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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上纪·命盘 浅婴捏紧了 ...

  •   浅婴捏紧了手里尚还温热的瓷杯。
      “你猜到了啊。”她平静叹道。
      盛鼎没有看浅婴,故作轻松:“看永久瑛那副模样,也能猜到你一定是晓得一些什么了。不过,具体还是不敢多想,总觉得让你自己告诉我比较好。其他的我也……”
      盛鼎摇头打散了后半句话。像是为了遮掩此举,他看着面前一垒散落着的书卷,想起什么,勾勾手指用指风黏连了几分灵法,开始整理起书卷来。
      半晌,他还是不看浅婴。后面吞掉的半句话,只有他自己知道,如若他看着浅婴,只怕就会忍不住问出不合时宜的话了。在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当下,他有些唾弃自己居然还有心思想别的。盛鼎一再劝自己,所有话语出口皆是覆水难收,既然没有勇气面对难收的结局,就只能作罢。
      浅婴下巴抵在膝盖上,歪了头看着盛鼎手上的一举一动,配合地也没有说话。直到最后一本卷册累好,盛鼎定了心,她也想好该怎么讲了。
      浅婴道:“你还记得角萁在袁城里说的吗?华州对迦南源趋之若鹜的源头,都在于驳之角的出现。”
      盛鼎点头,确是如此。
      浅婴道:“穆黎明和穆黄昏修习禁术,从虚塔而下,并将驳之角留在华州,违背了我的本意,更是违逆了四水之神。不只是天意还是巧合,偏偏就是成功了。而驳之角所展现的神力,既满足了华州人原本管中窥豹之渴求,又是一把钥匙——真正开启了华州以下对迦南源趋之若鹜的大门,更是震慑四国的无可撼动之象征。是驳之角让四国心甘情愿为穆氏兄弟所用,创设地下城、抓获民众圈养折磨,几乎是到了对穆氏兄弟俯首帖耳的程度。自此以后进入虚塔到达迦南源变得极有功利性,甚至可以说,之后华州对虚塔的严控、以至于兵戎相向、生灵涂炭,始作俑者皆源于彼时。”
      盛鼎再点了点头。
      浅婴继续:“可是,占卜之祖这东西,本身是瑞兽精骨所化,滋养于雪兮庭中、承神力于孤城,它们不是死物。那一世连我催动占卜之祖都是后果难料,更是让四水之神的神谕表述与迦南源之间出现了断层……驳之角离开迦南源,其可控性更加堪忧,那么穆氏兄弟是如何做到娴熟操控驳之角以震慑华州、无可撼动的?”
      盛鼎迟疑,蹙眉道:“几乎不可能。”
      浅婴道:“所以方才在石室里永久瑛就笑我了,他说,‘一叶障目,不见其宗’。”
      盛鼎目光一凝,瞬间明白了,他咬着字眼重复道:“始作俑者,驳之角。”
      浅婴道:“是啊,细想所有一切,都源于那枚在华州上、以四水之神力占据绝对统治的驳之角。没有驳之角,四国未必会买未知的迦南源的账;没有驳之角,地下城何以为建;没有驳之角,四国之子如何出生;没有驳之角,又哪里来的今天的鬼面和血疫。凡此种种,归根究底就是驳之角。师兄,你倒是说说,这连当初的我都未必可以全盘掌控的驳之角,怎么到了华州就不同了呢?穆氏兄弟是怎么做到的?”
      “只有一个可能。”盛鼎接道,“这是另一个人帮他们做到了,另一个……完全可以操控驳之角的人。”
      浅婴肃然:“……是啊,更确切点,不是‘帮助’他们做到,而是‘代替’他们做到。”
      盛鼎想到了虎蛟:“虎蛟被禁锢在雪兮庭中,神魂分离却还是可以感知几分占卜之祖。那么能做到完全操控驳之角的,一定就是——”
      “瑞兽驳。”两人同时说道。
      浅婴闭眼上,在驳之角的幻境里曾出现过的只字片语又回荡了起来。
      “你怎么就是不肯听劝?又作又犟,四水之神瞎了眼吗?居然能放任你使劲折腾?!”
      “不管你在琢磨什么,一定都是逆天改命的业障,世间无数人重蹈的覆辙你偏要再祭上一魂,愚蠢至极!”
