣飘飘洒洒落在她的青丝间,衣襟上,似从画中走出一般,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
      陈家洛走至雕栏边,一眼就看到这家客栈的牌匾,“雁字回时,月满西楼……”忽而想到白天那人,差点把对方当成七哥了,竟无奈地笑了笑。正欲离去,一阵箫声由远及近,幽静平和,细细听来,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使人越发平静,一时什么也不愿再想。陈家洛暗自感佩吹箫之人心境之高洁,何时自己也能这般潇洒随意?想着此行的目的,不禁为自己如此愁肠百结而内疚不已。“毕竟我还是这红花会的总舵主,还有那八万多会众。”想到这里,陈家洛收回心神,把短剑别回腰间,径自回屋歇着了。
      再说那吹箫之人,正是陈家洛白天遇到的那名年轻公子。说他跟徐天宏很像,绝不是信口开河。不仅相貌有七八分相似,身形也极为相近。举手投足间虽少了“武诸葛”的镇定从容,但那眉宇间的机警则使他看起来多了份天真洒脱。如此俊逸之人,自也不是等闲之辈。只见他长身玉立,白衣随风微拂,长萧婉转,目光清澈深邃,只静静地看着远处,最后把目光停在白天去的那家客栈的方向,久久不愿挪开。
      忽而悠扬平和的箫声变得轻快明丽了,似平静的湖水因落花的牵动而起了细细的波澜。白日在谷中的一幕幕不断在脑海中回放,这位素日谈笑自若的浊世佳公子的心不断下沉,直至深不见底。
      东边的天空刚泛出鱼肚白,晨幕拉开,水深露重,正是采集晨露的好时段儿。而一切,就在这个晨曦初开的早上,变得不一样了。
      秦月西提着竹筒漫步在一片幽静的竹林里,早在昨天傍晚,他就做好了准备:将雨伞撑开后,于伞轴处系上竹筒,然后将伞绑在树上,因他爱竹,故选择竹林采露。想到可以用最甘醇的露水煮茶,他感觉无比惬意的同时迫不及待地加快了脚步。
      清晨的竹林格外地幽静,一个人也没有。秦月西走至溪边,把竹筒放进水里浸泡着。此时山野静寂,只闻水声和鸟鸣。山的深处似有瀑布,这种磅礴无羁的气势,只有飞流直下的三千之水才会有。秦月西提起竹筒抖了抖里面的水,见还是有水往下滴,就放在石间凹处,起身朝山中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水声越清晰可闻,甚至有让人耳鸣的感觉。远远望去,山间白茫茫的绕着雾气。除了绿树白烟,什么也没有。水汽扑面而来,站在低处一会儿,秦月西已经有窒息之感。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对李太白,秦月西自然佩服之至。如此良辰美景,岂可辜负。遂足尖一点,腾空飞起,欲至瀑布顶端,一览山间美景。
      忽地,一抹淡绿从白雾中飘出,似是一抹染了荷叶绿的云烟飘然而起。一切都毫无预兆,眼看这抹淡绿离自己越来越近,早已无法躲避,待看到那飘逸的青丝时,更显慌乱。失神之际,已被强大的喷张力抵开,硬生生地被卷入那道倩影的边际。对方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怔住了。“啊——”惊叫声迅速被水撞击峭壁发出的“轰隆”声掩埋,因来不及收势,那碧衣女子只得将长剑回收。刹那间,二人双双落入水中。
      “姑娘……姑娘……”秦月西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意识到对方也落入水中。他竭力张望,终于发现对面石头上斜靠着那名女子,遂趟着水艰难地走过去。
      “姑娘,你没事吧?”秦月西关切地问。那女子微微侧脸,淡淡地应了声:“没事。”又把脸侧向一边。
      “你……你受伤了?”秦月西一阵惊讶,竟一下子冲到女子身边,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你受伤了,伤口在流血,更不能沾水了。走……”
      “不用了,我没事,多谢你。”在挣扎间,秦月西对上那双清淡而又略带惊恐的眼睛,漆黑的眸子,漾着水墨石般的清澈;青丝如瀑,一身碧纱裙似有云烟笼罩,因浸了水的缘故,显出姣好的身形。眼前所见,荣灼清荷,丽若寒霜,眉目盼兮波流转,吐气如兰碧满天。
      女子见秦月西如此盯着自己看,一时羞怒无状,立剑支撑着站起来。秦月西猛地回过神来,忆起自己的失态,低下头道:“在下……”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只得低低地道声:“冒犯了”。那女子转过身去,也缓缓低下头,二人都一时不语。
      “师姐……师姐……你在哪啊?”山谷上方传来急促娇嫩的呼唤声。那碧衣女子听到后,眉目收紧,持剑自立,朝受伤的左肩点了三下后,强忍疼痛,使出一招“拂云万里”远远地飘向山谷深处,瞬间没了踪迹,留下秦月西一人在原地愣住。
      这一愣,会不会就是一生?谁知道呢?
