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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上纪·命盘 浅婴没有料 ...

  •   浅婴没有料过盛鼎会猜测这个答案,她本是自信满满,以为真真切切虚虚实实引导得很好。身在此位多年,哀、乐、,惊惧、慌乱早已是他们默认的身外之情,该摒弃的断不会犹豫,那么盛鼎至多应该猜到她仅剩的是“爱”罢了。
      盛鼎和浅婴认识的那些人,一直在用很纯粹的情感认知,诠释着迦南源上最平凡不过的故事。那是浅婴最羡慕、最珍视的情感。
      所谓得爱者,消弭一切,所以符明愿虽身死却魂不散,只为守着爱的人,即使天人永隔,再无复见;被爱者,抚平一切,虽决绝却不会被偏执毁灭,所以玛瑙并没有成恶,世缘并没有痴狂至死。
      在混沌的痛苦之中,在他们各自的苦海彼岸,一直都有个恪纯真挚之人举着如豆明灯,化为渔火、穿透千山万水,指引他们莫要踏错归途。所以,即使曾经被掩埋,也终有能重见天日之时。
      她为这种璀璨斑斓的情感倾倒,因此不论此生还是往世的种种,就算盛鼎没有插手其中,她也不会袖手旁观。所以说到底,身涉迦南纷扰中,其实并不是盛鼎的强人所难,而是浅婴自愿。
      所以浅婴更加可以坦然承受随之带来的结果,因为最坏不过是盛鼎身死,她以魂祭之,总能把他捞回来。
      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可是,可是,可是……他怎么会反过来猜到她仅剩的其实是“憎”呢?是以此刻本来想好的故作轻松笑话盛鼎的话,一瞬全部作废,只剩浅婴哑口无言。
      良久,浅婴如静湖一样的面上渐渐荡开波纹。然而,明明是浅婴先红了眼眶,盛鼎的眼泪却更早掉下来。
      无声无息落下的眼泪,是盛鼎非常罕有的,真真切切的伤心。
      “憎……”他颤声确认:“是你……最后仅有的了……”
      浅婴目光掠过盛鼎泛红的双眼,却不敢停留,她不愿那么期期艾艾,只能故作平静道:“……师兄当真了解我。”
      既然无法隐瞒,那就承认罢。
      盛鼎恨恨低吼道:“为什么啊!”
      他再也无法压抑心里的百感千回,终是霍然起身,行到浅婴面前按住她的双臂,逼着她直视自己。他半是质问浅婴、半是质问自己道:“为什么要这样?留下最苦的东西给自己,你做什么要让自己那么伟大,做什么要受这种罪!”
      “……”浅婴不得不看着面前的人,目光最终顿在了盛鼎不安翕动的喉间,闷声回道:“不为什么。”
      “……”盛鼎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浅婴可以感受头顶上他似要冒火的目光。
      不能如此僵持,浅婴告诫自己,深呼吸了一下,终于有了力气,马上抬手拨开盛鼎的禁锢。
      她又深呼吸一下,仰起头,目光灼灼直视盛鼎的双眼,坦然道:“既然受了凰女的命格,自然有得失取舍,最终结果就是你看到的。这是迦南源的规则,也是万物存续的必然,容不得你有疑、容不得我反抗。更何况……我也并不想反抗。盛鼎,你听好了,抽魂去情都是我自愿的,哪怕有所苦困,于我的决心而言都是微不足道,所以我不会后悔,也从不曾后悔。哪怕再过多少轮回、哪怕再历几何焚身,我的回答依然如此——无怨无悔。”
      不知是因为浅婴的目光太过炙热,还是因为她的话语太过坚定和震撼,盛鼎整个人都僵直了。
      他的心里其实是有小小的期待的,期待浅婴所做一切或许单纯是为了他、只是为了他,而不是为了凰女这个身份,亦不是为了迦南大义。然而浅婴的回答太过正义凛然、她问心无愧的坦荡太过理所当然,彻底打碎了盛鼎心里如泡沫般脆弱的小小希冀。
      终究是他自己想太多了。盛鼎暗自嗤笑,这是第几次痴心妄想都记不清了,只觉脸上微烫,竟是都生出了怯意,不知是不是该继续直视浅婴。
      浅婴不察,仍继续道:“如果哪天你在梦中再见泱,请替我告诉她这个回答。”
      迦南源起于渊、泱、沧、泫四水之神,那神女果真是传闻中起笔《迦南史》的泱。
      因为盛鼎面色难堪,浅婴眨眼迟疑了一下,还是飞快地抬起手来,用指尖轻掠过他左边脸颊的那道泪痕。
      眼泪早已落下、隐入脖颈,似乎从未存在过,所以这道泪痕其实已经干了,浅婴的触碰并不能真的抹去什么,反而让盛鼎觉得一阵微风擦过,有一点痒痒的。
      浅婴的目光移到那曾经存在过的泪痕上,开解道:“……什么都是会消失的,痛苦也会消失,所有劫难纷扰也都有烟消云散的一天。没有永恒、没有生生世世……没有的。”
      盛鼎有些怀疑刚刚浅婴是不是真的轻抚过,抬手抹了脸颊,擦去了脸颊上的微痒之感,半晌才怔怔回应:“你说得对。”
      他暗叹,浅婴是很了解他的。他不说自己困顿于何,浅婴却可以精准地捕捉到原由,然后一字一句都落在他听得进的规劝点上。浅婴知道他困于心中愧疚,怕是执念会成心魔,所以以此不复存在的泪痕规劝他,无所以长、无所不放。
      盛鼎这一句,便是稍稍松开心结的信号,原先有些紧张、甚至是悲凉的气氛得以缓和,感受到盛鼎不再激动纠结,浅婴终于松了一口气。
      盛鼎手上力道渐松,但是心头的疑问却并没有消解,“为什么?”他还是干哑着嗓子问道。
      浅婴不解:“‘为什么’?”
