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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上纪·荒涌 1、伴着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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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伴着结界散发的猩红幽绿的光,穆黄昏在翰英阁里时而悠悠地踱着步,时而狂怒地跺脚。他像是立在黄泉的孤魂野鬼,满怀情绪,一时愤懑不堪、一时期期艾艾,几近可怖。飘荡在无人之地的脚步声唯有翰英阁的英灵信物在聆听者,此情此景诡异万分。
他阴晴不定的暴戾却无活人可以体会,穆黄昏亦知世人无人可解他心思,一番狠厉的顿足发泄后顿感无比凄凉。
他忽然停住神经质的脚步,猛地回头将目光扫向被包裹在结界中的光团。
这是千百年来唯一留下的和他息息相关,也是他最熟悉不过的“孽缘”,是他好不容易摘除的“心魔”。
穆黄昏扪心自问:到底该怎么处置它呢?
一问便被自己否决,不论放在哪里都是不妥的。
最安全的地方终究是自己的身体,可是好不容易才把它剥离出来,再随身携带实在太过冒险,万一遗失?不,遗失是不可能的,最大的万一就是又让它不小心融合了回去,那岂非功亏一篑?那如果放在某处永远埋葬?哪里合适呢?啊,对了。孤城!
穆黄昏目光一亮,几瞬后又摇了摇头。他旋即否定了这个地方。虽然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可是来回路程太久,血疫的蔓延让迦南源瞬息万变,他此时决不能离开。而且就算放进去了,那个渊还在孤城里,被他发现更是得不偿失。
穆黄昏想啊想,想了那么许久,想到月色偏移、堂中愈发阴暗,还是想不到妥善的地方。一缕风掠过,吹熄了最后一丝残喘的烛苗,穆黄昏顿时暴怒不已。
沉寂的翰英阁中爆出撼人的声响,穆黄昏愤懑地将那结界光球轰上翰英阁洞天之处,结界球的光印到了一丝残留的月光,瞬时笼笼蔼蔼的光将整个翰英阁都罩了进去。诡异的光线中,光团飘然坠地。穆黄昏心里不断盘算着,一时没有注意结界球的下落,待发现时,却见那个球已经飘向了石室密室的那堵墙。
“……”
穆黄昏眯起了眼。
石室之内,是面壁着的盛鼎。
结界球像团鬼火似的贴着墙漂着,沉浮片刻,忽然猛地往墙上撞去。
一下,两下,三下……
一下比一下用力,产生的气流一次比一次真实,其后,竟是生生撞出了声。
与此同时的石室内,盛鼎猛然一震,心口瞬时似被人攥紧了。这种闷声的痛袭太过突然,他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直接失去意识、扑倒在地。
翰英阁内,穆黄昏倏然窜到结界球前,在它即将失控破墙的千钧一发之际将它攥回了手中。
“狗东西,我养了你那么久,你却一个劲想要往他那边跑。”穆黄昏森森地咒骂了一句。
结界球的猩光爆亮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应什么。
穆黄昏的目光在结界球和石室之间徘徊了一阵,忽然福至心灵,满意道:“……你选的人倒也不是不能用。对、对、对,杀人诛心,杀人诛心,杀人是下策呀。你才是我的诛心好帮手。他要消化你需要时日,等时日到了,就是他被诛心的时候了。”
结界球的青光随之爆亮起来。
穆黄昏更满意了:“哈哈哈哈,好,很好、很好……我受的苦,他也该好好享受一下不是吗?……”
结界球的光晕交替愈发灿烈,明灭转换之中,穆黄昏运法于其上,一点点将它推入通往石室的墙中。
“好生叙旧吧。”穆黄昏桀桀笑道。
最后一丝月光没入云中、光源散去,翰英阁彻底沉入黑夜。
翰英阁中自省的三日,与盛鼎来说是一场焦灼的昏迷时光。他在像是刀山火海的泥淖里被反复蒸熬,一片混沌、死海无澜,陷在其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论如何都挣脱不出。终于恢复神智时,他整个人都是汗涔涔的,而且既虚脱无力、又头痛难耐,几欲作呕。
而他却是根本支不起身子。
如何昏睡、如何煎熬,此刻盛鼎竟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痛苦二字刻在身体的每根骨头之间,随着每一次动弹就集体叫嚣,吵得他头痛欲裂,大半个时辰都缓不过气来。
可是没人能告诉盛鼎到底发生了什么。待他终于挣扎着走出石室时,他面对的,是已然骤变的一切。
整座倾山白衣素缟、阴沉如水,似是连天都落了下来。阁外匆匆行过的每个弟子脸上都带着莫名的神色,是从未见过的,面无表情却压抑着山雨欲来的隐忍之色。
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跳动着、一直戳着他的神经:“浅婴出事了!”
