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月未央》栀羽鸢绵

12、他的梦和执念(一)

　　说去洞房南宫月哪有什么经验，而且是两个男人的洞房，纯盖棉被说情话了。而且是酸到掉牙的那种，说到最后连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只得捧着潇九渊的脸一阵狂笑。有时候他还真不得不服他九哥的定立，他都被自己说笑了，他居然还可以面若春风的侧卧在一旁淡然自若地听着。

　　也许是酒劲上来了，也许是真的困了，渐渐地南宫月便没了声。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整张小脸通红，粉嫩嫩地，潇九渊饶有兴致地在他的小脸上轻掐了一把，可能是觉得不舒服，在睡梦中的南宫月无意识地抬手在被掐过的地方挠了挠，又安静地睡去。

　　潇九渊看着这样的月温和的笑着，就连他凌角的面容都变得柔和起来。他起身端起一直温在桌上的醒酒汤走到床前，轻轻的托起南宫月的肩颈小心地将醒酒汤灌下，不给他喝明日起来定是会头疼的难受。待他全咽下后，湿了巾布仔仔细细地为他擦脸净手，又从一旁的储柜里拿出了一瓶消炎散寒地香露。

　　南宫月每次喝了酒后都会有多多少少的过敏现象，身上尤其是背上会起小红疹子，他自己没啥注意。因为每次偷喝了南宫老爹的酒怕被数落，他都会跑到王府来呼呼大睡。有一次背上起了疹夜里发了高烧，还好被守夜的小厮发现。从那以后，潇九渊便在这望舒阁里备上许多各种各样地备用药，谁让他有个不省事又不省心的弟弟呢。

　　潇九渊上前解开南宫月的内衫，肚腹处已冒出了几颗小红疹。潇九渊取了少许香露均匀地涂抹在上，后又极轻极温柔地托起南宫月将他翻了个身，背上明显多出了许多小红疹。也许是感觉到了难受，背部已微微发热，潇九渊快速的将消炎散寒的香露涂抹在他的背上。清清凉凉地从背后传来，让紧锁着眉的南宫月舒服了不少。待帮南宫月弄好这一切，潇九渊又将其翻身平躺好，穿带整齐，揶好被角。在南宫月的床边静坐了好一会，最终无奈的叹息着去了隔间，他不敢离开太远，怕他半夜烧起来难受，所以在他的正屋和南宫月的阁楼里都有这样的隔间，用来他或者他休息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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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阁红瓦高墙，罗裙锦衣华服的宫装女子，明眸柔笑的侧坐在小婴儿床前，一手轻摇婴儿床，一手轻转动波浪鼓哄着床上的小婴儿，轻哼着曲调，极柔极轻……

　　清潇剪影中，仍是那座红瓦高墙，有一眉目英挺的少年在院中舞剑，剑芒凌利，眼神锐敏。雪落华衣的妇人眼神淡然地坐在不远的石桌旁静静地守候着，有儿童的嬉戏声从后方传来，引起院中一剑一坐二人的注意，少年敛去锋芒，妇人收起淡漠。儿童手持木剑飞奔至少年的身边像在说什么，引得少年温和一笑，妇人走向二人身边，用锦帕为二人擦去额间的细汗……

　　这座高瓦红墙宫人无数，但时常只有他们母子三人，在小少年的眼中这是最美好的时光。春末夏来，海棠花开，妇人领着二个孩子在满是海棠花的园中捕蝶，教他们编花篮，少年舞剑，小少年初学作画，妇人在一旁指导。可这一切被那个穿着金袍五爪龙纹的男子打破。

　　妇人不再陪他们嬉戏，守着他们练剑作画；她只是日复一日的守着等着，她没了惜日的淡然，眼里更加的沉寂落漠。每次那个男子来时，她才有如沐春风地微笑，他走后，她又恢复了平近，甚至是冷漠。朱墙高瓦幽深古静，终是错付了流年。秋日里的一场雷雨惊飞了寒鸭，又惊醒了梦中人，曾经地丽人倩影，如今的病入膏肓，药石无医，她的眼中早已失了光彩，她不怨不悔。她躺在病床上虚弱的微笑着地看着他们，她说：“不要为我流泪，不要为我守灵，不要为我挂幡，我要穿着我出嫁时的嫁衣，我要你们笑着送我走，我要你们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曾经，她以正妻之名婚配太子，却以淑妃之身入宫。她不争不抢，安于她的一片天地，最终安然离世，留下二个相依为命的孩子。很快，来了一个叫德妃的女子认领了那个小少年，她有一女。小少年被带走时不足六岁，而少年却已成年，男子愿让他出宫建府，却不愿让他带走小少年，只允每隔几日入宫探望。
　　“三哥，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我会照顾自己，将来有一天，我也可以做你的助力。”少年说。
　　“好……”。

