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知百花错拳虚幻 惊天羽奇剑初现 陈家洛所使 ...
-
斜阳外,风吹得正紧。青衣飞扬,黑纱舞动,一黑一青两个颀长的身影就要冲向一处。
陈家洛双手出拳,却将折扇握在右手之中。黑衣人右臂负于身后,左手倒持长剑,直直朝陈家洛逼过来。
待二人距离一丈有余,黑衣人猛地将剑掷出,左手呈掌状,运力与剑尖之上,刹那间,剑如游龙,剑柄直向陈家洛胸前而来。虽为剑柄,但看其速度和力道,就知此剑剑气之蓬勃实出常人意料之外,从此人选择用剑柄攻击可见一番。
看陈家洛却并不慌张,待剑柄即将触到身体之时,一个“铁板桥”,剑擦衣而过。陈家洛只觉得剑锋柔中带刚,避开后又重新站稳,突然左拳变爪状,右手摇开折扇,似白鹤扑腾开了翅膀,傲然屹立却又直扑前方。
陈家洛所使的这招正是百花错拳。乃天池怪侠袁士霄所创拳法。袁士霄人生失意,性情激变,发誓做前人未做之事,打前人未打之拳。于是他融通百家,别辟蹊径,创出此拳。百花错拳的要旨在于“似是而非,出其不意”,招式大悖于祖传正宗手法。陈家洛此番使出的白鹤亮翅,在常人看来,是专打脑袋的。但百花错拳,就在一个“错”字!
霍青桐看到陈家洛避过长剑,心中欣喜。又见他近得黑衣人身前,突然改变力道和方向,拳变爪,又爪变拳,击向那人肩膀上,暗暗吃惊。又见那柄长剑一击不得,竟然回转,不禁大惊,提神运气,就要出手,却见陈家洛右手所执折扇飞旋而出,挡在剑前,没僵持一会儿,剑便穿过折扇再次向陈家洛飞来。
这百花错拳既然融通百家,别走蹊径,必然要求运用之人博见闻,精所学,胸中于诸派武技早有定见,非武学高手不可,而陈家洛虽得袁士霄亲传,却因阅历有限,虽能将招式使得眼花缭乱,却空有其形,未精其髓。遇上内力深厚之人,必然拜于下风。
霍青桐眼见折扇并未挡住剑势,又见陈家洛手掌伸开,双臂微垂,使出落雁平扫。这一招本是攻击敌人下盘,只见陈家洛微一躯身再次避开长剑,还未看清是何招式便猛地起身,出掌击向那人胸前。黑衣人似对这种拳法熟门熟路,单脚撑地,一个半空仰,就要避开这掌风。谁料陈家洛也似早有准备,趁黑衣人后仰之际,抬腿横扫过去,击中之后,又双腿并用,连连向他踢去。果然黑衣人措手不及,连退几步。陈家洛则再次使出白鹤亮翅,黑衣人已难辨虚实,不知该护头还是护肩,只得收回长剑挡于身前,谁料陈家洛刚到身前竟然直直向后倒去,趁黑衣人向下看之际,一个虎跃,双脚击中黑衣人膝盖,黑衣人连连后退。陈家洛则双脚蹭地斜立滑翔紧追过去。地上留下一条深深的划印。
原来此招叫“虎落平阳”,本是不敌对手才驶出的自救招数,陈家洛却在此稳操胜券之际使出这一势,变被动为主动,化防守为攻击,竟是又抛开了百花错拳的形和实,虚虚实实间真假难辨。
两人一退一追,划过霍青桐身前之时,只见长剑周身白光四溢,似有片片轻羽不断聚集。霍青桐看向陈家洛,只见他面上从容,又看了看黑衣人见他眼角神色不变似有浅浅笑意,不禁忧从心起,更加神聚。
忽然长剑不住地颤动,剑光愈盛,陈家洛感觉似有千万道剑气穿胸而过,柔和中带着烈气,随着剑身白光的不断聚集,柔和愈少,刚烈愈多,似从骨肉中拔出棉线,又如羽毛轻触皮肤,钻心疼痛却又酥痒难耐,不禁忙立直身子,谁奈根本站立不住,来不及收势便连连后退,撞在一个温软的怀抱后才勉强止住脚步,顿了顿只觉得胸中热浪滚滚,一股子腥甜汹涌而出,喷在胸前的衣襟上。霍青桐一看,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口子,穿透几层衣衫,肌肤隐约可见。
陈家洛这才感觉胸口某处像撕开了一道口子般隐隐作痛,胸内也焦灼无比,内热外疼,连气都不易提起。擦了擦嘴角的血渍,轻轻拍了拍霍青桐扶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后,径自走向黑衣人。只见他眼角并无喜悦之色,反而越发清淡。
“我输了!”陈家洛尾毛微垂,淡然一笑。
黑衣人看了一眼陈家洛,最后将眼神放在自己的长剑上。“百花错拳,果然让人大开眼界。”
“不及阁下的天羽奇剑。”陈家洛也看向那柄长剑。先前没仔细看,这下细细看去,才看到剑身光洁亮白,如素雪铺就,全身无一处印记,只剑柄之处刻一只轻羽;待走进了又觉此剑质地莹润,白光闪烁,却无一丝寒气,相反则充盈了阵阵温暖。忽觉心中如被某种既柔软又尖利的东西刺得到处疼,柔软似羽毛,尖利似毛梗,回想起方才剑气果然如羽毛般成片汇聚。心下大惊:此剑莫不是是传说中的天羽剑?