所有的事情化成了墨字,落在一卷竹简上,被送呈至盛鼎手里,字字触目惊心。
穆黄昏出关、盛鼎自省第一日,夜,四十九名守关弟子尸身收敛于英雄骨,未及敛葬之礼结束,英雄骨旁剑冢突生异动,数把无主之剑倾巢暴乱、无人自动,绞杀十数名弟子,伤者三十余人。
穆黄昏出关、盛鼎自省第二日,袁乐池、杨一耀、苍戍、玄岚一日千里赶回倾山,袁乐池接手调查剑冢异动,不料却被疏影堂弟子偷袭,袁乐池反击将其一击毙命。疏影堂弟子旋即被隔离审查。杨一耀手下倾山弟子们在巡查落枫岭时被药倒灭口,落枫岭闭关处剩下未清理的痕迹被人纵火焚尽,一时死无对证,妙蛊堂医女们被严格看管起来。疏影堂、妙蛊堂主事之人当即被拿下调查,“请”虎眼、玛瑙回倾山给个交代的缉令一日三道被加急传出。
穆黄昏出关、盛鼎自省第三日,除了妙蛊堂堂主玛瑙未被寻着,虎眼、晨风、黑曜、绿松全被监管了起来,但是针对倾山弟子的杀戮并没有停止。妙蛊堂药阁珍宝野生回肠草被盗殆尽,异材草药一并被毁无数;占卜台内上纪遗存卜祖踪迹全无,占卜台面龟裂被废,星运典籍残破满地;兵器房、粮草涧、水亭都有被人闯入过的痕迹,而只要当时有人在附近,下场均是必死无疑。
歹人一开始还会用毒用暗器,之后就是无任何掩饰的鞭痕勒颈——穆黄昏说,对方也的确是没有掩藏的必要了,在倾山戒严规模一个时辰强过一个时辰的当下,还有谁能来去自如片叶不沾?
不仅如此,处于看管之下的黑曜,在一片混乱中悄无声息失踪了。
三天,日升月落不过三十多个时辰,海潮起落不过寥寥几次,于天地间仅仅是茫茫一粟,但是对于倾山,对于凰女来说,早已是天翻地覆。凰女之名与倾山的浅婴之间产生了巨大的鸿沟,她十数年的功劳似乎都被抹去了,没人知道浅婴把倾山搅成这般是为了什么,以至于面对血疫在外还要叫倾山分身无暇、焦头烂额至此,甚至有人道她是疯了。
三天之后,倾山上剩下的关于浅婴的,只有“大逆不道”、“血债累累”四个字。
穆黄昏痛心疾首,疾呼给予凰女太多自由和能力,祸起萧墙,他这个师尊首当其冲应负罪责。
盛鼎看着竹简上的字迹,不知是数日未有进食亦或是其他影响,只觉心都是冷的。穆黄昏在他身后叹了又叹,搅得他的手脚更凉了。
穆黄昏看着盛鼎,故作沉重道:“盛鼎,对于浅婴,该如何处置?”
盛鼎恭敬道:“一切由师尊定夺,弟子……”
穆黄昏打断道:“为师需要参考,你但说无妨。”
盛鼎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气,身形未有一丝迟疑,他卷上卷宗抬头又是一如既往沉稳的模样,慎重道:“凰女修为术法不浅,劳烦大师兄全权负责组织人手前去搜捕。发现之后以约束她的行动为先,立唤我等驰援即可。浅婴实力不容小觑,若遭到搏命抵抗,务必自保为先。大师兄最擅长的阵法布控卓群无一,但凡有需要,控法定神甚至是封印浅婴术法皆可为。”
穆黄昏面色缓和了不少,点头接口道:“和为师所想一样。那边如此办吧。”
他又看了眼盛鼎,接着吩咐弟子们行事:“接下来首要是尽快调回你们在外的师兄弟们,杨一耀接管别庄关于血疫之事的联络,苍戍负责查问疏影堂内鬼袭击袁乐池之事、临时主管疏影堂,玄岚负责妙蛊堂,医者毕竟特殊,眼下并不能少了他们。”
“至于其他……扩充轮岗巡查的人数至两倍,每队必有你们师兄弟其中一人带队,乐池伤势如何?如果不打紧,也需要她顶上。”
“是!”
“是!”
“是!”
