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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天若有情天易冷 未期他乡遇故人 陈家洛似是 ...


  •   风吹着泥潭里的芦苇,一半儿晃晃悠悠地立在半空,一半儿颤颤巍巍地垂在泥水里,有灰有白,有干有湿。天地一片苍茫,除了灰白,再无别的色彩。
      按照陈家洛信中的指引一路北上,来到这片极北的冰寒之地,却仍无半点妻子骆冰和七弟夫妇的消息。
      一连几日都不见水源,乍见这么一片芦苇地,如沙漠之中偶见绿洲,文泰来喜得连马都不骑了,连走带奔,就想沾沾水气儿。
      刚刚近得泥潭边,便觉脚底似在下陷,忙地要后退,谁知却提不起脚来,不一会儿泥已至脚踝。
      知是误入了沼泽地,文泰来忙地提气运力,终于从泥中起了来,刚离开泥面,便一个回旋,飞回泥潭外。
      心动总是危险,美丽也带着刺儿!
      一人一马渐渐远离芦苇地。冷从脚上蔓延开来,全身都是寒意。这天儿怕是要下雪了。
      一股子冷风拍在脸上,似刀割着脸。陈家洛在颠簸中醒来,只觉得头昏脑涨,浑身无力,尽管如此却仍被捆了个严严实实。
      从记事至今,被捆还是头一遭。什么时候越来越容易着道了,不是被下药就是被捆粽子,如初涉江湖一般。陈家洛摇头笑了笑,却又被一阵冷风吹得想打喷嚏却又打不出来,颇为难受。
      都说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就像母亲温柔的手亲切地抚摸着脸,可这风,大概是后娘。
      蹭了好久终于坐直了,查看了一会儿,手、脚、身上都用牛筋绳子捆着。凭自己现在的状况,要挣脱是不大可能的。不如就好生养着精神。
      刚躺下来眯上眼,便有人掀开车篷侧边的帘子朝里看。陈家洛并不理会,继续歪着。
      过了好一阵子,似行在了宽敞的路上,马车也稳妥多了。换了个舒服地姿势准备再眯一会儿,马车却停了下来。
      一个小厮打扮的人进来放下一个食盘后很快又出去了。陈家洛心下纳闷,本想叫住他,想想又作罢。看了看眼前的食物,虽然很有胃口,可是着实不知怎么送到嘴里。便用头顶开了侧边的帘子。
      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乌篷河道,青石小桥。原来方才颠簸的不是什么山路,而是碎石子铺就的江南小路。
      又见江南,却已是寒冬。
      几番辗转,什么开始靠近,什么开始遥远?
      大大小小的乌篷船或新或旧,一会儿头尾相连,一会儿碰着了船身,都亲切地打个招呼,笑笑咧咧地让开了去。
      那荡开的波纹牵动了嘴角,陈家洛眯着眼看着过往的船只。好一会子,一艘旧船总是顺着河边飘着。船上挂着的红灯笼早已不再鲜红明艳,远远地只见上面坐着一个卖茶的老农,嘴里含着烟袋,似吐出的袅袅炊烟。但看生意不是很好,篮子里还是满的。
      陈家洛不禁有些伤感,他家里人一定等得很着急。转而想到自己,便长叹一口气。他是在享受这样的安逸吗?前路多舛,从不敢有片刻的停歇。
      只有一人驾着马车,真的如此小瞧他!陈家洛想了想,自己几次三番着了道,被小瞧也是应该的。但他不会不知道有人不远不近地跟着。
      若能就此见到青桐也罢,若是不能,情势当真是越来越不可捉摸了。他所不知的,除了这个白莲教,还有什么帮派组织?江南也曾是红花会的势力范围,如今各派纷争,风生水起,先前竟一点迹象也无。
      这两年大漠、江南两边跑,一颗心也沉浮不定,以致疏于会中事务。如今竟似两头空了。
      华灯初上,小镇晚景幽静清婉。卖茶的老农亮起了灯笼,水里浅浅地映着晃动的红光,船头破开了破败的枝丫、叶子,慢悠悠地在红光中前行。
      小厮掀开车帘坐到陈家洛身边,又掏出一枚匕首,“公子受苦了。”陈家洛朝他微微一笑,抬起了胳膊。
      下手快、狠、准!陈家洛知眼前之人功夫未必在自己之下。
      二人下车后,陈家洛随着小厮走上一艘小船,随后,便也有八人乘船不远不近地跟着,都戴着斗笠。
      陈家洛暗自调息运气,却只装作活动筋骨。半晌,老农的船就在前边悠悠地荡着,又一艘小船从另一条岔道里飘过来,在狭窄的河道里和老农的船卡在了一起。一条小小的水道就这么堵了起来。
