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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纽约行② 游轮调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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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滨的雨下了一整夜。
基德给我找的这间屋子很小,小到只有一张床、一面镜子、一扇看得见港口吊车的窗。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雨丝照成金线。
我坐在床沿,手里捏着那枚胶囊。
蓝色的,很小,看上去和任何一粒退烧药没有区别。手机一直在沉默的亮着,小兰一直在往里面打电话发消息,却被我调成了静音。
我沉默着,把胶囊扔进嘴里,就着冷水咽下去。
“你确定不等明天?”门外,黑羽快斗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隐约带着几分担忧。“万一有副作用——”
“滚。”
我听见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脾气真大”,然后是脚步声远去。
最初的三分钟什么也没发生。
第四分钟,我听见自己骨头里传出声响。
像有人在把一根被压弯的树枝,一寸一寸地掰直。痛得我眼前发黑。我咬住枕巾,口腔里很快有了铁锈味。
汗水把床单浸透。我数着秒,数到一百八十的时候,那股力量终于从脚趾退了出去。
我睁开眼。
镜子里的女人陌生得让我笑出了声。
高,很瘦,锁骨像两把没出鞘的刀。黑色的头发乱七八糟地披在肩上,被汗黏在颈侧。我抬起手,手指很长,指节和掌心全是茧——那是刀柄、枪柄、绳索留下的,比记忆还顽固。
我低头,撩起睡裤。
小腿上,两个圆形的、略微凹陷的疤,一左一右。
膝盖上也有。
那年我用剪刀扎穿了自己的腿,就为了让那个不肯收留我的侦探心软。血淌在事务所的地板上,那个让我爱的要死的侦探那时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
然后是腹部,靠近右侧,一枚小小的、皱起来的弹孔。替柯南挡的那颗子弹。
它们全都回来了。
“这些疤,丑死了。”我毫不留情的评价道。
随后我站起身,脚踩在地板上的高度变了,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矮。我走到窗前,额角忽然有一瞬的晕,很轻,像一根针在脑子里挑了一下,随即消失。
我按住太阳穴,等了几秒。
没有了。
很快,门就被敲响了,门外是黑羽快斗的声音:“我进来了?”
“进。”
门开了一条缝,少年探进半个脑袋,然后又迅速缩了回去——“等等你穿好衣服没有——”
大概可能也许他应该是个好色的家伙,半秒后又把脑袋伸回来了,上下打量的看着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衣服当然早就换完了。那是一件他临时给我找的、不知道哪个尺码的旧T恤,被撑得像张快要裂开的糖纸。
“你给我找的这是什么。”我说。
“……我以为你还能再矮一点。”
我把枕头砸过去。
他侧身迅速躲开,像只猴子似的跳到桌子前坐了下来。
“沈宁。”黑羽快斗把两张崭新的护照推到我面前,食指在照片上一敲。“二十三岁,小学教师,独居,无犯罪记录。这边是沈柯,十七,你表弟,高二,成绩很差。”
我挑眉:“中国人?”