　　腊寒冬日，那个男子病危，退养在宫，前朝由太子和三皇子共同监治。太子好高骛远，喜大揽包办，三皇子沉默却点到为止，群臣各立两派意见分歧，常在朝堂上争辩不休，太子均以长子为大等借口压三皇子一头，三皇不怒自威从不与之狠斗。逶迤周旋，忍急了的太子，狠上心头。

　　一场声势浩大地的青鸾宫变在连绵冬雨中拉开了序幕，忠言常逆耳，顺者留之，逆者杀之，乱军戮之。就连住于偏宫的九皇子都不放过，雨夜无月风冷寒冬，三皇子领皇命剿叛党，命亲信大将谢震将军带蔺氏族佩携九皇子出宫避难。然叛军凶狠紧咬不放，亲卫护军死伤无数，谢震身中数刀，与九皇子坠入南护城河。

　　暴雨倾盆打在少年年幼的身躯上，他咬紧牙关，牢牢的抱紧谢将军。就这样一直被急流冲出了宫，冲进了护城南岸，好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他们不该命丧于此。急流将他们冲到了南岸枫桥，那里有一处桥梁外伸，正好将他们卡在了梁上。远处有一家车队，由远及近向他们驶来，谢震已完全昏迷，但仍紧抱着少年。少年虚弱地睁开了眼，从怀中取出他们临出门时他随手拿走的木鸢丢上了桥面，很快引起了赶车人的注意。

　　“桥下有人……”他听过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很快有许多人打着火把靠近，他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人，但是在京中大乱能这么大片人马出城一定是显贵人家。又选择这人烟稀少之处出京，定是不想引起京中注意，不会是两党争雄之人，定是想立身于事外，这些人至少不是坏人。很快，他被他们抱进了一个很温暖宽敞地马车内，抱着他的是一个麽麽打扮的妇人。主位上坐着一个怀有身孕的妇人，应是这一车队的主人。她的身边还坐着二个小姐打扮的大概十一、二岁的小女，还有一个抱着婴儿的奶妈子和几个婢子。他颤动着唇想说什么却已冻得说不出话来，他听见那年轻的妇人道：“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我这一队的老妈子媳妇仆人，都不会伤你们。”他便彻底昏睡了过去。

　　梦里他听到轻柔哼唱，有一只大手轻抚过他的额，为他掩好被角。他在一声声轻柔的箫声中醒来，那个年轻的妇人正握着一节玉箫侧坐他的床边，“可有好些了？我见你似梦魇了，吹了暖平曲助你安眠。”

　　“谢谢您，夫人。”少年道。
　　“夫家南宫，小妇人姬氏。”姬氏眉眼柔和地说道。但见她骨节分明，刚吹玉萧时音中有律，律中有音，是注了内力的，她是有功夫在身，南宫家他知道是京城皇商，南宫家又姬的夫人，怕是姬老将军的后人。潇九渊从床上坐起又怕又惊地看向姬氏，姬老将军虽已去逝多年，但姬家在朝为官的尚有人在，如今政党不明，他这是羊入虎口了么。妇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
　　“这里是京城南郊，向北有青鸾山做掩护不易发现我这婵娟小院，再向南二十里就是柳林郡，这里相对而言还是比较安全的。”说着笑着抚上自己的肚子，可看出已有五六个月大了，“不怕小公子笑话，我这可算是老蚌怀珠了，上头已有二个大丫头了，早没了那……好不容易怀上，大夫说是个男娃娃，我们一家老小小心又小心，才大老远的避到这庄子上来生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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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时逢乱世，各家有各家的无奈。”说着姬轻叹了一声继续说道：“他爹和三叔去边城送粮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归家，不知能赶上他的出生否？”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着她的处境，看是平时的拉着家长里短，而潇九渊却是在这样的平静中缓缓放平了心静。说了许多话妇人似乎也累了，命人为他们准备了吃食。“既然醒了，不如陪我一起用午膳吧。”其实他知道，姬氏是怕他担心他们给他下毒而不敢吃，所以才提意和他一同用膳。