      灯火摇曳,河边一下子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老农对着小船吆喝着。小船里走出来一个少女,和老农说了几句,那老农便开始低头哈腰,喜滋滋地从少女手里接过什么东西后,连连撑着船后退,不一会儿,河道又恢复了畅通。只是那老农早已不见踪迹。
      在二人交涉间,陈家洛实是希望场面能再混乱一些,没想到这么快就风平浪静了,不禁有些失望地看了看那艘小船。小巧别致,又于船头放了一篮子花,倒添了几分情致,不觉又多看了几眼。
      镶花的帘子随着船的晃动一起一落,女子的脸便若隐若现。只觉得熟悉,却看不真切。待渐渐靠的近了,不禁心里一惊,只见那女子脸色白腻,娇小玲珑,相貌也不见得特别美丽,只是一双眼睛灵活异常,一顾盼间,便和人打了个十分亲热的招呼,风姿楚楚,妩媚动人。
      没想到在这儿遇到她,陈家洛只盼她不要看到自己。便侧身过去,用手遮额。
      终于错开了她的小船,心里松了一口气。气息也平和了,心下琢磨着脱身的可能性,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陈总舵主!”
      陈家洛歪着眉毛长叹一口气。应声儿吧,她们有危险,不应吧,她们还是有危险!就不能装作不认识吗?这个玉如意!
      小厮星眼微瞪,朝玉如意看了一眼后又瞪着陈家洛,眼中流露出艳羡的神色。
      陈家洛稍松一口气,随后冲小厮无奈地一笑,朝小船瞄了瞄。“小兄弟,麻烦能快点吗?”
      “风流债?”小厮笑道。
      陈家洛歪着嘴点头,用手半挡着脸,压低声音道:“船娘子,很多年没见了,居然还记着!”
      “陈总舵主真是好命!”不禁又回头看了玉如意几眼。
      陈家洛心下好笑,忙弯腰施礼。“都是以前的事儿了,有劳兄台!”
      小厮斜眼笑了笑,吩咐船家划快点。这才算甩开了玉如意的船。
      玉如意站在船头看了好一会儿,脖子都疆了,哪里还有白衣如玉之人的影子?娇小玲玲的脸微微有些红涨,灵秀的眼睁了太久也卷了,便召来侍女进船里面去了。
      河道宽阔起来,农家小船渐渐隐没在夜色中,随处可见的是大大小小的花船。男男女女相偎相依,或遥指星空,或嬉笑怒骂;烛光闪烁,觥筹交错,好一番略带奢靡的江南夜景。陈家洛一看,果不其然,船渐渐驶进了繁华地段儿。船挨船,船碰船,熙熙攘攘。风吹起高挂的灯笼,船似摇摇欲坠。
      一艘花船驶近了,醉人的花香迎面而来。船上的姑娘唱着江南小曲。还是那首《江南可采莲》:
      “江南可采莲,
      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
      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南,
      鱼戏莲叶北。”
      袅袅的歌声如轻柔的风,在迷艳的情调中显得格外不同。陈家洛皱眉捏了捏拳头,看向那道掩着的帘子。
      风掀起帘子的一角,陈家洛面上一惊,随后四下看看,只见又有四艘小船朝这边驶来,心中一喜。而戴着斗笠的八人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开始快速划动船桨,与陈家洛乘的船的距离逐渐拉近。
      船与船的较量,比的是速度和灵巧,在这方面,大船显然比不上小船,不一会儿,四艘小船便将陈家洛所乘的船堵在中央,并顺利隔断了大船的去路。就在大船上的八人飞向这边时,陈家洛猛地叉开双脚,左右一晃,船便失去了平衡,不住地摇摆。他又朝甲板上狠脚一蹬,船便撞在旁边的花船上,顿时水花四溢,劈头盖脸地溅了小厮一身,他本能地抹了一把脸。陈家洛就在这个空档一脚踢在旁边的花船上,两船便同时冲出去数丈。
      就在众人都手忙脚乱之际,一条白绫从帘子里飞出,缠在陈家洛的腰上,陈家洛借着白绫之力,一个旋身便进到花船里面。一人冲出帘子,飞快地开始划动船桨,四艘小船让出一条缺口后,又将陈家洛原本乘的船和大船堵在中央,船上的人一部分追,一部分堵,随着刀剑相碰的声音,不断地有人落水呼叫。
      波纹一圈圈地荡漾开去,混乱地场面逐渐消退在朦胧的夜色之中。
      “陈某何德何能,得以结识各位,又得多番搭救,现以茶代酒敬三位巾帼美人。”陈家洛举杯笑看面前三人后一饮而尽以示诚意。