      想起百日所遇之事,箫声越发悠长。“不知她是否安好?”秦月西万万没有想到,她为了不伤到自己,竟回剑自承,硬生生地被剑锋所伤,而自己眼睁睁地看着她受伤,却帮不上忙,甚至成了她眼中的不自重之人。一时感慨,就坐在房顶对着月亮发呆。
      一片,两片,三片……片片落至肩头。朗月般的眸子盈盈含笑,说不出的温柔亲切。真真是皎皎如月,轩轩韶举,如白露未晞。只见那修长如玉的手指落在鲜绿饱满的树叶上,缓缓摩挲,眷恋无比。
      “上来!”秦月西早感觉房子下面有异样。果然,一个身着白衣的蒙面人飘然而至。
      “何事?”秦月西微微皱眉。
      “公子,教主有新指示。”说完,白衣人将一封密笺恭敬地放到秦月西手上。
      “可还有别的吩咐?”
      “教主说,一切都在这密笺中。”
      “知道了,去吧!”
      “是!”一道白影瞬间隐没在这黑夜之中。秦月西打开信笺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最后一丝残阳打在地上与暗淡黄的沙漠融为一体,金光璀璨,沃日吞天。一盘浑圆的落日贴着沙漠的棱线,大地被衬得暗沉沉的,透出一层深红;托着落日的沙漠浪头凝固了,像是一片睡着了的海。
      远处的回族帐落,炊烟袅袅,马奶的醇香飘来,惹得放牧归来的回民三三两两地聚在篝火周围开始烤肉。年轻的姑娘们也都出来了,手拉手,围成圈,唱起了草原上最为淳朴真挚的歌曲,跳起了平日常跳的舞蹈。马牛羊等牲畜发出“嘶嘶”的低鸣,时不时成群嬉戏,似也想趁着月色正好,谱上一曲。
      看着这最为平和的场景,霍青桐格外地舒心。其实,她并没有人们所说的那样无所不能,亦没有旁人想象的那样坚强。再怎么叱咤风云,于千军万马前指挥若定,再怎么大度忍让,将情思深藏,终究还是一个女子,所需要的,也还是一个温暖的怀抱,一个可以避风的港湾。而这个怀抱,她本可以拥有。
      这些年,她东奔西走,无人伴她以歌,无人伴她以酒,到最后,是否也无人伴她共白头?她似乎连思考这些问题的时间都没有。
      头顶明月的光晕,像极了咯斯丽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那些闪闪烁烁的星星,也是她最喜欢的。她还喜欢吃各种美丽的花。对了,那头通体雪白的小鹿是否也如她爱它般爱她护她?平时自顾着练兵,竟不知它和咯斯丽那般亲近呢!
      “咯斯丽,你最爱的是什么……还有……”微微垂下眼,眸中倒映着那个温润如玉的面庞,“你呢?”呆了一会儿,忽而嘴角无奈地向两边舒展:“这是怎么了?竟想的这般多。”
      熟不知,自古至今,伤人利器,有情无情,乃至情思,哪种不是不见血不归的呢?
      用我一世清苦,渡你半世幸福。你可愿回来?你是愿的吧?只为着他。
      “咯斯丽,愿真主保佑你。”她双手负后,仰头对月,一身黄衫明艳孑立,单薄的身影僵在那里。表情肃静,唯有头上的翠羽随风轻舞,昭示着她的坚韧不屈。
      “青桐……”背后传来轻唤。
      “艾卓尔?”转身之际,便对上一对炽热的眼睛,青桐微微低了头,方才的情怀已荡然无存,“这么晚了还不睡?”
      “嗯,见你一个人在这边,就过来看看。”二人并肩走着,夜很静,唯有长风万里。
      “此次去中原可打探到什么消息?”霍青桐先开口道。艾卓尔迟疑了半晌才道:“乾隆下江南了。”
      “看来这两年他过得不错。”霍青桐冷哼一声,拳头捏紧又松开,眼里的微怒和疑虑一闪而过。
      “不过福康安和白振未与他同行。”艾卓尔见青桐反映并不强烈又补充道。
      “想来乾隆此次南下并非临时起意。倘若我没料错的话,此必是乾隆声东击西之法,我们得做好应对的准备。”早已知道乾隆此人守信甚微,故而这两年对清廷的防范未敢有丝毫的松懈。但青桐仍忧上心头。
      “你放心,我们七族定与西域共存亡!”艾卓尔不忍看她忧心。
      “我知道。”青桐转过脸微微一笑,眼里的柔和让艾卓尔心头为之一震,在这凉风习习的夜晚,竟生出如沐春风之感。霍青桐见艾卓尔呆住,略略低了头,径自回帐落去了。
      “山川秀丽江南好,岁月可贵桃李娇。别外洞天在何处,未若八月丹桂飘。”
      “好……”周围一阵附和,碰上三五文人结社吟诗,自称“东方耳”的中年男子不禁心情大好,命随从等在亭外,摇着折扇,悠然落座。折扇轻摇间,题字依稀可见:
      携书弹剑走黄沙,瀚海天山处处家。
      大漠西风飞翠羽,江南八月看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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