　　姬氏是一个温柔地人，她待任何人都是和颜悦色，从不轻易发怒。但她也是一个严谨的人，她料理的家事条理清晰，不苛责也不松懈。对他也很好，他离京后夜间总会梦魇，她会吹暖平调箫为他助眠，她说：“你不用机警或是负担，你也像我的孩子一样，人心是相互地，我对你好，你也会对他好的，对吗？”她口中的他是她腹中的孩儿，她常说些很奇怪地话，她说她能感觉她的孩子就站在她的身边，就在她和他的中间看着他们，听他们聊天，有时候甚至能感觉到孩子心跳，勃勃有生机，和她怀着姐儿们的时候不一样，她说:“说不定呀，他将来是一个调皮捣蛋的孩子，你可要帮我管教他喔，可不能让他无法无天了，呵呵……”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话想得太远觉得有趣而笑开。

　　在这婵娟小院一住就是三个多月，在这里他第一次过了一个有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的年。不分长幼主仆，一家子围在院子里说说笑笑。那是他期盼地年，他期盼着娃娃快些落地，可以像二姑娘追着大姐打闹一样追着他，牵着他的衣角，唤他一声“哥哥”。他会如同向姬夫人承诺地那样，会照顾他，疼着他的。

　　而这样的好景最终在三月初二的傍晚被打破，驻守在庄外五里地的守卫来报，京城逃窜而来的叛兵烧伤抢掠向庄子这边来了。“这可如何是好？夫人马上就要临盆了。”大丫环明雪急道。

　　“娘，娘，我们……”两个姑娘急得团团转，姬氏却不急不躁道：“慌什么，我们南宫家没有软骨头。”后又回头对身边的王麽麽和听到消息赶来的叶荆道：“麽麽，你带上四名亲卫领着三个姑娘和阿荆他们走，我带着小九去柳林郡。”

　　“夫人，我不能走，你马上就要生产了，麽麽我放心不下你。”王麽麽忧心道。
　　姬氏低头抚上她的腹部，后又坚毅地抬起头来，道：“这是他的命，一切都是他该历的缘和劫。你们从后院的地窑出去，你是认得路的，三个姐儿就拜托你了……”说罢用力的推走了王麽麽和二个姑娘，“你们要彼此怜惜，不要惊慌，不要尖叫，路上要听荆大哥和墨哥哥的话，快走吧。”

　　“他们怕是来寻我的，夫人你还是把我交出去吧。”潇九渊坚定地说道。
　　“若是把你交出去，那些个贼人还是不放过我们，那不是白搭了你的小命。”姬氏道：“你不怕是最好了，我可不想带着个爱哭鬼上路哦。”
　　“我不怕，我只是不想连累你们，不想连累……”不想连累这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一种从未有过的伤心，他和这个孩子要无缘了吗。
　　姬氏却没有回答潇九渊的话，而是轻柔地抚上自己的肚腹笑道：“孩子，今日你可要乖一点，让娘亲有时间送走哥哥，好吗？”

　　姬氏命姬家护卫军和庄子里的看护死守庄子，谢震留下来诱敌，让贼人误以为他们退无可退拖延时间。而姬氏带着大丫环和几名亲卫领着潇九渊从另一条秘道里直接出了庄后的密林，驾着马车一路向南而去。

　　“离柳林郡还有五里路，过了岗就安全了，他们再厉害也不敢贸然在柳林郡下手的。”围护在马车外的一名亲卫说道。
　　马车内姬氏搂着潇九渊并不回话，护卫说的没错，但是也怕那些个杀手狗急跳墙。“不好，后面有追兵，加快速度。”马车内明雪听到外面的呼喊急着从车帘后向后看，她看到追兵追着他们很近，过不了多久就会追上他们。她又回头看了看姬氏，姬氏的肚腹，和姬氏手边沉稳地少年，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抓起马车箱内存着的姬氏的衣服飞快的向自己身上套，又对车外的护卫们说，“快，把马车行到前面的高芦苇地里去，从那里绕圈再上官道。”

