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终章 幽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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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方僧的遗体由朱羽送往最近的慈念寺，临走她把断业寺的钥匙交给了我。
送走了她，我独自回到寺中，空荡荡的大殿，寂寥的、心绪难平的我。我想起那条裙摆仍未绣完的红裙子，这中间发生太多事了，而绣到半途又曾被荻抓破。就在买下那块布的当天，我还在断业寺住下，第二天还说要把无花果和做好的裙子一并送来给她……我们大概都不曾想到，朱羽竟然永远没有机会穿上这条裙子。
我没有立刻启程回女师那里，因为我还想去菱湖看看。
菱湖已恢复了平静，只有岸边明显的水迹和湖面上散乱漂浮的荷茎，暗示着不久前可怕的变化。此时它虽然看上去荒凉残败，却总算好好地在这里，明年夏天还可以被荷叶覆盖。
只是那时，此地无我亦无朱羽。
我绕着菱湖慢慢走着，想把这里本已多年来入眼入心的情景再从记忆里强调一次，允我即使离开，仍能想象一个完美的此地。
走了片刻，我看见远远有个人倒伏在湖边，侧脸贴着湿漉漉的泥土，他苍白虚弱，手边尚有一把剑，也沾满了泥灰。自昨夜之变，尚无人前来，左近的居民不敢一控究竟，好奇的江湖人又尚未及赶至，在这又一轮骚乱之前的平静间隙，我第一个发现了他。
我摇摇头，背起那人把他带回断业寺。纵然我已不想再生事端，但虽在江湖，他终究不是一个杀人的物件，他是有自己执着和悲伤的人，我不能任他躺在这里生死不知。况且，便是一只无知无觉的动物，我深感自己仍是无法做到无情袖手。
命运的一大部分，本是情感在推动。
我把他放在朱羽的床上，点燃了炭火。朱羽买的半车炭无论如何也用不完了，为了防止浪费，我考虑找辆车把它们运到女师那里。
那人脸上的血污已被我擦去，他长得并不难看，只是非常憔悴，看不出什么外伤。现在他的呼息平缓均匀。
我走到寺外看着天空，想等他一醒来我就离开。
这个念头刚刚一闪我就看见了荻，它羽毛凌乱，一只翅膀受伤流血，把我吓了一跳。我抱起它细细检视，幸而骨骼完好，也因此它才能勉力飞来这里，但是一路流血，情况并不乐观。我急着拿来绷带包扎它的翅膀，它却任性地扑腾到一边，低头啄下脚上信管，又乞求地望着我。
竹管骨碌碌滚到我脚边，一头沾了血迹，不知为什么我竟向后退了一步。我看看荻，蹲下身捡起竹管，拧开。
苍天再负寒扬，此心尽成灰，此生可恋者独卿一人，但求相见，死亦无憾。
死亦无憾吗？可我已经累了，我不想再见他。
我拿着信木立许久，一阵北风呼啸着卷来，我的手指一抖，信就脱手飞出。我看着它像个小小的风筝一样飞上寒冬枯淡的灰蓝色天空，叹息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抱起荻来，它仍然那样乞求地望着我，我温柔地抚顺它的羽毛：“你该休息了呢，荻。”我把它放进最初搭给它的那只小窝里，它却仍固执地站着。
“荻，给我时间考虑好吗……你这样又怎么会有力气飞回你的主人那里呢？”
它可怜巴巴地看了我一阵，最终懂事地阖上眼帘儿睡了。
我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就听见朱羽房间的响动，入内见那个江湖人已坐了起来。他望见我似是有些无措地笑了下：“是你把我带到这里吗？”
我礼貌性地点点头，毫无感情地问道：“你可以自由行动了吗？”这生硬的态度让他一愣，瞬即微笑道：“我想可以……你放心，我不会多打扰，我要急着去和一个人见面。”说到最后，他苍白的脸似乎蒙上一层奇异的光彩，也许是他深爱的人吧。
我看着他自己挪下地，摇摇晃晃走了两步，突然捂住胸口，露出痛苦之色，不由得问道：“你还好吗？”问出口我又后悔了，我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他挣扎道：“无事，我可以走，你……”话未说完便剧烈咳嗽，脸上血色褪尽。
我淡淡道：“你可以再休息一阵。”
说完这句话，我又后悔了，但转念一想，以他的情况就算走出寺去，也许没几步又倒了，所以硬让他离开也不是办法。
估计我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有点怯怯地观察着我。待我觉察这一点，自觉是自己有点不通情理，向他笑了一笑。
他不好意思道：“我以为我只是轻伤……”
“没事，”我打断道，“留下来吃了早饭再走也好。”
寺里剩下的几个番薯和玉米都被我煮了，还有大半坛朱羽做的咸菜，却舍不得拿出来给他吃，我要带到山园去。
吃饭的时候他小心问道：“你怎么会住在这间……寺庙里？”
这句话触动我的心弦，我勉力用一种平静无波的声音道：“这里不是我的地方。我有一个修行的朋友今日出去云游，我本是来送她。”为了转移自己的情绪我问他道：“你要去的地方远吗？”
“我只知道她在扬州一带，但我相信我能找到……你的朋友离开，你很难过吧？这个时候打扰你，真的非常不应该。”
我勉强笑笑：“祝你好运。今天我确实脾气不好，不只因为朋友去云游，还因为在我最疲倦的时候又有一件事情找上门来，如果我答允，我会不胜烦恼；如果不答允，又会伤害到别人，我的心很乱。”
“那简单，”他说，“照你自己的心意去做，才不会后悔，有时候人不可能什么都抓住，必须放弃一些东西……这个道理我现在才想清楚。”
用过早饭他执意离开了。
碧心已倦，与君之缘，本为偶然，今已至归无之日。君负大志，今一时心灰，勿过于自苦。君自珍重，碧祝君大业。
提笔写下这句话，我又想起今日救的那人所言，从心而为。因此这封信也就寄得从容心安，我们本来就不应该有交集。
荻似乎非常欢喜，急着要把这封信带去……就算再聪明的鸟儿，也看不懂人心吧……由它了。
我走出去雇车的途中遇见了林阙学兄，女师已经知道昨夜之变，虽然司徒清的传讯中说我安然无恙，但大家都非常担忧，因此他一早赶来接我离开。
马车颠簸着上路，我最后一眼看向断业寺，握紧了手中的钥匙——我相信，总有一天，我和朱羽还会在此地相见。
让我感谢你
赠我空欢喜
当一切皆非
我又在何处
当爱已成泡影
当快乐已成重负
当世路艰辛已成习惯
当活着
只是无尽的
拖延、拖延、拖延……
只余午夜梦回
一声长叹
…………
…………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终章 幽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