陈家抱拳道:“敢问阁下可是天羽女侠的传人?”
那人微微一怔,眼里先是一亮,接着一丝黯然一闪而过,并未回答陈家洛,却在霍青桐身上扫了一眼,见她也看着自己,垂了垂眼睑,“望陈总舵主遵守约定!”
“家洛愿拿性命相抵。”
“家洛……”霍青桐心里一疼,抓着陈家洛的手不禁加大了力度,衣袖被捏着皱到一处。
铮铮铁骨并不妨碍在她面前做个柔情男儿。陈家洛心中澎湃万千,心里镌刻的人儿就在身边,此刻就算死了也甘愿。红花会自有三哥好生照料,心中所牵挂的唯你和师父二人。这驼铃既是师父命我送与你,若不能保它完全,那就真负了你们二人待我之意。抬起她的手臂,缓缓滑到手上,柔肤如脂,捏在手里感觉像握着整个天地,充实莹润。
“青桐……”陈家洛一刻也不想再等了,他要说出来。小心翼翼地从胸襟里拿出驼铃……
“不……”霍青桐感觉他的手在颤抖,忙捂住驼铃,殊不知自己的一双手抖得更厉害。“我们给他吧!”
陈家洛直了眉毛,怔怔地看着她。“青桐……这是师父……”
“我知道……”霍青桐抢先道,遂又似呢喃般道:“我都明白……都明白……”看了看近处的黑衣人,见他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和陈家洛,只觉得寒风更甚,眼泪一滚而出。
陈家洛歪着头替她擦着眼泪。“不要哭……青桐……不要哭……”
“给他吧!”晶莹的泪珠挂满了细密的睫毛,似晨曦未开之时,青草上滚动的露珠,明晃晃地让人又怜又疼。
“除非……”陈家洛替她擦眼泪的手从眼角滑至脸颊,坏坏的笑意挂上半歪的嘴角,“你答应!”
霍青桐呆了一会儿,见他笑得无赖,顿时明白过来。忙退了半步,瞟了一眼黑衣人,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心里却升起阵阵甜意,似小酌几杯后带着微微的醉意和快慰。
陈家洛见她娇羞无状,甚是得意,将她朝怀里拉了拉。“怎么样吗?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咳咳……”霍青桐听到一阵干咳声,忙地又挣脱她的手,测过身去不理他。“你先给他……”
“不……我要你答应……”陈家洛又站到他对面,穷追不舍。师父说了,老婆要死缠烂打才能到手。话粗理不粗,他们一个要强骄傲,一个脸皮比纸还薄,除了死缠烂打还真没有别的办法了。要完成这么艰巨的任务,非把脸做成城墙再转个拐厚不可。
黑衣人微微一笑,看着陈家洛道:“铁骨柔情,可敬可叹!只是……”垂了垂眼睑,又自嘲似的的笑道:“应该提前知会我等回避。”
被他这么一说,霍青桐更是羞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陈家洛终也意识到还有个大活人在身旁,不禁也有些讪讪地,看了看霍青桐,又瞄了瞄黑衣人,忍不住也笑起来,“家洛无状,兄台见笑了。”
“霍姑娘既已答应你了,还望陈总舵主将驼铃交还与我。”语气又恢复最初的清冷。
霍青桐本想申辩,却觉得眼前驼铃的事更重要,遂只在心里反驳了一声,便不再做声。
陈家洛眉毛一皱,寻思着他每每提及驼铃都会用“交还”二字,难道真与这驼铃又什么干系。想起师父提过与天羽女侠的渊源,不禁又朝他手中的长剑看了看。
“这正是天羽剑!”似猜到陈家洛心思般,他淡淡地道。
陈家洛敛了敛神色,微微颔首:“多谢兄台剑下留情,家洛输的心服口服。”他这话实是发自肺腑,自己胸前的衣襟必定是在初次躲避天羽剑之时已被剑气划破,而自己的内伤也是在自以为占上风之时,被对方深厚的内力震慑所致。剑气如虹,无招胜有招,自己竟浑然不知。
黑衣人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不知兄台‘讨要’这驼铃有何用处?”