      三人举杯后,侍女默默地退到船外。
      “如意惭愧,哪里及得上这位妹妹的一分半点。”玉如意垂着眼睑看向身旁的碧衣女子。
      眉如墨画,神若秋水,说不出的莹润细腻,一身碧翠的裙子,在这浑浊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新夺目,直如雨打碧荷,雾薄孤山,说不出的空灵轻逸,萦绕在眉间的浅浅愁丝,更叫人添了一种说不出的情思。
      已是寒冬,她还穿着纱衣,薄薄的三层,让人生出怜意。玉如意不禁拉起她的手道:“妹妹身子好生单薄,连我这个外人看着都心疼。”看向陈家洛的秀眼含酸含笑。
      碧洛尘低眼看了一眼陈家洛,见他只是喝茶,不禁脸上微红,不自然地笑道:“自小惯了的,不觉得冷。”
      陈家洛似是觉出了玉如意的意思,淡淡一笑,“碧师妹自小习武,定是不怕冷的。不信,你摸摸她手心。”
      玉如意半嗔半笑地看了陈家洛一眼,摸向碧洛尘手心,又是一笑,见碧落尘有些别扭地抽回手,便眼含笑意瞅着陈家洛:“果真不虚。”
      陈家洛也只是笑笑,看着碧落尘紧锁的眉头,忽得正色道:“你自西域过来,这一路可有青桐的消息?”
      碧落尘也是神色一紧,看了一眼玉如意,见她只顾着喝茶,便轻轻叹气,朝陈家洛摇了摇头。
      “如何得知我已到杭州?”想起先前的老农,心里不禁有些诧异,随后面上一喜。“那位老农?”
      碧落尘笑着点头,朝外面喊道:“水鱼儿。”
      外面划船的小伙子进来朝陈家洛下拜,“见过陈总舵主!”
      “快别多礼!”陈家洛忙将小伙子扶起,打量了一会儿后,摇着头笑道:“真看不出来。”
      “师父在江南游历时偶然搭救了他一次,他便要跟随师父。师父只让他在江南待着,说是自有用得着他的地方。果真,这次多亏了他。”
      陈家洛想起他一路尾随,又调动数艘船只来营救自己,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处处危险,不禁心生敬佩,将他送出船外,连连道谢,直把那水鱼儿弄得面红耳赤,惹得碧落尘和玉如意掩嘴直笑。
      冷风肆意地吹,脸上微觉湿润。下雨了吗?扬起脸,竟满满的都是柔软。是雪啊!
      陈家洛心里欢喜,忙地迎向楼上的烛光,只见周身都是轻盈的细毛缓缓飘落。是雪!今冬的第一场雪么?
      那个与雪有关的人,你如今好吗?那个与雪有关的约定,终究是空许约吗?
      “天凉了,披上。”一件貂皮披风搭在肩上,回头一看,精巧的小脸冻得通红。
      扯下披风给她披上,“你身子弱,别在风里站久了,进屋去吧!”
      抿嘴甜甜一笑,紧了紧领口,终于露出了笑容,“先前怎生不理我?”眉眼间半嗔半恼。
      陈家洛无奈一笑,“你要我怎么应你呢?平白让你送死么?”
      “你以为我是贪生怕死的么?我若怕死,又怎会……”想起两年前不顾自身安危荣辱委身乾隆,在世人眼里,她玉如意是攀龙附凤之人,这又如何?难道为了他,她还怕死怕被人戳脊梁骨么?看着陈家洛似笑非笑,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幸亏遇着了碧姑娘,是她告诉我你有难,我才知道你是为了不拖累于我!你明明知道,我不在乎这些,你……”随着她说话间,身子一起一伏,原本红通通的脸,因情绪激动的缘故更加红艳明润。
      陈家洛长叹一口气,背过身去,冷声道:“你的恩情,我红花会自当记着。无须多提!”竟是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恩情?红花会?”冷笑一声,“我……真是痴心妄想?”那个白衣纷飞的身影渐渐融化在汪洋的眼里。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站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一角碧纱拂过窗栏,细雪轻舞。明早起来,会不会惊喜地发现地上铺了一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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