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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离雁 ...

  •   我们对望一眼,就算不认识此人,我们也认得这把贴满符咒的怪剑——即使在江湖之外亦流于传说的龙门剑狱,亦是神魔不容之剑。
      朱羽失笑道:“他的脑袋竟值得剑狱来砍。”
      司徒清的目光随着她的话语落在她身上,皱眉道:“游方僧尚未告知你放弃宋鹏?”
      朱羽微笑道:“法师的救赎之道至此仍未停止,这是我的坚信。”
      司徒清审视她的神情,复又将目光投向茫茫黑夜,冷然道:“宋鹏牵涉到帝血宝藏的开启,如今匿龙山庄的人马倾刻便至,你们立刻走吧,游方僧那里我来解释。”
      “我们不是为了向法师解释才留在这里,”我忍不住道,“宋鹏是我们的朋友,只要有一线生机,我们就没放弃他的理由。现在就算是法师说要放,我们尚要考虑。”一口气说完,连我都诧异自己毫无转寰的语气。司徒清完全可以无视我们直接动手,但她却耐着性子试图说服我们,现在她会被我的态度激怒吗?
      我不祥的预感刚刚浮起来,司徒清露出一个尖针般的微笑道:“那么……同样抱歉了!”她说完“那么”两字,背后剑狱厉芒大作,话音未落,剑狱连鞘挥出,一道强光直窜入地室方向。我的心方提起,却见剑光行至中途,却又凭空消弭。司徒清收回剑狱,冷然道:“既是游方僧之意,这烂摊交他收拾好了。”语声未尽,人已杳然。
      我们瞠目结舌地望着这心神难测的可怕高手消失的方向。
      她没有吓我们,不过一刻钟我们就听见遥遥的马蹄声,似乎还能辨认出远处天空因大片火把映照而产生的些许变色……当然,也许只是我们心生恐惧的心理作用。我看了看朱羽,她的脸色非常之差,我小心地问道:“这些人找彭宋,不只为寻仇,还因为什么宝贝吗?帝血又是何物呢?”
      朱羽摇头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它的存在好像必须有彭宋才能开启。一个宝物存在的可怕程度,也许并非取决于它到底有什么功用,而是随之而来的争夺和杀戮。唉,就算为此杀了彭宋,问题就真能解决吗?千辛万苦才掌握帝血存在的人岂会就此死心,必会另寻其他开启之法,这世上无绝对之事。就算真的无别的办法打开,这新一轮找寻的过程又会带来多少变数。人性本就贪婪,有无帝血都是一样。我要带彭宋离开,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碧,现在你不用跟着了,为这件事本已耽误了你在山园的……”
      我截断道:“朱羽,到现在你还想惹我生气吗?”
      朱羽一愣,道:“可是这件事一个人两个人做有什么区别?”
      是啊,有什么区别,如果被那些山庄的人追上,就是一个人或两个人被杀的区别。我看着她不说话。
      朱羽失笑道:“你看我干什么,我又不会像个傻瓜一样死也不把彭宋交出去,被追上的时候我就会任他们把他带走,我只是尽我所能尽一个朋友的义务拖延一点时间,不会有什么危险。”
      我径自往地室走去,道:“没什么危险我更要跟着你,我就是爱跟着你烦你。”