一声声遵从之声漫开,倾山被击散的防线重新构筑起来,并且更加稳固。
看着弟子们退去,穆黄昏轻笑一声,饶有兴趣地对盛鼎道:“约束、控制,还是舍不得啊。”
盛鼎摇了摇头叹道:“师尊,即使我说下死手,倾山上的弟子们也未必是她的对手,所以还是让弟子们先自保要紧。”
穆黄昏沉笑:“是了,是为师忘了,浅婴如今的确长进不小。”
盛鼎接道:“而且我相信师尊也是希望可以知道,浅婴这么做的原因到底是什么的。”
穆黄昏点头:“不错。这孩子性情大变至此,一定是有什么天大的缘由,不弄明白为师心下实在难安。”
盛鼎闻言,立刻拱手拜道:“那便恭请师尊您重归瀚英阁之座。”
穆黄昏凝了一下,盛鼎退位竟是如此干脆。原想着盛鼎接手倾山十年,也早该把倾山变成自己全权掌握之地。所以即使穆黄昏有着师尊之位,但当年沽名钓誉的退位让西安毕竟是自己泼出去的水,那么现下回归多少就都变得有些喧宾夺主,所以几日前就是刻意打压盛鼎让他认错暂退,再顺理成章半推半就接个“暂代”,未曾想盛鼎竟丝毫不恋栈权位,甩掉掌门像是在甩掉包袱一样迫不及待。
盛鼎对上他莫测的脸,像是看出了什么,继续坚决道:“师尊,弟子实在不适合担任掌门一职——这一点您很早就知道的。至于为何要让弟子接任,弟子实在想了很多年,虽然没有想明白,但自认并没有懈怠毫分。只是……浅婴之叛也好,血疫之祸也好,倾山之损也好,桩桩件件都打在我心上,师尊知我性格,弟子没有办法在此时此刻做出正确的决断,说句不怕师尊笑话的话,弟子此刻,只想再会拿石室自省几日,师尊,您就当我是在逃避吧!”
盛鼎深吸一口气:“用人明事、决伐定夺,师尊您从来未曾做错过,所以——恭请师尊重接倾山掌门!”
是夜,整个倾山灯火通明,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第四日破晓之时,倾山已变回了穆黄昏的倾山,一夜易主,竟是微不可查,没有掀起丝毫波澜。
翰英阁中例行复盘倾山内外情况之后,散去众人。
“师尊,一切尽在您的掌握之中。”瀚英阁内只留着除了受伤救治中的袁乐池外三人,正是杨、苍、玄三姓弟子。
穆黄昏听着眼前弟子的恭维话,眼角突突地跳,压根没心思顾及。
“盛鼎做了多少年掌门?”他幽幽问道。
“十年。”杨一耀道。
“十年?”穆黄昏嗤笑,“三日,老夫只消三日,便抹掉了他的十年。”
杨一耀和苍戍二人目光交换了一下,尽是嘲讽之色:“师尊,理应如此。倾山是您的,迦南源也是您的。盛鼎这十年来多在外庄理事或是巡查迦南,回到倾山也要例行闭关,他更是从来拿不出掌门之姿约束严管,威信怎可和师尊相提并论?况且我们一如过往培养自己堂内人手,倾山弟子真正属他盛鼎的到底有几何?所以今日之情其实早已经在掌握。况且盛鼎手上有的筹码,都已经……”
“马屁吹得飞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都死了。他们只是被监管着,你又不可能明着杀了他们,甚至还有失踪的、逃脱的,你哪里来那么大口气?”穆黄昏打断杨一耀,“浅婴就在山上,你们做的这些虚虚实实的事情里她也掺和了一脚,不然那个黑曜怎么会无缘无故被带走?整座倾山你们了解了几辈子了,居然还是挖不出个浅婴来,何以言功?”
杨一耀一悚,头低了下去。
气氛凝固了片刻,穆黄昏继续嗤之以鼻:“盛鼎并非贪权逐利之人,我知,所以当初我才把此位给他。倘若是换了你们任何一个坐这个位置,恐早就死死将倾山大权抓牢在自己手里,我今日出来,只怕也很难再拿回来。”
三人低着头,眼里精光一闪,又迅速暗淡下去。
“你们几世都是这般心性,我太了解你们了。”
三人沉默。
穆黄昏吐完不快,话锋一转:“但是话又说回来,放在手里的迦南源都不敢拿,盛鼎啊盛鼎,该让老夫如何说你才好?”
他对着盛鼎被幽禁思过的石室自语,其实心头才略松一口气罢了。四国弟子本性贪婪,他早对他们了如指掌,知道他们的七寸在哪里,掌控并不在话下。然而面对如狼似虎的四国都一直游刃有余的穆黄昏,在昨天之前居然会惊惧被盛鼎夺了什么,竟一时被盛鼎坦荡的甩锅之语弄得投鼠忌器犹豫不决,这放在以前是万不可能的。盛鼎是个完美的弟子,忠师、自制,亦容易有所牵绊,这般弟子便他最能拿捏,他不该有任何惧怕的。
孩子们长大了,他最熟悉的两个孩子已经长成了他不知道的样子,难道是不可控的成长导致的恐惧吗?
穆黄昏摇摇头,自我安慰道,他筹谋了那么久的一切,绝不是他们两人可以力挽狂澜的。
“磷粉还有多,记得坐死了浅婴的叛变。那几个华州的小畜生给我惹来那么大麻烦,优先解决他们。盛鼎手下的人老实便也罢了,现在缺不得小兵跑腿的,唔……但凡有任何不安分,就——”
三人齐声道:“弟子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