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樊笑离

3、死去的真实

　　他的手顺着箭身探进了我的伤口，鲜红刺目的血从那里涌出，染红了他的手。
　　失血让我有些晕眩，几乎站立不住。
　　但更让我难受的是，随着血液的流失某种东西似乎也离我而去，带走了我的力量。
　　我用力推开他，一道绿色的光屏适时隔开他和我，然后一双手接住了我无力坠落的身体。
　　莫天的手很冷，他的气息紊乱，我甚至可以听出他的心跳得很快，可以感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的声音却显得很冷静。“杜柊离呢，你杀了他？”
　　那个少年自顾凝视着自己手上的鲜血，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居然很是陶醉。
　　想到那好像是我的血，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还没死，我没想到你们居然会隐藏实力，是为了让我麻痹大意然后再杀了我吗？如果你们刚刚一起动手，倒也并非没可能的事。”他缓缓道。
　　“现在我一样杀得了你。”莫天冷冷说，我可以感觉到他心中无法自抑的怒火。
　　那少年轻轻笑了笑，轻柔地说：“你很生气，因为你的朋友快死了吗？我本来倒是想帮你一把的，可惜被你打断了。真可怜，他大概活不过今晚了吧。”他停了停，目光转到我身上，“除非，你把他交给我。”
　　“你做梦。”莫天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感觉支撑我的双手更紧了些，几乎让我感觉到痛。
　　他们的话让我心中一片迷惘，难道我真的要死了吗，为什么一点真实的感觉都没有？
　　少年耸耸肩，一脸无所谓，“随你吧，反正今天我也吃饱了，早上那个孩子味道不错呢，虽然我更想要你手里那个。”他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毛骨悚然，“不能让你成为我的同伴，还真可惜呢。”
　　一点都不可惜，我这辈子都不想跟你扯上关系。虽然身体像灌了铅般完全动不了，不知为何我的意识却清醒无比。
　　“他不会跟你一样的，我不会让他跟你一样。”莫天的声音冰冷而又坚定，“即使要我亲手杀了他。”
　　我心中一冷，莫天扶着我的手上忽然燃起了碧绿的火焰，顺着我与他接触之处一路蔓延，我感觉不到疼痛，但我却能看见自己的身体在慢慢消融，真实而缓慢的死亡。我第一次觉得这般恐惧，无法抑制，我想要求救想要挣扎，却无能为力。
　　那双制住我的手很稳定，很坚决，也很有力。
　　他真的要杀了我。
　　我忽然觉得很怨恨，怨恨生命在我不愿终结时离去。可是这怨恨好似也随着生命之火的熄灭而消失无踪。
　　“林衣，对不起。”他说。
　　为什么我还能听见他的声音呢？真奇怪。

　　死亡的感觉原来就是什么也感觉不到。
　　我的意识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再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我的意识停留在空中，俯瞰着地面发生的一切。
　　原来人真的有灵魂，但我又隐约觉得现在的自己似乎并不是完整的灵魂，好像只是一块破碎的碎片。
　　那个人真的把我的躯体烧成了灰，连一片碎骨也没有留下。
　　我已经感觉不到痛，可我此时的痛苦更甚过千刀万剐。如果我还有可以控制的身体，我一定会冲下去，对着那个人一顿狂踢乱打。
　　可是现在我已触碰不到他，我已经什么也不剩下。

　　这一刻，我恨这世间的所有人，我希望所有人都陪我去死。
　　那个不知名的少年从头到尾面上都带着淡淡的微笑，望着火焰把我烧得一点不剩。
　　“你是不是以为我在他身上种了魔种，所以才连他的尸体也不敢留下？”
　　莫天冷冷道：“你自己做的好事难道还不清楚？”
　　少年轻笑了一下，说：“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确实什么也没做，我不过是布了一场局。为什么你们人类总是那么容易上当呢？”
　　莫天瞪大眼，不敢置信地望着他，然后怔怔地望向自己的手。
　　他摇了摇头，说：“你骗我。”下一刻，碧绿的弓箭忽然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手中，三道绿芒向那少年急速射去。
　　俊美妖异的少年笑盈盈地望着他，不闪不避，任由自己被绿芒击中，化作一团黑雾消失在夜色里。
　　我当然不会以为他就这样死了，莫天显然也不会这样以为。
　　很好，我还可以报仇，只要我能有这个机会。
　　莫天静静地望着那少年消失之处，竟也露出了一丝笑容。嘲讽，得意，怨恨和微小的疲惫，我震惊于从来不曾看过他如此的一面。
　　“你真的以为一切都会如你所料吗？”他轻轻地说。背影在夜色里有种说不出的骄傲，和萧索。
　　原来我真的不曾看透你，原来一切只是做戏。
　　莫天抬起头，目光像是寻找什么，穿透了我。
　　“林衣，”他轻声唤道，“过来，我可以救你。”
　　我在心中默默摇头。
　　他拿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珠子，向珠子吹了口气，那珠子里顷刻涌出了缥缈的白雾，散发出柔和温暖的光。
　　温暖而神圣，让我不由自主地想靠过去，好像依偎在母亲的怀里。
　　可是我不想过去，我不要过去。渐渐的那柔和的光变成了一股莫大的吸力，撕扯着我，我心中忽然一片清明，狠下心，把自己一分为二。
　　灵魂撕裂的痛苦，我甘之如饴。
　　一道光以肉眼难见的速度被吸进旋转着白雾的珠子，在里面化成了紫色的雾气。
　　莫天脸上露出了一丝安心的微笑，自言自语地道：“你回来了吗，林衣？”
　　他果然是看不见我的。
　　我想象自己是空气，居然感到自己好像能够控制这个没有形体的意识，又飘高了些。
　　远处，一团灰色的光正向这边飞过来。是杜柊离。灰色的光团落在地上，露出了他那张英挺而又在此时多了几分冷峻的脸。
　　“你居然还真的下得去手？”他似笑非笑的望着莫天，说。
　　莫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杜柊离却继续道：“也是，你这个人从来什么都舍得下，除了她。”
　　莫天猛地盯住他，表情一瞬间竟有些狰狞，下一刻却又平静的仿佛刚刚的表情只是我产生的错觉。
　　“你应该知道，什么可以说而什么不能说，这句话我不会再说第二次。”他说。
　　杜柊离低下头，露出浅浅的一丝笑，说：“你真的以为一切都会如你所料吗？你凭什么认为那个魔使一定会上当呢？”
　　莫天侧过头，望着他，月光投在他的身上一片银白，使他看来清俊而又高贵。他淡淡道；“他会，因为他不会想到我们这些自诩正义的人，有时竟比他们还残酷得多。”
　　是吗？虽然我不太明白他们的话，但我肯定并非一切都如他所预料。
　　至少，我已脱离了他的掌握。
　　有些人并不会把生命看得那么重，有些人即使不想死，也不会接受他人施舍的生。
　　在今天之前，我从不知道自己是这种人。
　　虽然我现在变成了这种连灵魂也不是的样子，但我要活。不论用什么方法，也要活下去。
　　这个念头如魔障一般笼罩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