      彭宋仍然静静地沉睡,短短数日,他的脸颊似已深陷下去,看上去十分消瘦憔悴,然而即使如此,要把他带走对我们也是艰难。朱羽跑到房里扯下床单,我们用床单把他兜了起来每人抓着两只角,这样走了半里路。抱着也许会被忽略的侥幸,我们专走地形复杂的偏僻之处,地面坑坑洼洼,四周的枯草有半人高。天色很黑,但我们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了。
      断业寺所在之处,已经被火把淹没,也许那些人在忙着搜寺。
      我们共同看着那个方向,不想床单打了个转儿,彭宋扑通翻了下去。这也难怪,我们两只手的距离太近,令这个吊床充满安全隐患。我慌慌张张地把压在彭宋身子底下的床单抽出来铺好,准备和朱羽把他搬上去。我们没再看火把那边,也没有说话,我们都知道已经走不了多远了,但是我们要把最后一段路走完。
      “朱羽……”微弱的一声呼唤,从昏睡数天的人口中响起来。
      已经过了午夜,没有涅磐香的支撑,他醒了,只是他竟然不是癫狂的样子,让我们惊喜又伤感,都忘了身处逃亡的危难。我们三个人竟然还能这样相对,只是已没有了东坡肉和漫无目的的闲谈。
      一时泛滥的情绪让我们呆望着彭宋慢慢地坐起来,他看着地上的床单又看看我们,竟然笑了。他说:“逃成这个样子,你们都累了吧?”
      朱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怆然道:“你也想让我们离开吗?我们到头来什么也改变不了吗?”
      远方人马骚动,似要动身追击。
      “不是,”彭宋摇摇头——如果是以前,被朱羽这样逼视,他会立时局促得连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他用一种平静得没有温度的声音道:“是我要离开了。”
      我看见血从他的嘴角一丝丝沁出来。
      他用最后的力量说:“我只是一个……不相干的江湖人,你们的朋友彭宋还在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杀他的猪过他的日子,只是那个地方太远,你们也许永远见不到他了。”他的头慢慢低下去,朱羽扶住他倾颓的身躯,低声道:“傻子。”
      我们并没有多少悲伤的时间,不过数息便闻一声巨响,脚下大地剧烈震动,我们同时骇然循声望去……那声音来处竟然似是菱湖。我心底希望是自己的错觉,但这个可怕的想法很快被湖水的低沉嘶吼证实了。这样的距离敞可清楚听闻,我感到简直是整个菱湖被翻了过来,同时……远方断业寺的火把齐齐熄灭,脚下仍是隐隐的颤动。我握住朱羽的手,她的手和我的同样冰冷,我们都明白,一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断业寺的方向一片漆黑,没有什么比这种未知的恐惧更使人胆战心惊。此地仍是危险的所在,我们本该尽速远离,但是面对此情此景又实在无法抑制回寺去乃至回菱湖去看了究竟的欲念。我心乱如麻地低首看一眼彭宋的遗体——他的神情如此的淡泊笃定,在这样一个奇异的时机与我们告别,他一定知道来龙去脉。在这个我们都已茫然无措的时刻,我多希望他能突然醒来。
      庆幸的是这种浑无着落很快结束了,后来我才想到彭宋之所以安心离开,也许因为他已明了后面将会发生的一切,他不会把我们两个丢在危险的未知中。自他拿回属于宋鹏的记忆,自他从涅磐香中憔悴地醒来,他已站在比我们更加洞悉一切的位置。
      我们的悬而未决的状况因司徒清的到来而结束。看到死去的彭宋她没有任何惊讶,只是让我们立刻回寺,又问我们能否允她带走无终刀的尸身。
      我看着朱羽,她木然点了一下头,我没想到她会如此容易地答允,也许就如宋鹏说的,死去的那个他和我们不相干,而彭宋仍旧活在世上某处……多么悲伤的自欺欺人。
      赶回断业寺的途中,我又一次觉得一切迷底都将揭开,而最终结束的时刻也已到来。我们注意到几星火把重新燃起,江湖人身着式样相同的武装,慢慢牵着马撤离此地,他们见到我们全无反应,肃整中一丝无形压抑。我被这种奇异的气氛所慑,未注意朱羽突然跑进寺里,等我回过神来,只看到夜色下她那孤寂茫然的背影。我心中忐忑,从后跟上,却只是慢慢地走。
      大殿中一团漆黑,我看不见朱羽身在何处,站在槛外听见她的声音,隐着些微的悲苦:“自宋鹏之死,我已猜出法师之命亦无可挽回。”
      我心中冰冷,眼前一亮,就见游方僧盘膝端坐蒲团之上,朱羽面对他颓然跪坐,手中是那盏几乎从来不用的青铜烛台,想必是匆忙之中顾不得取灯。烛台上一段冻白残蜡,早已烧到不辨形状,只有埋在其中一截烛芯维持着微光。那烛台雕的不知是哪方神佛,在惨淡的烛光里低眉垂目,口角含笑。
      游方僧宁和的神情不见行将消逝之意,徐徐解释道:“十年前我与宋鹏以佛魔双气锁住湖底机关,我二人身死,地宫则毁,帝血亦永无现世之日。”
      朱羽倦然叹道:“那到底是何物?”
      游方僧悠然道:“空物。”
      朱羽默然,似在思索此言之意。
      游方僧目视朱羽,道:“凭你慧悟,早已看得通透,会有此问,只是心中仍旧放不下罢了……朱羽,吾友,吾徒,到红尘中去吧,尚有缘法在等你。”
      朱羽黯然道:“可是法师……”
      游方僧闭目道:“此刻你还认得我吗?”
      朱羽低首,似在压抑汹涌的情绪,涩然道:“不认得。”
      游方僧微微颔首,寂然而逝。

      蜡烛慢慢地烧尽了,寺内却渐渐明亮起来,太阳要出来了,这个世界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与祥和。朱羽望着微明的东方,轻声道:“是我离开的时候了。”
      我茫然重复道:“是你离开是时候了吗?”
      “法师说过,红尘中尚有缘法在等着我。这些年我始终在远处观视红尘,以为看清却从不曾看破。如今我已明白,不曾亲历,便无彻悟。今当踏入红尘,启我因果,应我诸劫。”
      我握住她的手:“我愿意和你一起,无论什么劫数,我们一起承担。”
      “不,”朱羽淡淡地望着我,“碧,你有属于你自己的命运,女师还在等着你。”
      “可是……”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恐慌,“这就是我要付出的代价?如果再也见不到你,一切又还有什么意义?”
      “这不是代价,而是命运,命运是这样安排的。纵然它令我们分别,令我们悲伤痛苦,我们仍然要像芦荟一样坚强地生长,这是命运的无情,也是命运的美丽。碧,相信我,离别不是终结,而是我们完整命运的开始——而我们,终有一日能以彼此全新的面目相见。”
      一刹那玄异、伤感而又激烈的感情淹没了我,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我在她耳边道:“我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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