　　她这么做聪明如姬氏怎么会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明雪，不可以……”
　　“夫人不要说了，明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着握上姬氏的双手，“夫人，明雪只有一事想求，我娘，我娘王氏就拜托了，”后又看向姬氏的腹像是在和肚中的小婴儿说，“我相信少爷也会管我娘的，会给他善终的……”
　　很快马车行到了芦苇地里，即使有高芦苇做掩护，也阻止不了后面杀手的凶狠。姬氏和潇九渊下车后快速的躲在了离溪水很近的芦苇群里，眼睁睁的看着明雪和护卫们从另一边上了官道，一直等着杀手们从他们身边过去了很久才慢慢的起身沿着溪边芦苇地，走着小路一路向南。姬氏在心里默默地数着，“还有三里地……二里半，还有不到二里地……”然而他们小心再小心，还是被折回来的杀手们发现，姬氏心里苍凉，她和明雪从小一起长大，明雪的娘亲就是她的乳娘王麽麽，她们是吃着同样的奶水长大的，感情比别的人要亲厚的多。她这样去了，要她如何向麽麽交代……

　　黑衣人紧追他们不放，似乎是想在他们进城前将他们斩草除根。这一夜月明星稀，黑衣人不断地在芦苇地里细密的搜寻他们的踪迹，由远及近，姬氏和潇九渊此刻正躲在溪岸边一座小断桥下，藏在水里桥底暗处。他们虽然狼狈却不恐慌，少年的眼神沉稳而坚毅，他并不怕死，他只是有些遗憾地看向姬氏沉在水中地肚腹。那里有个鲜活的生命，他是那么的渴望着他的出生，他本该有最好的未来，他何得何能去剥夺他的一切。他沉沉地暗下眼眸后再次抬起时锐利锋芒，他握紧手中的匕首，屏住呼吸小心地观察桥面上来回走动的黑衣人。

　　姬氏面容憔悴，她知道自己怕是已到了极限了。她手捧着肚腹，紧皱着眉头，她能感觉肚腹处一阵收缩，有什么东西要破壁而出了，她是要生了，本来产期就在这几日。很快，潇九渊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她的面色苍白如雪，或许是因为疼痛大汗淋淋。他伸出一只小手握紧她的大手，那只手已失去了往日的温热，如今冰凉刺骨。
　　姬氏乘机反握住这只小手，温温热热柔柔软软地，像是给了她无穷地力量。姬氏紧皱着眉紧握着那只手，勉强地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可是这个微笑在幼年的潇九渊眼里是从未有过个的力量。很快，从水中浸开一遍血红，姬氏从水下托起一个婴儿，他小小的，粉红粉红地，只轻呢了一小声，像小猫叫似的。
　　怕引来黑衣人的注意，姬氏封住了的哑穴，扯下自己的外袍将他紧紧的包住推到了潇九渊的怀里。潇九渊颤抖地接过他，他好小好软，才几斤重，他紧闭着双眼，小手捏紧着双拳。姬氏从怀中取出一玫碧青色的族佩塞到了婴孩的襁褓里，道：“愿你能活在安世，长在福泽，愿你能一世安好，就叫熙怀吧，”说着扯开婴儿襁褓露出他的左肩颊骨，在那里有个胎记，潇九渊识得，那是南宫家族的族徽，双月印记，“好呀，你果然不负重望，南宫家百年才出一个双月印记的男胎，就取单名一个月字吧。孩子，你可别让我失望，乱世成枭雄，安世自快活。”
　　很快，黑衣人发现了不对劲，溪两岸有浓重的血腥味飘来，“桥下有人。”姬氏听到有人喊到，很快便能听到有脚步声向他人奔来，她邪魅一笑却美的不可方物，她道：“你们快走，我拖住他们，你要是脚程够快，他们是追不上的，再向南不到二里就是柳林郡了，那里安全。”说罢，姬氏破桥冲上了岸与追来的黑衣人打斗起来，潇九渊藏在水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温暖地女子，搂紧了怀中的孩子狂奔而去。
　　“这是我姬家嫡系族佩，你去柳林郡寻郡守姬冀，他见到族佩一定会善待你们的……他很好认，和我有几个相似，右额到右颊处有一刀疤很好认的……”潇九渊一路狂奔，不知到底跑出去多远。天空渐渐飘起了细雨，已入春了，空气里有新叶的芳香。这一夜的急奔，一夜的遭遇对一人六岁的孩子而言是沉重的，他似乎跑到窒息，最终累倒在一片柳林里，即使这样也紧搂着小婴儿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