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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青楼赋佳期如梦 烟花锁月下清魂 “夜深露重 ...


  •   树生绝壁,其果甘美异常。众人垂涎欲滴,霍青桐肩负“重任”,腰束藤蔓巧身轻步立于横生树干之上。
      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挪,离树梢越来越近。那低垂向下的枝桠上结满了大大小小的果子,风一吹来,便轻轻抖动,晃得人心里七上八下。
      前端的树干有井口粗细,到了树梢则只有手腕那般粗了。枝干渐渐下移,咯吱咯吱作响,挂着的果子开始剧烈地摆动,霍青桐感觉自己脚下似踩空了一般,猛地朝下掉了好大一截,不禁深吸一口气。
      “霍姑娘……够着没啊?”
      “唉唉……你看,能够着……”
      “磨蹭个啥……赶紧摘啊,就在你脚下,蹲下去就能摘到了!对对……就那儿……”
      霍青桐并没有理会他们,也不四处张望,只凝神静气站在树干前端。枝干越来越细,树晃动地越来越厉害,脚下白雾缭绕的深渊,时时传来森森寒气。树枝响得越发厉害,她暗自用手摸了摸腰间,缓缓迈出右脚。
      只听得枝干劈裂的声音,众人齐声惊呼,忙地去拉藤蔓,隐约中似见霍青桐手臂微扬,来不及细看,却又传来藤蔓的撕裂声。待众人趴至崖边,就只见一抹素白如天空轻落的雪花,旋转着落入白雾中,即刻便被吞没。
      悬崖边的几人顿时六神无主,陷入极度的恐慌之中。白莲教素来教规森严,赏罚分明。此番来西域办事,本是一项苦差,但这一队八人仗着早些年在漠北生活过,情况熟悉,朋友又多,便主动请缨,实在没想到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想着回教中定能讨得封赏,白花花的银子、成群的娇娥美婢、还有人人向往的各堂堂主之位……越想越高兴,越高兴越得意,越得意越忘形,得意忘形便掉以轻心。他们只是懊悔不该经不住诱惑,又让霍青桐去摘那果子。如今人跌落深渊,不仅无劳顿之功,更是要被定个失职之罪,受那酷刑之苦。一时失魂落魄,如丢了命根子一般。
      六神无主的,并非单是他们几个。悬崖对岸,一个人趴在崖边,盯着万丈深渊自言自语。地上的一只野兔和几只山雀,都还带着血渍。
      杭州玉香坊内,香雾缭绕,温暖如春。一卷纱帘隔开了无限春光。
      木桶之内,水微微起伏。鲜红明艳的花瓣因喝了水的缘故更加饱满莹润,一片两片的,贴在脖颈、肩头、胸脯上,半卷半展,欲落未落,衬得肌肤白里透红,吹弹可破。青丝缱绻在裸背之上,朦胧之中,更添如瓷光泽。
      素白纤细的手顺着脖颈摩挲至胸前,落在两片花瓣上。正欲拈开,耳朵却抖了起来。风吹帘动,一只蜡烛赫然熄灭。一片黏在睫毛上的花瓣随着睫毛的颤动微微晃动,桶内之水向中心聚拢,出浴之人飞身而起,花瓣掺在盈盈水珠中散落一地,抓起架子上的衣服,往身上一披,几下系好衣带,提剑就走。
      白衣黑靴,缓步而行,衣袂飘飘处落叶成片地移动,追逐着被风吹起的衣角。街上除了更夫,再无他人。
      风扫过屋顶,稍显破旧的房屋开始索索作响。拐角处一个暗影魅惑悠长。白衣渐渐隐没在屋檐之下,待看清来人,不禁喜上眉梢。“落尘!”
      “秦公子?”碧落尘面上微有惊讶之色。“你也到杭州了?”放下警惕,看了看他身后,神色黯淡下来:“雪衣呢?”
