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3、上纪·命盘 眼前的画面 ...
-
眼前的画面仍然在动着,不用多看,浅婴也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了。
最初,虎蛟尾骨和蛊雕雕趾因为浅婴强行破了自己和盛鼎的命盘而损毁,想要彻底抹去浅婴这段任意妄为的胡闹,渊带着私心把它们藏在了璧隋阁中,对外彻底抹去了曾经的存在。真正留给石头兄弟占卜与四水之神交流的只有三枚占卜之祖:旋龟背壳、驳之角和冉遗鱼骨。驳之角已经被带到了华州,旋龟背壳一直留存在倾山和永久家族之间,倾山师尊要求那个男子进入雪兮庭偷取占卜之祖,或许就是因为驳之角遗失的缘故。占卜之祖下落不明,孤城担心会有人拿驳之角行不轨之事,所以收走了冉遗鱼骨,男子嘴里的“师尊”才迫不得已想到偷这一招。
冉遗鱼骨被封禁在女床山遗石中,外人不可能靠近更加不可能得到,渊本是想让这枚东西就此寂灭,未曾想,还是有人得手了,而且,进出还不止一次。
穆黄昏不知为何又需要更多的占卜之祖,所以才会让人进出雪兮庭谋求冉遗鱼骨,不成想因为“谋求大业”而致鱼骨破裂,所以只能暂且放回去。后来,袁乐池苦求与盛鼎的缘分,终于说动了那个可以自由进出雪兮庭的男子,那个男子为她发动了占卜之祖,成功改写了袁乐池与盛鼎的姻缘。这一改,从无到有,甚至生生纠缠成了七世爱侣,直到现在,他们还是夫妻。
这么大的手笔,冉遗鱼骨怎么可能不崩坏!
盛鼎当时在雪兮庭中分析的中了七七八八,他们担心冉遗鱼骨损坏一事被看守的鸾鸟一族察觉,偷偷放回冉遗鱼骨之后就在女床山遗石外设了强大的封禁禁制。
那个男子是谁,为何有那么强大的修为可以设置瑞兽都无法冲破的结界?为何有那么大能力可以催动占卜之祖?
浅婴原以为这男人就是当时拿了驳之角游说穆黎明和穆黄昏兄弟的人,但是听声音和言谈举止,又绝不是同一个。
那两人分别是谁,是一个谜。
浅婴觉得心口闷闷的,嘴里泛起说不出的苦味。在决定探寻之前,她心中对袁乐池是有一丝恼怒的,看到占卜之祖中的画面之后,却竟生出了一丝钦佩。
浅婴一瞬间真的非常钦佩为了能和盛鼎在一起,不顾一切、一意孤行的袁乐池。她该是用了自己能用的一切法子,最后甚至还求到了占卜之祖和金纸言书。
很勇敢,哪怕是不择手段的勇敢。
浅婴苦涩地干咽了一下,咽下了她不敢承认的羡慕,无奈叹道:“可是师姐,这该如何收场……”
眼前的画面很快又转变了,转眼已经是袁乐池和盛鼎第一世成婚,喧哗热闹的倾山,盛大不输这一世浅婴经历过的那次宴席,浅婴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面无表情地看着,努力想要在人群中分辨出成迷的两个男人到底是谁,却忽然怔住了。
她看到了宴席中的自己。
为什么会愣住,因为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自己,却是见过自己脸上的表情,这表情,前一刻她才刚刚看过。
