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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上纪·命盘 不曾想,面 ...

  •   不曾想,面对这个问题,盛鼎的回答是不假思索的:“我不想猜。”
      浅婴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为什么?”
      盛鼎仔细看了看眼前的浅婴,此情此景,此时此地,从她微簇的眉头里,从她风尘仆仆的绯红衣衫上,他恍然看到了十几年前刚来到倾山的那个小浅婴。
      几分拘谨,几分欣喜,几分不羁,几分精怪。
      盛鼎在翰英阁中能感到她对周遭一切陌生的害怕,却没有抵触。扶她起来的时候,隐隐还能感受到一种由内而外散发这的持重沉稳之感。
      当时他只觉,不愧是孤城之人,心里不由多添了几分刮目相看。
      现在想来,浅婴若是累世的凰女之躯,那些在岁月洗礼后沉淀下来的东西,理应就是与生俱来的。所以师兄弟们全都忌惮她,保留着累世记忆的四国之子更是对她疏离提防,原因当是如此。
      明明只是二十年间的事情,此时此刻两片身影交叠,盛鼎却生出恍如隔世的错觉。有一些话,他已经说不出了。
      小时候的浅婴一直都会端着些与年龄不相符的老成习惯,在倾山的练武场中、在翰英阁中听训、率领倾山弟子外出的浅婴,因为被所有人盯着、要求着、仰望着,所以必须是严肃、端庄、稳重的,盛鼎亦是如此,但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是故意的。是以,他们越发喜欢去落枫岭各自修习,避人避世。
      久而久之,倾山看到的就是数年如一日一丝不苟的盛鼎和浅婴,对此,布淼是这么评价的:“孩子不像孩子,大人不像大人,怪不得几个小的看他俩不顺眼,是我也想泼他们一头水,反正就是——老、没、意、思、了。
      正是因为听过弟弟的评语,布鑫才会去落枫岭,借口寻盛鼎和浅婴吃饭,实为看顾他俩。所以当布鑫看到浅婴追只灵雀失败反被叼了一头毛、满头大汗的窘迫之相,还有一边因为剑术没有使到位而同样气急败坏、烦躁得跺脚的盛鼎时,他脸上的不可思议和忍俊不禁才会藏都藏不住。
      平白地,旁观者都会生出这两人是相依为命的错觉。
      落枫岭的红色壮美而悠扬,漱漱落叶之下,交错其中的是跳脱灵动的小姑娘。尽管这副撒丫子跑的样子可能只有盛鼎布鑫看到过,但那也是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浅婴”,不是凰女,只是浅婴。
      布鑫便说,与其说两个孩子是被排挤,不如说是他们主动脱离开了旁人,他们其实是相似的。同样的目标,冥冥中同样的来处和归地,这是盛鼎和浅婴的天意。
      后来有了凰女天誓,盛鼎和浅婴之间的同盟愈发明显稳固,共进共退变成了无需多言的理所当然。
      ……可是后来呢?盛鼎想抓住那些被记忆模糊的丝线,想找到浅婴是从什么时候不再有欢欣和雀跃,此刻却无法回忆了。
      因为每一个曾经的片段,都已然远隔千山万水,只能叹,只能哀,只能可忆不可追。
      盛鼎收回念想,斟酌后摇头缓缓道:“现在的你,不爱、不争,不怨、不怒,无喜无悲,宠辱不惊。你太平静了,平静到……已是什么都不在乎了。你换命给我,还要我猜你是用什么换的,当真不是在开我玩笑吗?”
      他心里的回答本不是这些话,此刻再三考量却只能给出这个回答。
      上一刻他脑子里不假思索闪过的回答,其实是“爱”。
      浅婴看似在乎迦南源的所有,其实都只是浅尝辄止;博爱兼济,其实却又超脱于外,除却为盛鼎的天誓之约赴汤蹈火,实际都是以独善其身为准则的。
      这是如何的矛盾与空乏?
      流动与大道苍茫之上的关注,却没有倾尽实感的爱。她看着身边来去之人并无多余眷恋,友人、仇人不过转瞬云烟。面对心水逐渐微澜的盛鼎,她又生生做到明镜止水、眼波无漾。
      曾经未曾细想,盛鼎只道是寻常。此番后却有了一个新的、合理的解释:她是真的不在乎。
      人非草木,如何能不在乎?如果有爱,怎会真的不在乎呢?