黑羽快斗摇摇头:“是华裔日本人,放心啦,不会让你说中文那种难懂的语言啦。”
“你为什么一定要当我弟弟。”
“因为夫妻的话你肯定一刀捅死我。”
我眯起眼看他。少年笑得一脸无辜,手里已经开始往外掏那些瓶瓶罐罐——易容用的胶、粉底、染剂、几片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硅胶。
他做这行确实比我熟练。
我坐在椅子上,任由他在我脸上涂涂抹抹。冰凉的膏体敷上颧骨,他把我的眉形压低、眼尾拉圆,鼻梁上贴了一小块东西,最后架了一副黑框眼镜。
“好了。”他退开两步,上下打量,“你自己看。”
镜子里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丢进人堆里,三次之内绝对想不起来那种普通。
“真丑。”我说。
“这是艺术。”
我又看了一眼。镜中的女人低眉顺眼,甚至有点怯懦。可那双眼睛还是我的——易容能改骨相,改不掉眼神里那点东西。
“眼睛怎么办。”
“藏起来。”他说,“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你现在是个被表弟拖出来散心的、没什么见识的小学老师。脾气要好,话要少,被撞了要先道歉。”
“被撞了要先道歉。”我重复了一遍。
“对。”
“我觉得这个角色我撑不到明天。”
他笑起来。少年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很亮,那种亮是我早就没有的东西。我看了他两秒,把视线移开。
——他请我上这条船,理由说得含糊。
他说他需要一个人帮他接近一伙人,一伙在维斯巴尼亚打过仗、如今散落在太平洋航线上做黑生意的人。那伙人里有人见过黑羽盗一最后一面。
而我之所以答应,是因为我也在找黑羽盗一。
八年前那个男人死得像一场拙劣的魔术。可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死得不合时宜的人。组织里有一条传闻我一直没验证:黑羽盗一在那次“意外”之前,进过“那位大人”的一处库房。他活着出来,然后死了。
他的身份,目的,都成了谜。
朗姆一定比我更想确认他到底死没死。
所以我得比朗姆先找到他。
至于快斗为什么非要我——我猜,是因为那伙人只认“能打的人”,而他要的那件东西,得从一群亡命徒的嘴里掏出来。他需要一个不介意把手指头伸进别人肋骨之间的同伴。
“你在想什么。”他忽然问。
“在想把你从舷窗扔出去需要几秒。”
“大概三秒。”他一本正经,“但你得先把我打晕,我挣扎起来很吵。”
我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
这艘船叫“银鸥号”。十一万吨,六层甲板,从横滨到西雅图,十一天。里面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十分的物美价廉还没有人随时盘查。
我和快斗住在三层内侧的一间小舱房,隔壁是储藏室,噪音很大,好处是没人愿意多待。
头两天很平静。
第一天夜里,我们在吸烟室外的走廊上撞见了那群人。
我第一眼就知道他们是谁。
五个男人,散着,可重心都在脚尖上,随时能把散变成拢。这种人要么当过兵,要么坐过牢,通常两样都占。
他们喝了不少,说话声音很大,混着烟草和朗姆酒的味道。
“……那可是真的。”领头的那个声音沙哑,左眼是假的,玻璃做的,反着顶灯的光。“王爵府那天晚上下着雨,血从二楼一直流到马厩。”
“我听说过。”另一个矮壮的男人搓着手,“说是被那个女魔头一点点——”
“闭嘴。”独眼男人打断他,声音里却带着炫耀,“你们这些蠢货连给那位提鞋都不配。”
我停在原地。
快斗的手立刻扣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凉。我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挣开。
我其实并不想挣开。
“她长什么样?”矮壮的男人压低声音问。
“没见过脸。”独眼男人灌了一口酒,“她从来不摘面具。只知道是个女人,声音很轻,说话慢条斯理的。我当年就在她手底下,负责清场。她杀人不着急,先跟你聊天,问你家有几口人,最喜欢哪个孩子——”
他忽然笑起来,那种笑让我后槽牙发酸。
“等你答完了,她才动手。她说,这样才算是‘见过’了。”
走廊里很安静。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快斗的手指在我腕骨上轻轻按了一下。
——别动。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们用的是假身份,一张假脸,一段假履历。沈宁老师不该在深夜的走廊上,把五个维斯巴尼亚的老兵杀得一个不剩。
我也知道,如果我现在动手,这艘船上就会多出一场命案,而命案会引来警察,警察会查乘客名单,名单会查到沈宁和沈柯,然后查到一张假脸底下的酩悦。
我全都懂。
所以我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然后他们看见了我们。
“哟。”独眼男人的眼睛慢慢转过来,“这么晚了,小姑娘还出来走动?”
我我顿了一下,然后才低了低头。
“表姐身体不舒服,”快斗替我答,声音是那种被教出来的、讨巧的少年腔,“我们出来透透气。”
透透气。
我咬住了口腔内侧的软肉。
“透气?”矮壮的男人笑起来,走过来,酒气喷在我脸上,“我看这小姑娘脸红得很,不像是不舒服,像是……”
他伸手,手指挑向我下巴。
快斗往前半步,挡了一下,却被他一把推开。他的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屁孩一边去。”
…
我的右手已经在袖子里摸到了刀柄。刀刃贴着小臂内侧,凉得像一块冰。身体的记忆比脑子快——从什么角度出刀能让对方在零点四秒内失去叫声,我根本不需要想。
正好现在在公海上,死无对证。
“住手。”
第三个声音插进来。
不高,很平,甚至有点懒。
可那五个人同时转过了头。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很高,黑色针织帽压得很低,帽檐底下是一双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睛。他手里夹着烟,烟头在暗处一明一灭。
“这位小姐不想被人碰。”那个人说,“我建议你把手收回去。”
矮壮的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你他妈算哪根葱——”
“同心社。”那个人把烟按灭在墙边的灭烟器里,“日本的爱国同心社。听说过吗?”