明灭不定,痛苦有之、不甘有之、期待有之、伤痛有之,皆体现出一种矛盾和渴求。她真切地在自己的脸上,看到了袁乐池曾经有过的表情。
……
旁观的浅婴心里都慌了。
角萁在一旁看到的是闭着眼的凰女。她刚接触到驳之角的时候有一会儿非常痛苦,甚至整个人都佝偻了起来几欲作呕,好不容易才平复了下来。角萁猜想她该是见到了非常骇人的画面,不言而喻,自然该是地下城的修罗场。心想,如此甚好,她不去感同身受一下,如何可以帮助他们报仇。
之后,见浅婴慢慢平度下来,那张脸又恢复平静自若,许久之后才渐渐有了别的波澜。
她很难过,蹙着的眉头、紧咬的双唇、隐忍而克制,因为陷入驳之角的画面中而没有在意遮掩,所以旁人很容易就能看出来她的难过。
又是许久,难过之后浅婴顿了顿,收敛过表情又渐渐化成了疑惑和震惊。不一会儿,她的从死死紧咬变成了惊讶微张,渐渐地,竟然变成了恐惧。她真的是在恐惧什么,像是不敢面对一样止不住微微摇头抵抗,以至一贯坚强的她眼角都泛出隐约的泪渍。
最后,浅婴的眼中忽然淌下泪来,表情变得绝望而痛苦。
震惊之余,角萁的好奇心被完全勾起来了极了,实在很想知道凰女到底看到了什么。
终于,浅婴动了动眼帘,肩头有气无力地垂了下来,知道她要醒来,角萁立刻移开了目光。
浅婴应当是已经从占卜之祖的画面中抽离出来了,然而她却迟迟不肯睁开眼睛,只是在努力克制着脸上的悲伤。半晌,她忽然抬手捂住了脸,痛苦地哭了起来。
角萁原定想说的,被她这样突如其来的崩溃完全打乱。
“……你这是看到了什么?”角萁小心翼翼问道。他以为的凰女该是如何坚忍不拔的一个人,在沉木林的烟瘴绝境里从未显露出一分退怯,刀光剑影里是如此镇定从容,哪怕身边之人以至绝境她都不曾妥协,现在这副模样实在太让人大跌眼镜了。
角萁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安慰她还是打断她,更不知道如果要等她哭完该是什么时候,他向斗虚瞟了个眼神求助,斗虚也是一脸不要找我我不知道的表情,顺便反手又捂住了不合时宜想要开口问什么的井鬼。
浅婴犹自哭着,鬼面尴尬之间,听到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没有任何遮掩的脚步声,步伐稳健、略带疾风,没有什么杀意。
角萁回头,抬手示礼。
鬼面们身后的人从夜色中走出,一手持着出鞘的佩剑,锋刃寒、面色冷,像是从刚刚从墨中剥离出来。
角萁从容道:“又见面了——倾山掌门,别来无恙啊。”
浓墨中沉默不语的人,正是盛鼎。他的脸上挂着少见的严肃表情,目光扫过角萁未作任何停留,掠过了正护着眼睛的井鬼,颔首转了话锋道:“好久不见,你们这是,别来……有恙啊。”然后他的目光又往前看去,直到落在伏坐地上的恸哭的浅婴才顿住。不成想,听到是盛鼎的声音,浅婴瞬息止住了哭泣,反而打了个哆嗦。
角萁道:“掌门您可终于露面了,我还道您要看戏到几时呢。”
盛鼎冷着脸道:“是我来晚了。”
角萁顺着他的目光道:“这是来找凰女的呀。”
盛鼎道:“不然呢?难道还要留她在这给你们机会捅更多的刀子?”