      “我悄悄离开的,并未告知她。”边说边开始脱自己的外衫。
      碧落尘一脸不解地看着他,直到他把衣衫披在自己肩上。刚自玉香坊出来,因走得急,头发都未来得及擦干。水珠顺着额际缓缓滴在肩上。她朝自己身上看了看,也觉得有些窘迫,低声道:“我不冷。”
      “夜深露重,怎会不冷?”看着碧落尘衣衫单薄,表情怪异,不禁朝四周看了看,只觉月黑风高,寂静异常,忙问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碧落尘心中有些疑虑,也不想告诉他,遂瞟了他一眼,“我只是好奇雪衣怎么没有跟来。”
      秦月西笑道,“她,不一定要跟我一起来啊。”想了想又道:“就算来,也多半是想念你了。对了,你……”
      “你想问我什么时候到杭州的?”碧落尘转身缓步走着。
      “不止这些。我也知道不该多问,可是……你怎么会在……”犹豫间也不知如何说。
      “窗外的那个人是你?”碧洛尘后退几步,将手中长剑提至身侧,杏眼微瞪,满脸怒容。“你……”
      秦月西不明所以,直了直眉毛,“窗外?什么窗外?”转身上前一步,眉心聚拢,关切地看着她:“落尘,一定有事对不对?这几日,你到底是如何过的?我去天山找……去看望你和雪衣,她说你下山采药去了。如今怎么又会在杭州?”
      碧落尘看着他眼中投射出的面容,想起那日看到他和雪衣追逐嬉戏的场景,轻叹道:“雪衣天真无邪,自小便没什么忧愁,但愿以后也没有。”转而看着秦月西的眼睛,恳切道:“你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秦月西不禁要怀疑碧落尘是不是冻得发烧了。想去抹她的额头,却又不敢,几次手扬起来又放下。
      “我如今栖身玉香坊。”
      秦月西愣道:“玉如意那里?”
      碧落尘神色一冷:“你也认识她?”
      “啊……”表情木讷,“嗯……不是很熟。”
      “刚窗外的人真的不是你?”
      “不是……”又开始赖他,秦月西有些生气了,“是不是吃了什么亏?”
      “没有!”
      “哦……”
      街巷小道,白影攒动,黑夜吞噬着刀光剑影;西湖岸边,青袍纷飞,陈家洛撑伞立于断桥之上。
      缓缓逼近。
      “桥头画角夜雨寒,良晨美景奈何天。”比他想象得要快。
      两道劲风袭来,手中微有些震颤,陈家洛动了动捏着伞柄的手,猛地将伞举起,单脚上提,旋身飞起,似飞旋的青叶,轻盈却又注入了力量。
      飞檐之上,一抹清辉打在陈家洛身上,那凌峰的侧脸似月裁的星空。
      白衣魅影,轻如飞燕,呈两排斜飞上来。为首的就要靠近亭檐,最末的还在地面。
      陈家洛嘴角一歪,眼神突然变得极冷。猛地转身,将伞顶朝向下前方,运力推于伞柄。伞斜直向前,与两排白衣人呈平行状,不断旋转。陈家洛前半身下倾,脚钩亭檐,掩于伞后,以脚为拖点,推着伞柄的手时前时后,时上时下,时左时右,如在天游龙,浑乱无章,虚实变幻。为首的白衣人只盯了一下,便觉似有无数把伞在眼前晃来晃去,心神一下子乱了起来。
      陈家洛见后面的人明显也受到了影响,便推着伞斜飞下去,每靠近一个白衣人,便急速出招,狠踢下去。等得落于地面,身后两排白衣人早已乱了阵势,纷纷弹开,临近地面之时已近东倒西歪。
      长身玉立,天青色如江南烟雨。陈家洛执伞背对他们,“你们教主就派你们几个来跟我谈条件吗?”语气凌厉。还未听得答话,便见伞下露出一角黄衫,心中一惊,猛扬起伞来。
      黄衫倒也是黄衫,头上却无翠羽,只白纱遮面。
      “几日不见,陈总舵主功夫又精进了。”女子轻步向陈家洛走来。“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和陈总舵主谈谈呢?”
      “姑娘说笑了,得谢姑娘手下留情才是。”陈家洛漫不经心地收着纸伞。“贵教的白玉软筋散不知是缺货了呢还是忘带了。”
      “我教从不缺货。”白衫轻动,红唇皓齿隐约可见。
      陈家洛撇嘴耸肩,随后笑道:“看来是忘带了。真是好险!”
      “陈总舵主觉得我这身衣衫如何?”将手臂向外伸了伸。
      “鲜艳明丽,楚楚动人。”眼角含笑,一字一句。
      女子灿然一笑,玉手轻抚面纱。“我让你说衣衫,又没让你说人。”
      陈家洛眉毛微蹙,眼中带着促狭的笑,一声叹息却从鼻子里发出来,带着好奇打量起眼前的女子,只见她身材高挑,体量苗条,身着黄色长裙,百褶绢花领口似刻意张开,纤细高凸的锁骨之下浅浅地露着如雪似酥的胸脯,腰间同色腰带将腰儿束得纤纤一握,更衬得胸脯丰挺。
      并未作任何停留,陈家洛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一笑。“衣如其人,人如其衣。”
      “在陈总舵主心里,自然是比不上这衣衫的主人的。”女子当真以为陈家洛是夸她美,心中得意,情不自禁地将身子倾向陈家洛。
      陈家洛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只在无意间将脸扭向另一侧,也错开了靠过来的身子。“量体裁衣,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女子身子一震,惊道:“总舵主是说我东施效颦吗?”