      盛鼎:“为什么是憎?”他还是想知道原因。
      浅婴沉默了一下,悄悄看了盛鼎几眼,随后还是坦诚:“因为我需要时间,我太需要时间了。”
      “……”盛鼎微瞪双眼。
      浅婴垂下眼眸:“我需要足够的时间和力量支撑来陪你完成这一世的迦南之责,思来想去,只有憎最合适。”
      “以前我一度以为爱的背面是憎恨,可是后来有一天我醒来后顿悟,发现不是的,绝对不是的。只要爱真的失去了,不存在了,那就只剩下……一片空白。对,爱的背面不是恨,而是一片空白、死水无澜、空寂寥寥。七情六欲失去一两感并没有什么,可是在我失去‘爱’之后便觉得不同了——我的气息、灵法都开始有些摇摇欲坠,甚至出现长时间的失魂与涅槃之兆。我不得不去依仗更为强大的情感来维系凰女的使命、来争取时间。你也看到了,鬼面行事乖张至此,因为憎恨让他们疯狂,疯狂的本质基于无穷无尽的憎的执念,这让他们如有神助——所以,师兄你看,一定意义上来讲,憎其实比爱更直截了当、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所以‘憎’很适合现在的我。”
      盛鼎听得心中一阵刺痛,这刺痛如过电一样从心头蹿上头颅,一瞬间在脑中炸开。他疼得闭上了眼睛。
      还好这痛不如在雪兮庭中那样汹涌澎湃,而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盛鼎很快消去了这痛楚,摇头劝浅婴:“你这是在饮鸩止渴。以憎恨当心头之字的人,所剩只有毁灭。”
      浅婴现在做的,似乎桩桩件件都踏在一条行往末路的途径上。
      浅婴笑了,颇为无奈:“是啊,饮鸩止渴……可是我能怎么办呢?无爱无争的人,凭什么继续这一生啊?那天我忽然就想明白为什么渊只留给我憎了。有了憎恨,我就能真的能洒脱地活下去。”
      洒脱地活,盛鼎心中咀嚼着这几个字,这是此生他们两人从未过过的生活。
      浅婴:“其实也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我只剩下憎,便会珍惜这情感,其实也不会轻易去恨,更不会随便去憎。放眼所见所闻,一切皆如水中落石平静湖沉……师兄,你说这是不是就是世人说过:‘放下’?”
      盛鼎怔然。
      浅婴:“即使我留下的是憎,也只是被放大了的情感,它本处出我自身,并不是外力强加的。而且,正因为这些,才铸就了今日的我。哪怕现今的我已然大改,可是‘浅婴’这个人真实过、真切过,就可以了。什么都是会消失的,痛苦也会消失,所有劫难纷扰也都有烟消云散的一天。没有永恒、没有生生世世,没有一成不变,也,不会有的……你瞧,其实我还是会偶尔发一下脾气的,之前不就和你在石室里犟了许久么?你们都拿我没办法的。”
      她看着盛鼎的眼睛说着安慰的话,想到年轻时自己曾经使性子做的种种倔事,时至今日心中竟是泛起了淡然的笑意。
      盛鼎欲言又止,听到浅婴说着诀别般的“没有生生世世”的话,又红了眼眶。
      “师兄,我不学琴棋书画的原因你还记得吗?”浅婴问道。
      盛鼎点头:“因为此四件风雅之事,实则都是落子无悔。”
      浅婴:“是啊,因为落子无悔。一笔之差会破坏整张图意,一弦之错会谬之千里……我们走的路已经不甚欢愉,凰女之身早已注定我万事皆是落子无悔,所以我就不想再多学那些会束缚自己的事。”
      “所以师兄,你被此刻被心中所想困住,但是千万不要陷进去。你有要走的路,千万不要让我的‘落子无悔’得不偿失。”
      浅婴诚挚地看着盛鼎,盛鼎黯然,半晌只能闷声说出一个字:“好。”
      浅婴欣慰。
      盛鼎忽然想到什么,试探道:“你现在是不是很害怕?”