角萁敏锐地察觉到了盛鼎并不是刚到此地,推断甚至可能早在袁乐池脱走之前就已经蛰伏在此处。暗道大意,自己竟然没有任何觉察,于是面色一僵,转而讽刺道:“既然不想,你就该再早些露面,该知道的她都知道了,现在来收刀也只会让她伤口更重。”
盛鼎顿了顿,决意不和他多费口舌,腕上一转便将佩剑收到背后,径直走向浅婴,柔声道:“我来迟了,走吧,我们先回去。”
盛鼎的确一直都在城主府中,和浅婴分开之后就凭着秘银佩剑制造了一个隐住声息的结界,悄无声息地蛰伏在屋顶上探听着。他收到了浅婴所有的明示与暗示,按捺住没有出手,他也察觉了浅婴所有的意图,提前离开到城墙接应袁乐池离开。
但看到袁乐池一身尘埃灰蒙的样子、面对她劫后余生的欣慰笑容,盛鼎心里却是万分不安。不用问他就知道,浅婴是留下来断后了。按照原定计划,盛鼎应该在接了袁乐池出城之后立刻再去搭救另外三人的,但当袁乐池率先落到城外之后,他并没有跟着落地。
知道鬼面均在袁城中,盛鼎笃定另外另外三国师兄此时无碍,他三言两语把袁乐池交代给了一直在外戒备等候的绿松转身就想走。袁乐池几乎是同时察觉到他的意图,一把拉住盛鼎把他拽下剑来。
他们在城下对峙了一会儿,一个想要走,一个要他留。袁乐池并没有说什么,整个人满是痛苦与伤怀,她用眼神在恳求他留下,而盛鼎也在用眼神告诉袁乐池,他做不到。
最后是袁乐池让了步:“你要去救浅婴,可以,我们先去把另外三城的人带出来,你再去——他们三个也在城中坚守许久了,独木难支。”
盛鼎无奈,转身带上两人又爬回城壁。一路上袁乐池绝口不提浅婴如何,盛鼎也按捺着不问,绿松在后面跟得是心惊胆战。
一路上盛鼎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多强烈,终在把两人送到杨城中时再也耐不住了。他匆匆交代绿松联合袁乐池杨一耀之力破掉结界,转身绝尘而去。
那一刻袁乐池眼中的恨意难以遮掩,一如盛鼎心中的愧疚难以磨灭。
为了不被鬼面发现,盛鼎依旧用佩剑织造结界隐住声息,却也无法施展任何其他术法。折回来时候,却见到了才被挖出来的浅婴。
那般的她,却没有任何怨言,还在一个劲在和鬼面交涉,盛鼎在旁愈发不安难忍,只能攥紧了手上的剑柄告诫自己再等等。
这一等,就等出了袁乐池和他自己的秘密。他和浅婴一样,对于穆黄昏累世轮回的那几段岁月也并没有任何记忆,正在惊叹和疑惑中,原想细听个究竟,却发现浅婴越来越不对劲。他终于再也无法放任静等,决意现身。
发觉盛鼎靠近,哭得模糊的浅婴瑟缩了一下,抗拒地举起双臂交叠挡在头上,把脸深深埋下去,不愿意看他。
盛鼎原本就冷的脸更沉了,不知道鬼面究竟给她看了什么,何至于此。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抓住浅婴的手想要借力把她拉起来。
浅婴猛然往后挣脱,却不想盛鼎像是早预料到她会如此,手上力道极大,根本没给浅婴脱离的机会。
“不要,不要,别碰我!”浅婴两手猛晃起来,努力挣脱。
盛鼎的表情难看非常。
“怎么了?”他努力再去握她的手,浅婴挣扎地更厉害了。
浅婴低着头怎么都不肯抬起来,只是一个劲喊着:“是我、是我不好……都是我!不要,你不要再管我了!”
盛鼎惊怒地看向角萁,角萁本是在看戏,看到他转头只能耸耸肩表示无辜不知情。
“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浅婴还在埋头哭泣,一腔歉意无处可说,只能化成泪水涟涟。
就连角萁都懵了,他只是想让浅婴看袁乐池对盛鼎做了什么以此离间,万万想不到浅婴居然责怪起了自己?她怎么总是不按既定的套路走?
盛鼎皱着眉头无措地看着如此闹着的浅婴,虎蛟在雪兮庭中的话乍然在耳边响起:“有一天,突然她跟我说,她不想做这迦南之主了。……可她就是不想做了,闹着说自己不配。……她心里一定有什么事苦着她恼着她,否则何来如此雷厉风行的手段急于解脱?后来那段日子,我已经不劝她了。因为她开始天天哭,每天晚上都对着北渊孤城方向哭,偏偏还什么都不愿意讲……”
盛鼎的不安持续扩大,一颗心随之扭成一团,如浅婴所苦皆为自己所苦、如她所困皆为自己所忧。
下一秒,他便先动了,他不管浅婴是愿意不愿意,俯下身子紧紧把她抱在怀里。
浅婴没有意料中那般抗拒,而是整个人僵硬了,反应过来之后才开始想推开他,盛鼎却怎么都不肯放手了:“怎么了,你告诉我,告诉我好不好,你不肯说我该怎么帮你?”