      “姑娘说笑了,家洛怎敢?”陈家洛笑道。
      “总舵主真是风趣。”女子咬了咬牙,朝身后挥了挥手,原先的十六人便隐没在西湖深处。“我已在卧梅轩备下薄酒,不知总舵主可否赏脸,与小女子小酌数杯,顺道谈谈这穿衣的学问呢?”
      陈家洛嘴角一歪,微微沉吟,“这是在下的荣幸。”
      “王谢堂前,梅雪玉烟;色艺双绝,月下梅山。”秦淮坊间一直有这样的传说。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秦淮一带,自古便被誉为烟花柳巷,昔日秦淮八艳,名动一时,他们曾栖身的坊楼,至今仍牵动无数名家世子的心。兴艾辗转,如今算得上名楼香坊的便是“梅雪玉烟”四大家,即卧梅轩 、暖雪居、玉香坊、紫烟阁。这四大家各有来头,每家都有一名坐镇花魁,就拿玉香坊来说,且不说头名花魁玉如意的名头有多响,单就它与红花会及乾隆那或明或暗的关系就足以让所有坊楼望尘莫及。但它为何排在第三位呢?并非是后台不够硬,实在是卧梅轩 、暖雪居两家的坐镇花魁色艺都在玉如意之上,干这行说到底靠得还是色相,小人物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可不管你有多大的靠山!
      月之清辉,梅之清冷,这“色艺双绝,月下梅山”则是指卧梅轩的梅山月姑娘。冷月照梅山,说的便是她。
      又是一年梅花开,卧梅轩处处梅花,满室芬芳淡雅。
      一处雅间摆着两瓶插梅,青衣拂过,花瓣轻轻散落,似清风微雨中,花瓣拂过眉角,温润生情。
      初入房间,便觉满室都是淡淡的梅香,如置身梅林。落座后,陈家洛才发现桌上的餐盘中都铺着一层梅花,红的似火,白的似雪,黄的似蕊,只薄薄的一层随意铺在盘子里,杯子里,桌角上。再向远一点的地方看去,墙角处,屏风上,书架中,帘子下都三三两两的躺着慵懒的梅花,似微风吹动梅林深处,带来落英缤纷飘落满地。似身上,衣上都是散落的花瓣,不禁感觉近日的疲惫之色都一洗而空,身心都清爽起来。
      “总舵主可还满意?”黄衫女子白纱遮面,缓缓道来。
      帘动花动,花瓣时而成簇堆积,时而满地平铺。陈家洛拈起一片白梅,缓缓放到鼻子前,颔首笑道:“姑娘有心了。”随后眯起眼睛,头微微移动,花瓣从左至右,擦着鼻尖而过。“果然清香冷艳。都道‘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在我看来,其铮铮傲骨,才是万花应效仿之处。”
      “这说得就是梅山月嘛。”黄衫女子左手将面纱按在胸前,腾出右手给陈家洛斟酒。玉手落在雪白饱满的胸脯上,刚一俯身,面纱之下的两只玉兔便跃跃跳动,呼之欲出,她却浑不在意,只低着头往杯子里倒酒。
      “梅山月,很特别的名字。”花瓣随着酒面的上升旋转着漂浮在杯口。陈家洛低头看着追逐着的花瓣,“不知名实如何?”满园春色尽在墙外,他不爱看园外的风景。
      黄衫女子婉转一笑,将酒杯递给陈家洛,一双美目顾盼流转。“总舵主想要知道她是否名实相副,可不是如此就能如愿的?”又将酒杯拿得离陈家洛近了几分。
      陈家洛嘴角一歪,接过杯子,放在桌边,直了直眼道:“梅花无魂,冷月无声。相见如何,不见又如何?见与不见,她都在那里,不来不去。若真高洁异常,岂会在乎这俗世之礼?”
      “哪里还有这样出尘绝艳的女子呢?”随着一个清朗的声音传入房内,陈家洛面上一喜,忙地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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