“自不做有违江湖道义和夺财害命之事。”
“家洛当然相信兄台断不会有此小人行径。但家洛还是很坚持。”
“江山如画,美人在侧,竟一点也不留恋?”他看了看霍青桐,见她避开了自己的眼睛,不禁眼角又升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陈家洛的目光在霍青桐身上长久驻足,见她虽然羞意未退,却坚持看着自己摇头,心下也是愁肠百结。咬咬牙后又决然地移开。“纵江山如锦绣繁华与我又有何干系,唯求姹紫嫣红开遍之际,有一人陪着赏花而已。”
霍青桐心里被不知名的情绪充盈着,似奔腾的河水,波浪起伏,久久不能平静。看着二人,一个仍旧想要,一个还是不肯给。不禁觉得很是尴尬,想了想后,似鼓起了莫大的勇气般看着陈家洛:“什么样的驼铃都抵不过人来得重要。给他吧!”
陈家洛似被雷击中了般,全身一颤,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青桐……你……说什么……?”身子连带着声音也在颤抖,略显哀愁的语气令闻者落泪。“再说一遍……好吗?”
霍青桐轻吸一口气,垂着眼睛,正巧看到他胸口露出的肌肤,先是一羞,看到隐隐的血渍时又是一疼,将气轻轻呼出去,缓缓抬头。“驼铃没有你……没有那么重要……”忙地又低下头去。
陈家洛满是神采的眼睛稍有黯淡,沉默了一瞬又欣喜起来,将她搂入怀中,柔情唤着“青桐……”
黑衣人转过身去,慢慢走向另外十几个黑衣人。
“啊……”霍青桐嘤咛一声。
陈家洛忙地松开手臂,“怎么了?”
霍青桐红着脸不语,指了指他的胸前。陈家洛从衣襟里掏出驼铃一看,也笑了起来。
“若是有缘,它自会再回到你手上!”尘土四扬,黑衣黑马扬长而去。
晚风吹在脸上,让迷醉的心开始缓缓苏醒。霍青桐想着刚才的一幕幕,只觉得又是惊险又是不可思议。世事真是多变幻,家洛何时改变了百花错拳的招式,江湖中怎么又出现这么一个神秘组织,还有一把威力无比而又神秘莫测的天羽剑,更匪夷所思的是,自己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他。这算是答应吗?我能许他什么?
陈家洛笑意盈盈地跟在她身后,都道“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似要当新郎官一般欣喜雀跃,走起路来都像小孩子般开始蹦蹦跳跳了。他其实很想挽着她,和她并肩行走,可是他又怕她不好意思,或许自己也是不好意思的,遂只是跟在她身后。心里太过喜悦,竟哼起歌儿来。
“说爱折花,
不爱青梅竹马,
说是不染铅华,
却又乱了池花。
多少人提剑纵马,
说诗酒趁年华,
可知年华只是弹指一刹!
谁的韶华流过鬓发,
谁噙一笑煮酒观花,
谁能相忘湖边柳下,
你我纵是静坐也繁华。
枯萎了青梅竹马,
流尽了春秋冬夏,
已不再青春韶华。
只盼一匹青骢马,
陪你看尽世间花。
你可愿与我,
共赴这一世落寞与繁华?
……”
心里的歌儿感动了谁?他看了看走在前面的青桐,猛地放开嗓子吼道:“你可愿与我共赴这一世落寞与繁华?”
霍青桐只觉得心跳加速,脸像火烧般滚烫,停了一下,忙地加快步子,不再等他。
陈家洛“呵呵”笑起来,也不去追。继续哼着不成调的歌儿。
月夜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美中不足的是无人分享。他突然想到了秦月西,要是他在肯定会和自己一醉方休。今冬的第一场雪必是佳人有约,他陈家洛也要重色轻友一回了,只有事后再跟他醉饮了。越想越兴奋,越唱越开心。朝前面看看,只见青桐一直低头走着,步子也变得不快也不慢,时不时左喵喵右看看,知她心里七上八下,寻思着如何让她安心,不禁又噤声严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