“我不该让你留在这里的,对不起的是我才对,我总是让你来做这些危险的事情,是我来晚了。你跟我回倾山再说好不好?”
角萁叹了口气:“你俩此时这般是不是……不太合适?”
“……”盛鼎用力按着不让浅婴挣脱,根本没有在意他说的。
浅婴死死弓着背僵着身子不愿意贴近盛鼎,眼见实在推不开,啜泣道:“对不起……师兄对不起,你能不能不要管我了!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了……都是我害的,都是我害你们成这样的……”
“……”盛鼎又将她搂紧了几分。
占卜之祖的秘银盒子本就在浅婴手边,角萁瞥着想要把它收起来,哪怕占卜之祖已毁,这盒子还是颇有用处的,他便俯身想去捡起来。
与此同时,浅婴眼见脱不了身,竟是四下盲目乱抓,一把就揪住了半开未合的秘银盒。
让人猝不及防的事情就在此刻发生,在浅婴再次触碰到驳之角的那一瞬间,明明已经是风化了的死物的驳之角忽然爆发出一股骇人的冲击力。
整个驳之角乍然迸裂开,迅速化成齑粉,在交杂着灵法混合的气息中一股脑往四周涌动喷发而出,震荡的气旋瞬息扫荡四下,裹挟着尘叶枝干过不留痕、急速扩散。
鬼面愣住了,浅婴也愣住了,盛鼎分神一瞬,立刻又紧紧抱住她。他们几个人眼睁睁看着从驳之角中爆出一圈冲击波纹,以袁城此地为中心急速扩散出去,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能面面相觑。
下一刻,远处传来激荡过后的沉闷声——近在咫尺的袁乐池设置的薄弱结界,轻而易举地被击碎了。
驳之角化为了无物,彻底消失了。
井鬼被这股波动惊得一个机灵跳了起来,因为不能视物,一把抓住就近的斗虚万分慌张地问道:“怎么了?刚刚怎么了!”
“……”角萁不语,蹙眉看向浅婴。
“怎么会这样?驳之角不是已经‘死’了吗?”斗虚不解自语。
浅婴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露出了闯祸之后的表情,但总算是平静了下来。感到脸上有些干涩,她立马用袖口擦了擦脸,仿佛抹去了刚刚一通胡闹的自己,理了下思绪,强制镇定下来,忍着未平的心虚,声音微微发颤道:“……驳之角失控了……”
她是在自言自语,定定地看到手里空空如也的秘银盒,像是不愿意再看到一样扔了出去。
角萁一把抓回盒子,语气三分责怪三分嗔怒十分不满:“你做了什么?!”
浅婴茫然摇头:“我……我不知道。驳之角失控?怎会如此……”
角萁气得几乎想笑:“我真的是自找麻烦,为什么要给你驳之角!”
浅婴一时迷茫,抬头就看到盛鼎还抱着自己,又想推开他,盛鼎却是拍拍她的脑袋,轻声道:“没事。”
这一句没事,没由来得把她失了的魂给安回了原处。
驳之角化成齑粉非同小可,这个冲击之力竟连结界都可以撕破,余威不减,几个人因此面色都不是很好。难堪的失态之后,浅婴终于平复了下来,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角萁确认道:“你们的力量来源是驳之角。”
角萁道:“是。”
浅婴又问:“血疫的源头,也是驳之角?”
角萁沉默了下,承认道:“……是。驳之角的神力创造了我们,我们就用自己为引,把我们的血留在城中各方,再催动血脉中的灵法最本溯源,以此侵染了城中华州后裔。”
盛鼎叹道:竟然是如此的方法施灾,倾山当真无能为力。
浅婴却是目光一凛,惊道:“糟了!”
血脉为引,驳之角催动,结界碎裂,化成齑粉的驳之角四散冲击而出,那就意味着——
“血疫扩散出四国之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