      浅婴扇了扇眸子,道:“不是想开你玩笑,是我不该问。”
      “只是……原来我已经是这样的了啊。唉,其实我现在是什么样的,连我自己也是不知道的。这几天我哭得太多了、恍惚得也太多了,怎么都不是我该有的样子。我的确是变了太多,可是可是,偏偏就是自己不清楚,当局者迷,不是吗?或许,是时间不够了吧。所以你说的我,应该是对的,我现在大概就是你说的这副鬼样子了。”
      她扶额怔怔地自言自语自嘲自笑,盛鼎衣袖下的手又攥紧了。
      她说时间不够了。
      他听过渊说类似的话。
      盛鼎细思更是恐极,一情一念换时光,说来容易,却是何其残忍。
      浅婴重复道:“我不该问的。”
      她继而摆摆手:“太久了,其实我也忘了,罢了,终究不过是身后事,不用在意。”
      浅婴细想便能知盛鼎会有多自责和气愤,她知道掌门为人一贯不爱亏欠他人,哪怕她是凰女,盛鼎也不会愿意多问她索取分毫,所以她才从未透露分毫凰女天誓究竟是因何契定、如何为之的。儿时是不懂,是忘了,长大之后,便是刻意。
      这么想,自己的确是在平白招致他的愧疚,所以忍不住婉转道歉。
      “……刚才就是想放松下气氛才找的话题,真的是乌龙了。可真的怪不了我,时间真的太长了,来回那么多遍,真没力气去记那些。”
      她说得诚恳,盛鼎看着她不置一词。
      她一手轻轻地搓着先前被热茶烫到的地方,已经搓得隐隐泛红,是她无意识的紧张表现,面上却什么都看不出。她没有看着盛鼎,目光并没有在任何一处过多停留。
      这一瞬间,在盛鼎眼里,爱恨嗔痴喜怒哀乐,这些作为人的情绪此刻正从浅婴身上散去。她就在盛鼎面前,却仿佛下一个转身可能就会消散成空,这个念想越来越清晰,清晰到盛鼎内心已然开始恐惧。他很怕,真的很怕,千松木得七情六欲而化精成人,七情六欲被剥离殆尽之后,她就要……
      片刻,盛鼎冷不丁问道:“那你现在还剩下什么?”
      “……?”浅婴怔然。她见到盛鼎沉湎在自责中才想着要转移他的注意力,没想到盛鼎自己绕了回来。
      “时间不够了。”盛鼎重复道。
      浅婴:“什么?”
      盛鼎:“你说时间不够了。”
      浅婴:“……是?”
      盛鼎道:“你说时间不够了,说明你剩下的情感不多了。”
      浅婴:“……是啊。”
      盛鼎:“七情六欲散去,就是你魂归涅槃之时。你还剩下……你还有剩下的吗?”
      明白盛鼎就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浅婴了然,如实回答:“没有你想得那么好,我还剩下一情。”
      盛鼎追问:“是什么?”
      浅婴:“你猜。”
      说完抬眸,冲着盛鼎莞尔一笑,似乎在说,这么简单,你怎么还要问?
      她半边脸映照着阳光,半边脸沉在投射的阴影里,半明半昧。
      这是一个凝长、静默的笑容。
      她笑得一如往昔,一如她砍中每一片落叶得意的转身,一如她寻到虚塔里奄奄一息却是幸存的华州人时的兴奋,一如转危为安后她曾奋不顾身喜极而泣的拥抱。没有克制,没有谨慎,唯有实感,搅动着盛鼎的真情。
      时光交叠、往复愈美,盛鼎的心草长莺飞。
      看着她这一脸烂漫的久违的笑容,盛鼎问自己,如果这是梦该多好?如果醒来之后还是在落枫岭,他一定不会触动那个凰女天誓的契机。
      见盛鼎不答,心中了然几分的浅婴慢慢散去笑容,宽慰他道:“人与精怪妖兽死魂的界限就在七情六欲上,严格说来,没了这些情感的我,算不得完整的人,不如早去涅槃,也并不是坏事。所以,师兄,你不要在意。”
      盛鼎向后仰去,叹息道:“我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浅婴:“什么事?”
      盛鼎:“人之情感错综复杂,延伸很多,没有办法单就一情盖之。譬如玛瑙,她死了心、扔了名字、弃了蛊谷,其实隐约早就知道自己可能是师父亲骨肉,但还是因为受伤而不愿回头,她求的,是一个最彻底的决断。但是,就算再复杂,但那终究不是恨,而是爱。因为爱而不得,才有痛苦纠结,才有心结难消。”
      “再譬如,因爱生执念的符明愿,她留在蛊谷不愿离去,她一个华州人,哪里能来那么大的能力维持蛊谷结界和死魂之态那么多年?光靠戮风远远不够……所以,归根结底也不是因为对蛊谷的恨,而是出于对戮风和玛瑙的爱。男欢女爱在迦南源上再多不过,我们管中窥豹看到的,是个例,却也是常态。对,还有黑曜和他夫人。怀人胎、断龙尾,历非人之苦痛,得平淡心安。他们两人竟都没有因为情感的骤变与痛苦,而生出愤世嫉俗的报复厌世之心,都说人心难测,其实终归还是有迹可循。你看,其实万变不离爱之一字。”
      浅婴:“……”
      盛鼎说着说着,回过神来:“所以我明白了。”
      他是旁观者,已然不迷。曾见过的人,曾感慨过的话,片片串联,编织成的,却是那完全反过来的答案。
      盛鼎定定看向浅婴,如宣判一般肯定道:“你只剩下憎了。”
      “……”
      浅婴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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