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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子承父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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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诶—等一下来了—”一声清爽的女声从门后传来,震掉了新柳上的最后一撇雪。随之便是一声一声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如同进军曲的序幕,震动着秦思的心房。
“吧嗒。”序幕干脆利落地结束了。
接着“吱嘎—”夹杂着老木门先生一声令人牙酸抱怨,门慢悠悠,慢悠悠地打开了。。。
带出了一个干练又有气韵的干净女人,一双丹凤眼抬眸撇了一眼来客,常常带着塞北的雪刀。可这次,她却立马收回了刀,瞪直了眼,却仿佛被南蛮的那帮狗蛮子们用麻药定了身,直喇喇地站在那里,任凭那早春的风呼呼地在她脸上乱刮。半响,她才渐渐定了神,用颤抖着试探道:
“思。。。思儿?”
随着这一声带着颤音的女声,一阵初春的风呜呜地路过,带走了去年的最后一片落叶。
“。娘。。。思儿回来了。。。”不知何时,书又遮住了他的脸。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徐思的声音渐渐变轻,然后又被定住了,仿佛把儿子的话嚼在嘴里怎么咀嚼,怎么品味都不够。
“娘,娘你没事吧”
“没事。”徐思很快就缓过神来了。
她又恢复了那个干练坚强的样子,她抹掉眼泪,回头笑着叫唤:“哎!峥大侠,你儿子回来啦!”
“嘿!你这娘们,声音那么大,我早就听到喽!”一声中气又爽朗的声音传来,渐渐地一个稍有些驼背的精瘦男子出现在了徐思的身后。
这位男子面上虽足见其已过知天命的年纪,脸上的皮也锁不住年华的逝去,懒懒地耷拉了下来上面还坠着几颗老年斑,但从他的骨像来看,也能窥见他年少时也是一位俊俏的翩翩少年郎。父子俩同样身着一身蓝色短褂,只是他的颜色偏蓝,肩上额外还站了只绿鹦鹉。他把手轻轻放在妻子的肩上,看见半年多没有回家的儿子,戏谑地挑了挑眉毛,调侃道:“怎么回来喽?不去拯救世界了?”
秦思听见这声讽刺,火气噌的一下点了起来,但又被那缕归家的柔情给吹灭了下去,不情不愿地挤出一声“爹。”
“哦呦!”他亲爹瞪大了眼睛,“哝叫我了啥个?!我不是老王八(步)蛋、死人(宁)朝廷狗,伪君子吗?”
“秦峥!!!—”
“啧啧啧,我不是在这儿吗!喊什么喊!把小翠都喊跑了!”
“你个老王八蛋!!!”
“哎!好了好了,你俩别吵了!秦大侠,秦小侠,去端饭去!”
“啧!”秦峥意犹未尽地挠了挠胡子
“切!”秦思翻了个白眼,转头端饭去了。
中国的饭桌从来都是最好的聊天室。尤其是在江湖上,只要结的不是死仇,就没有一顿饭解决不了的事。无论事大事小,一碗饭下肚,一碗酒过肠,那么这愁啊怨啊,都去轮回去了。
而秦峥一家子,虽结的不是死仇,可是这老的爱面子,小的那更不愿在父亲面前丢脸,斗了半天的嘴儿,门口的柳枝窸窸窣窣响了一回又一回,雪都快晒没了,菜都快吃完了,两人硬是死撑着,一件正事也没有提。“男人的面子大过天”可见这句话还是很有道理的。最后还是徐思起了个头,她犹豫了半响,一边收起筷子,一边问出了秦峥最想问的问题。
“思儿,你这次回来后,还走吗?”
父子俩听到了,嘴巴一锯,同时哑了嘴。养怡院里一下子就清净了。只剩下了小翠那不太讨喜的叫声在那里括噪地“嘎嘎”叫。
在这难得的清净中,秦大侠才仔细第一次观察起自己那个离家六个月零四天的儿子。
他比离家前瘦一点了,拔高了一点,底盘更稳了一点,嗯,不错,脸也张开了,颇有鄙人年轻时的风姿。他眼神也学会收起来了,不像个菜鸟了。可这手上,腿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又是谁伤了他?他手上又拿了本什么书?他这一趟,到底干了什么?
而于此同时,秦思也在观察着他许久未见的父亲。
他怎么又瘦了?!这大冬天的,衣服也只穿一件短褂,还把自己当成那个天下盟盟主啊!武功都废了,也不知道要好好爱惜自己,多活几年!真是,要不是那几次巧合,我还真以为你安心去当个太上盟主了!你这半年里,你到底干了些什么?
可是无论父子俩在内心里想了些什么,关心些什么,到了现实中,俩人却相继无言,任凭自己的关心和疑问飘到那无边的风中去。
父子俩就这样相对无言地对视着,像是一场无声的拉锯战。秦思哪怕再沉地住气,也比不过老奸巨猾的前盟主大人,还是先破了功,亮了意。
他不忍看着他娘殷切的目光,沉吟着撇开头,哑哑地说“我要走的。”
“去哪儿?”他爹也破功了。
“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还走个什—”
“爹,我想当一个说书先生,出去走走。”
言罢,秦思忐忑地把一本书递给了太上盟主。
太上盟主一下子接过书,“哗哗”翻开来,看完不禁破口大骂:
“想要官家与南蛮议和,开什么玩笑?”