      “你相信我,虎蛟和盛鼎无法做到的,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你再等等,等我修成人形就可以出雪兮庭帮助你。”
      “你的困局还有很多解决之法,不是非要走无法回头之步。”
      那只砍下角就消失无踪的驳,终归是应了浅婴并没有放在心上的承诺,离开了雪兮庭、进入了倾山。
      因为没有放在心上,所以它的存在就成了浅婴眼前的障目之叶。
      “……我忽然想到,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浅婴一手扶额遮住眼帘,自嘲笑道。
      光是听语气,盛鼎就知道浅婴已经陷入了深深的自责。自浅婴一意孤行发动占卜之祖脱离命盘后,迦南源的一切就都失控了,驳兽要离开雪兮庭也未必是难事。若要追究前因后果,她必不能独善其身。
      盛鼎一时不知该如何劝慰她,只能拿去她手上已经空的茶杯,准备转身添水,淡定道:“或许……驳兽原来的出发点只是帮着将迦南轨迹拨乱反正?只是后面走岔了,才撺掇穆黎明和穆黄昏去到华州。”
      浅婴沉默,摇头否了他的想法,同时把目光送向石室方向,幽幽道:“没有什么拨乱反正。永久瑛说,驳兽就只是为了找我罢了。”
      “……”
      盛鼎的手在半空中凝滞了。
      浅婴的脸上慢慢扬起了一抹失神的苦笑,随后身体渐渐颤抖起来。
      半晌,她霍然起身,面对着石室方向笑得更加大声且绝望:“师兄啊师兄,我真的是大错特错了。驳兽说我偏要在无数人重蹈过的覆辙上再祭上自己的一魂,他拼命阻止过我炮制占卜之祖,可是都无济于事。他说得没错……我何止是祭上了自己的一魂,我是把华州和迦南源无数无辜之人的魂都搭进去了啊!”
      “哈哈哈哈哈……真的,我真的是千刀万剐死不足惜!”浅婴背对着盛鼎抱住自己的脑袋,之前所有强压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一阵一阵愈发汹涌地反弹出来,让她无比痛苦:“驳兽离开雪兮庭不是为了将迦南大道拨乱反正,他只是为了去找我……”
      她的崩溃里带着三分不可置信,还有三分自嘲,另外几分全是懊悔:“我才知道,才知道……他砍下的驳之角不仅仅是赠与我作占卜之祖,更是他们一族的誓言啊!他与驳兽先祖立誓取得神力,降服冉遗鱼为我做占卜之祖所用,又悄悄把他的誓言落在驳之角里留给了我……他落下了我根本就不知道的誓言,一腔正义、满怀理想,定要助我我维系迦南源千万年流转不息。哈哈哈哈,他真的是,他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根本不知道!他把我想得太无畏无私,殊不知我是如此胆小怯懦之人,我这么恶劣的一个人,早就弃了迦南源逃跑了啊!”
      只能听着浅婴说话的盛鼎,心都跟着她一字一句被揪了起来。
      “驳兽修成人形后为了尽早履行自己的誓言,以为我发动占卜之祖之后会留在迦南源的某个角落,便不顾四水天罚毅然离开雪兮庭找我。结果却发现……他发现迦南源的天道之责都已改落在了穆黎明和穆黄昏身上。驳兽以为在他们那边可以寻到我的蛛丝马迹,于是进入倾山辅佐。然而……我并不在倾山里,甚至都不在迦南源上。我撂挑子跑了,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不在迦南源,那怎么办呢?既然我是从璧隋阁顶跳下去的,驳兽就觉得,或许我会落在华州。”
      浅婴像是自言自语,说着说着,眼泪开始止不住往下落。
      “瑞兽本就固执难当。所以他开始游说本就因为占卜之祖残缺而力不从心的穆黎明和穆黄昏,大致是跟他们说我还活着,很大可能就在华州上,只是我神魂不定未必能寻到回迦南源的路,必须要他们冒险下到华州才能找到我。穆氏兄弟本就因为占卜之祖缺漏无法和四水之神顺利交流而举步维艰,在驳兽的怂恿之下真的就心动了。驳兽拿了璧隋阁中的禁术给他们修习,生生逆转了虚塔的行进方向,成功下到华州去。华州上,驳兽操控驳之角展现神力,让穆氏兄弟以为是因为我在华州,才让占卜之祖能力倍增,更加深信不疑地要寻我。对了,所以虚塔是从那时起就开始逐渐崩坏的,延续了千百年的出现规律一朝被破,才至今日我们根本无法掌控一丝一毫虚塔的出现时间!”
      浅婴越说越疯狂,整个人颤抖起来,盛鼎再也坐不住了,几步跨回浅婴身旁死死抓住她抖动的肩头想把她带到自己怀里,大声道:“你乱说什么蠢话,这些都是永久瑛告诉你的?且不说其他,即便真是如此,那驳兽所做也是他的事情,与你无关!穆黎明穆黄昏所为更是他们自己选择,与你无关!你不要把自己套进去,更加不要什么事都拦给自己!”