空气忽然变了。
那五个人的表情像被同一只手捏住了。独眼男人脸上的酒意退了一半,他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们这些伪善的杂种。”
“骂得好。”那人淡淡地说,“滚。”
他们走了。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独眼男人故意撞了我的肩膀。我踉跄了一下,快斗扶住我。
那个人的目光随之落到我脸上。
只有一瞬。
我却觉得那一瞬比整场对峙都要长。他的眼睛不动声色地从我脸上扫过,从头顶到下颌,像一把很薄的尺子在量什么东西。
然后他移开了。
“没事吧?”他问。
“没、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一个怯懦的、被吓坏了的年轻女人的声音,“谢谢您……”
我弯了弯腰。
他在我弯下去的头顶上停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快斗扶着我的手臂,低声说:“走吧。”
我跟着他走。走出十几步,我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不是怕。
是恨。
因为那个人——是赤井秀一。
那个曾经和我隔着一张桌子喝过无数次酒的男人。那个被戳穿了FBI身份、害得琴酒把怀疑的目光转到我身上、害得我被灌下APTX4869 后被扔进林子的男人。
他站在离我不到三米的地方,问了我一句“没事吧”。
而我连拔刀都不敢。
第二天上午,我们在甲板的吸烟室里又碰见了他。
是他先开口的。他端着一杯黑咖啡坐到我们对面,把烟盒放在桌上,说:“昨天的事,抱歉来晚了,让二位受惊了。”
“没有没有,”快斗用沈柯那张平庸的脸笑得毫无破绽,“要不是您,我们……”
“我叫诸星大。”那个人打断他,“这次是去西雅图办事。”
诸星大。
我端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
我知道这个名字。很久以前,在组织里,有人拿这个名字开过玩笑——黑麦威士忌在日本用的假名,一个组织外围成员的男朋友。后来那个叫宫野明美的成员死了。
他报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看着我。
我低着头,吹了吹茶。
“你们呢?”他转向快斗,“去美国做什么?”
“探亲。”快斗答得飞快,“我舅舅在西雅图。”
“探亲好。”赤井秀一点了点头,“这年头能一家人团聚不容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是温柔的东西。我忽然想起来他以前也这样说过话,在酒吧的角落里,跟我讲过他有个素未谋面的妹妹。
我握紧了杯子。
“对了,”他像是随口提起,“我如今在‘爱国同心社’做事。”
快斗“哦”了一声。
“那是一个追究战争罪行,调查有害国家安全事件的组织。”赤井慢慢地说,“说起来,二位要是认识毛利兰小姐,大概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她也是成员。”赤井的语气里第一次有了点温度,“很认真的一位小姐。上个月还在横滨帮我们核对一份战犯名册。”
毛利兰。
基德摸了摸下巴:“哦,好像是空手道关东的冠军吧?一个很厉害的人呢。”
我垂着眼,把茶送到嘴边。茶已经凉了。
“维斯巴尼亚的事,你们听过吗?”他问。
快斗摇头。
“十一年前,那个国家打了一场很短的内战。”赤井的烟灰落进烟缸,“很短,可死的人不少。王爵府上下,包括那位王爵的儿子,全被虐杀。手段……不适合在吃饭的时候讲。”
“战后清算的时候,很多人跑了。”他说,“有的跑去了南美,有的在东南亚。这一船上就有几个。”
快斗“嘶”了一声:“昨天那几个?”
“嗯。”赤井的语气没有起伏,“那不是人。是畜生。”
他顿了顿:“尤其是下令的那一个。”
茶水在我喉咙里停了一瞬。
“听说领头的是个女人。”赤井说得很慢,像在念一份判决书,“王爵之子是被她亲手折腾死的。三天。我见过现场的照片,看了之后,我有两个晚上没睡着。”
烟灰缸里,烟头被他摁灭,跳跃的火光被他掐的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