“爹你仔细想想,这是可行的!”
“放屁!官家为了这件事把天下盟都换了血,老子都因为这事都卷了一地的鸡毛,还被安居在了养怡院养鸟!”
“那还不是—”
“还不是?还不是什么?!秦思大英雄,你自己还不是被博得上了个“叛逃”的美名!这事她妈有多险你知不知道!离家出走半年,真他妈是一点脑子都没有长,胆子到大了不少!”
“可是你老人家人虽窝在这院子里,也不是在暗地里做些手脚!换了我,我不行么?”
“不行,给我呆在家里。”
“秦思,你爹说的对,这事太冒险了!”母亲也用筷子敲桌子表示否定。
面对着父母两人的怒吼和拒绝,秦思却依然目光清明,眼神坚定。
“爹,我想当,我也能当。”
“不,你不行。”
“娘”
“你爹说得对。”
“。。。。。。。”
“爹,我真的想当一个说书先生。”秦思跪了下来,他不知重复了多少遍,语气坚定得像在顽石中长出的劲竹。
秦峥本能的想否定,但低头看到儿子坚毅的,燃着火的眼神,他又心软了下来,“这是我的儿子!”他突然又有些自豪和一丝丝细小的落寞。他沉思了一下,问:“你“飞鸿”练到第几阶了?”
“八阶”
““崩山”呢?”
“。。。六阶”
“那不行”秦峥说完想要往回走。
“等等!但是我练了枪!”
秦峥停了下来,嘲讽道:“枪?你还能练成什么枪?”
“不是那个塞北兵家的枪,是西洋枪!”
“岳先生教你的?”
“保密”
“能保命吗?”
“能。”
“。。。。。。。。”
“你出去钞票够吗?”
“够,衣服也够。”
“几成概率能成?”
“三成”
“。。。。。。”
“行,你容我再想想。”
养怡院的灯亮了一夜。
“思儿这事,有太多可能出风险和差错了,况且,思儿虽说能保命,但还那么年轻,也不必趟这一趟浑水。。。可我和思思还是不甘心啊,江湖人的命也是命啊怎么就不值钱呢。。”老奸巨猾的太上盟主权衡来权衡去了一夜,终敌不过少年人的理想和老男人的最后一点热血,心一软,第二天一早还是把本子还给了秦思,无奈又希冀地叹出了一声
“去吧”
旁边的母亲眼睛红红的,硬是挤着一张笑脸,拿着给儿子准备的大包小包的盘缠和衣物,向儿子道别
“去吧”
秦思婉拒了母亲的包裹,许诺道:
“娘,等我回来了,问天天给你讲戏!”
随后,他把头埋地滴滴地,藏住了他的眼泪,沉默地给父母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了出去。阳光在秦思身上描了一层金边,他像话本中的英雄一样,年轻而又威武。然后“吱嘎—”一响,离开了养怡院。戏落下了帷幕,年轻人带了的一阵春风也慢慢走向了迟暮。
这一折游子归乡的一出戏,说实在,牛头不对马嘴,开场是明明是出喜剧,结尾反而切成了悲剧,演还的是离别的戏码,着实不太讨喜。
不过天地间的离别其实都是这样,不太讨喜。总是夹杂着去不掉的疤和浇不完的愁,这些不讨喜的东西混在一起,便酿成了碗喝不尽的酒。时间过的越长,这酒味儿也就越浓厚,也就勾成了浓浓的思念。
夫妻两人默默地凝视着儿子离去的背影,直到老木门又发出“砰。”的一声。秦峥才又开了口,他挺直了半辈子的背好像一下子驼了下来,像是卸了多年的担子。
他说:“思思,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一直想当一个说书先生,当时我想,到时老了,就天天说戏给你听。”
徐思忍不住,靠在秦峥的肩膀上大声地哭了。院外柳树那悉悉索索的响声,好像出声在挽留这什么不可挽留的东西。
那边秦思刚出了门,还没有整顿好所有的离愁别绪就冷不丁地碰见了站在门口的老张,和旁边一辆备好的马。他深深地看了秦思一眼,说了一声:“去吧”
秦思惊讶地点了点头,随后眉毛一挑,宛如自己还是那个在天下盟里那个天真烂漫的少盟主,笑着说“谢谢张伯!”随后马“吁—”地一声,喷着白气,迎着太阳,“哒哒哒”走了。
老张目送着秦思离开,他的眼光总是遮在眉骨的深深的阴影下。随后他又细细打量着养怡院的老木门,可养怡院的门却自己开了,里面露出了自己老兄弟熟悉的脸,那张不再逞英雄的老脸看见老张,挑了挑眉毛。
“进来聊聊?”
“—然后那个游子呢,就又离开了家,道别了他的父母。他骑着伯伯给他马,打算去找他的义父岳先生,还有—”说书先生手里摆弄着一根柳枝,学着某人挑了挑眉毛,看了眼旁边的某某,“他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