      浅婴却并未听进分毫:“怎么会无关呢?是我一定要炮制占卜之祖,是我收下了他的驳之角,是我和他建立了誓约,是我兀自触动了祥瑞神兽的禁忌。是我、是我、一直都是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一直都是愚蠢自私的我自己吗!”
      盛鼎反驳道:“始作俑者是驳兽,铸成大错的是穆黄昏,真的和你无关!不知者——”
      浅婴打断他:“什么不知者无罪,借口啊!这种借口并不能抹消我做过什么,并不能改变我导致的起因——不知者只可自我安慰,安抚自己置身事外!可我在这个位置上,我如何能够自我安慰?不能的,抹消不了的。而且,师兄,这些和我有关的,后来的一切和我太有关了。”
      盛鼎不解。
      “你知道吗师兄,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造地下城吗!驳兽想到的办法,是通过地下城中汇聚的生人之魂气,滋养驳之角的神力,以地脉为线路扩散驳之角的感知,来寻找可能流落在华州的我。哈哈哈哈,真的是造孽啊。你看看后来演变成了什么?地下城变成了血屠地狱啊,我成了他们造孽的借口,穆氏兄弟成了造孽者的帮凶……我——”
      浅婴用手捂住了脸,泪水源源不绝掉落下来。她哭得崩溃,字字句句如泣如诉,盛鼎了然了。
      驳兽躲在穆黎明和穆黄昏身后操纵着驳之角,想要以人的魂气找到浅婴,他们随虚塔的出现数年一次下到华州查看结果,却屡次失望。驳之角感知范围毕竟有限,漫漫人海中搜寻浅婴微弱的魂魄如同泥牛入海,实在太无望。可惜华州人体质无法修习术法,想要他们帮忙寻找浅婴那虚无缥缈的灵法气息也根本是对牛弹琴。终于,也不知道是驳兽还是穆氏兄弟的想法,他们动了改造华州血脉的心思、并且那么做了——如果可以培养出能够修习灵法的华州血脉帮忙一起找浅婴,不仅事半功倍,日后再让这些人去到迦南源,对倾山更是一大助力。这般想着,无视了驳之角之力会产生多少对华州人的折磨,他们居然真的这么做了。不消几年,地下城逐步沦为扭曲的试验场、慢慢化成人间修罗场。
      可是,无论他们用了多少法子,结果都是失败的。因为浅婴用的是身死魂消之法跳出命盘轮回,无论是迦南源还是华州,俱是无魂无迹。
      当年催动五方占卜之祖导动摇了迦南源的累世轮回,加上原本只能存在于迦南源的驳之角流落到华州,终于触动了四水之神。在穆氏兄弟启用冉遗鱼骨和旋龟背壳与四水之神交流的那一日,驳之角不在迦南源上的事情再也瞒不住了。箭在弦上、覆水难收,没有虚塔,穆氏兄弟根本不可能即刻取回驳之角,于是驳兽自请带着剩下的两枚占卜之祖驱往雪兮庭向四水之神请罪。
      许是驳兽善于伪装巧舌如簧,许是渊终究无法真正干涉迦南源太多,许是他当时一心全在如何捞回浅婴上无暇其他,所谓的“驳之角遗失”说辞居然成功了。渊最后决定收回冉遗鱼骨作为惩戒,只留下最后一枚旋龟背壳给倾山使用。
      仅存的旋龟背壳孤阳难支,迦南人与四水之神之间本就摇摇欲坠将断不断的联系,终于裂成了巨大的鸿沟阻碍,这乱了套的一切一夕爆发,《迦南史》化为无字天书。
      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几个字浮现在脑海中、如芒在背刺激着盛鼎。他僵在那边,想要安慰浅婴的话如骨在喉,怎么都说不出口。浅婴说的是对的,一切起因都在占卜之祖,那确确实实是浅婴所创、一手引发的。执拗又如她,断没有可能仅凭无力苍白的言语就卸去她的负罪感。
      此刻浅婴的崩溃宣泄,说到底是在忏悔啊。
      盛鼎小心拿下浅婴掩面的手,尽量自然地握在手里,问道:“后来呢?”