      “……”浅婴愣了一下。
      盛鼎心中确认,道:“你很害怕,怕自己已经没什么能换给我的了。鬼面之仇还没结束,血疫扩散焦头烂额,凤凰已是八尾,你怕来不及帮我把这些都解决就要离开,你怕留下这些烂摊子给倾山。我猜,这些横生的枝节或许本不在迦南神谕里,所以自鬼面出现之后你才一直那么慌乱。是不是原本凤凰涅槃为九尾时,迦南就可定?但是现在有那么多未知和紧迫在眼前,你才那么恐惧。”
      浅婴讶异不已地看着盛鼎,惊于他一语道破自己心里最大的不安,更不知他是何时发现的。
      盛鼎捏着她的双臂,坚决道:“不要!你永远这样就好,我不需要你再为倾山做什么了!不需要!你那些要不回来的情感不强求。你和我的契定起于凰女天誓对不对?我求求你,扔了那个什么破誓言就好,你好好活着最重要,我不需要你再为倾山做什么了!对了,凤翎,凤翎在哪里……”
      盛鼎说着,忙手忙脚地扯着身前的配饰,有些磕磕绊绊才握住了凤翎,立刻举到面前对浅婴道:“毁了它,你就能好好过你的了!我们不要那凰女天誓了……”
      盛鼎哽着嗓子,失魂般要撕去这凤翎。
      浅婴即刻握住他的手阻止道:“没用的,师兄,没用的……”
      “怎么没用?!那要怎么才能毁了你的誓言,你快告诉我!”
      盛鼎努力想要摧毁这凤翎,奈何这一尾凤凰之羽刀剑不入,即使注入灵力也无法催动分毫,眨眼间盛鼎反而被反噬出来的灵力震伤虎口,瞬间一片鲜血淋漓。
      血漫出来,烫到了浅婴。她愣了一下,眼泪无声无息落了下来。
      盛鼎魔怔了一般道:“我当初就不该定什么天誓,早知道有今天这些,我……我为什么要答应?”
      他们两人还在暗自发力争抢着那凤翎,一时间竟也分不清谁的泪落了下来,滴在两人手间依旧坚韧不皱的凤翎上,闪了闪光芒,消散了。
      盛鼎忽然就泄了气:“没用的……是啊,没用的……”
      他垂下了手,凤翎落进了浅婴的手里。
      盛鼎了解浅婴。八尾凤凰,八世轮回转生,每一世历剥皮抽筋之痛撇去七情六欲,再涅槃寂灭往复不休。浅婴把自己渐渐变成木头一般的人,八世皆只为了救倾山掌门而存在。盛鼎扪心自问,如若早知每一次以身赴险的善后,都是浅婴血洒孤城以命换来的,他还会豁出命救下那些人、奋不顾身去做那些事吗?
      浅婴其实早就婉转地转达了,即使他盛鼎不做,她自己也会为那些人竭尽全力的。
      所以结果都是一样的。
      眼泪浸入手心,凉凉的,冲散了鲜血的温热。
      盛鼎突然握住浅婴的手,喃喃道:“你要好好的。我带你离开这里,你好好活着,不要再管倾山,不要再管迦南源。我们……我们可以躲去什么地方,或者试试看寻四水下落,到华州也好,到臆岛也好,我们离开这里就好!”
      盛鼎早就知道的,自己不是野心蓬勃之人,他自问并非雄才不存伟志,济世救民也不过是自己的本心始然。更何况,登上此极权之位才知道有多心累,所以他只差一个理由,有了这个理由就可以说服自己抛下所有要背负的责任,一走了之。
      还有什么理由比浅婴更有说服力?
      浅婴却不语,只是抽出一手,取了帕子捂住盛鼎渗血的伤口,再小心翼翼帮盛鼎收好了凤翎。
      盛鼎不死心,再问了一次:“我们走吧。”
      浅婴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摇头道:“走不了的。只要穆黄昏一出关,我们定会被抓回来。”
      盛鼎心中顿时一阵天旋地转,浅婴没有说“不”,便是没有拒绝他的提议吗,可是——
      “师尊穆黄——驳兽?”他似是不敢相信,再三确认道:“出关?他不是……”
      浅婴点头确认:“就是他。先前在石室我从永久瑛那处得知的,穆黄昏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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