      浅婴稍稍平静了一点,没有看盛鼎,继续道:“谁都没有找到我,。于是驳兽就越来越暴躁……离开雪兮庭的天罚与漫长的等待并现,开始消磨他的心智,所以他的所求发生了改变。”
      盛鼎沉吟,果然如他所想,瑞兽再是祥瑞,终究还是脱离不了本质,纵观雪兮庭中栖息蛰伏的神兽族群,盛鼎早便发现他们都是只会钻牛角尖的一根筋,不是死守着封禁洞穴不肯离开、就是对认定的尊卑关系唯唯诺诺、或是因为一战之约就以身相祭。谦卑有之、重诺有之、诚恳有之、倨傲有之,最后都逃不过对血脉的尊崇和对四水之神的敬仰,这些足以牢牢禁锢他们。所以说到底,从华州迁就道迦南源的,其实都是早就不容于世才只能躲在雪兮庭中的可怜族群。
      正如那驳兽,他心心念念着自己对浅婴的誓约、强行离开雪兮庭,偏执只会愈演愈烈,再加上天罚催动,不走邪道反而会让人奇怪。
      盛鼎沉默一瞬,觉得事情至此也仍有一丝把握可以开解浅婴,便道:“前事起因的确由你,但与驳兽所选之路不能一概而论。你不要想那么多,我们就照之前想的那样,我全力助你再用占卜之祖,即使不能挽回,至少也可以把华州的地下城之根断绝。你迈不过这道坎,我们想办法弥补就是。”
      浅婴的手指一搐,冷然重复道:“弥补?来得及吗?来不及了。”
      盛鼎立刻发现自己弄巧成拙了。
      果不其然,几个眨眼后,浅婴眼中竟闪烁出尖利的光芒。
      她一反先前态,眼神冷得仿佛是个陌生人,极其冷静的语调从她嘴里崩出,一字一句肃声问道:“盛鼎,你知道袁乐池、杨一耀、苍戍、玄岚四人是怎么出生的吗?”
      盛鼎一颗心急速往下坠去。驳兽、穆黎明穆黄昏、永久瑶……有什么不对!
      他迎着浅婴骇人的目光试探:“一叶障目,不见其宗?”
      浅婴看着他,面无表情。
      他继续试探:“所有一切,源于驳之角,不,驳兽——所以,不是‘穆黄昏’创造的四国之子,而是驳兽做的。”
      默认的沉默。
      顺着浅婴的默认,盛鼎的心脏突突直跳,后面那接踵而至的猜想砸得他顿感天旋地转。
      “盛鼎,你猜到了。”浅婴苍白地笑道。
      盛鼎登时攥紧了手,忙拒绝:“不,你别说——”
      浅婴却不给他接受和消化的时间:“所以我说来不及了。”
      “前世我们在岷山结识的石头兄弟,勇于接过我因自私自利而抛弃的迦南之责,他们是难有的心性至纯之人,我信任他们。面对华州地下城的惨状,我亦坚信他们不是无动于衷的冷血之人,即使走错过路,有朝一日他们也必定会后悔、拒绝,幡然醒悟。而驳兽已经走入死胡同再也回不了头,那当他知道穆氏兄弟已经无法为己所用不可掌控之后,他会做什么?”
      盛鼎听着,只觉手脚冰凉。
      “当然是一不做二不休了。” 浅婴自顾自说着,忽然就笑了,笑得森然,嘲讽满目:“既然倾山之尊不可为他所用,那为何不索性自立门户?可是倾山已有基础,没有必要大动干戈,那么为什么不造出一批听自己话的人?可惜华州人体质太弱,那为何不从迦南人下手呢?”
      盛鼎干巴巴道:“驳兽、穆黄昏——”
      浅婴虽是笑着却是泫然欲泣:“对啊……驳兽这么想着,于是就走了最可怖的一条路——他以神兽之躯,吃掉了提出异议、想要悬崖勒马的穆黎明和穆黄昏。”
      一记重锤,闷声砸中盛鼎。
      “吃了他们以后,驳兽便顶着穆黄昏的皮像下到华州,用体内禁锢着的穆黎明的魂魄,创造了袁乐池、杨一耀、苍戍、玄岚。”
      浅婴心痛无比:“当真是,独一无二,可一不可再的成功‘试验’品。”
      二记重锤,闷声而至。
      “因为吞并了穆黎明和穆黄昏,驳兽承载了他们的记忆和能力。终于恍然大悟,才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想到数年被我愚弄至此,驳兽一时羞怒交加,只觉得是我背叛在前,怒发冲冠时,他陷入了更加疯狂的境地。”
      浅婴惨然一笑:“他要报复。他要寻求其他来填满他羞怒的内心。于是,驳兽吐出了穆黄昏的一半魂魄,靠着占卜之祖的能量把他重新扔进了轮回命盘。后来,占卜师家的双子定律被一个孩子的出生打破了,那孩子天赋异禀却魂魄有缺。”
      三记重锤,砸到盛鼎天旋地转,他颤声确认道:“驳兽成为了穆黄昏,穆黄昏变成了永久瑛……”
      “他想夺走迦南源的天道,乱了迦南源也好、毁了迦南源也好,他把这,当作是对我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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