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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番外一 ...

  •   皇后还不是皇后的时候,姓孙,单字芷,家人唤她芷娘。

      她十二岁那年,先帝崩殂,时年十三的太子荀景登基,登基大典后十六日,她进宫了。她穿着繁重华贵的宫装,青丝高挽,与少年天子同立于高台之上,阶下百官与命妇,俯首触地,齐声高呼陛下万岁,以及——

      皇后娘娘千岁。

      芷娘勉力挺直脊背,挺直脖颈,只有这样,她才能承受住那沉重的后冠。

      她不记得封后大典究竟持续了多长时间,只记得那日太阳毒辣,炽热的阳光刺透层层华贵的布料,刺痛了她的皮肤。她身上一直在出汗,时冷时热,脸上不断沁出汗珠,不过没有一滴滑落,才冒出来,旁边的宫人就立刻帮她擦了。

      芷娘头晕目眩,脑海里翻搅着,让她几欲昏厥。她强撑着,晕乎乎地想那宫人自始至终低着头,到底是如何发现她脸上冒汗的。

      她偷偷用余光打量小皇帝,却见他面不改色,仪态从容地站在她身侧,双目微垂,平静地望着下方乌压压跪了一地的朝臣和命妇。

      小小年纪,却有如此威仪。芷娘暗叹,想他只比自己大了一岁便能做到如此,于是咬紧后牙,将腰背挺得更直。

      芷娘十五岁那年,荀景才与她圆房。一则先帝国丧,二则成亲时她与荀景年纪尚小,圆房之事只得后推。

      皇帝政务繁忙,除了年节国宴,芷娘鲜少能见到他。每次见面,她都会发现皇帝又长高了。三年前,他同她站在一起,身形上和她相差无几,如今他已经高出她许多,站在她面前,能将她完全挡了去。

      那夜他宿在秀正殿里,与她交颈缠绵,肌肤相亲。芷娘一夜未眠,将一身的黏腻清理干净,换上新的寝衣,服侍皇帝沐浴,然后和他一起,重新躺回换了崭新被褥的雕花木床上。

      荀景平躺在她身侧,面色冷凝地盯着帐顶,芷娘忍耐着身上的疼痛与颤栗,僵硬地躺着,和他隔了一段距离。

      皇帝不喜她。芷娘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

      她原就知道的,他不来看她,很少和她说话,不是因为他忙得无法脱身,而是不喜她。因她爹是权倾朝野的大丞相,能在众多蠢蠢欲动的皇子王爷中扶持他上位,也能枉顾他的意愿将自己的女儿送进宫做那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皇帝容不得她爹,她爹喜好玩弄权势却没想过造反,在这场君臣的博弈中,结局一开始就注定了。

      芷娘怀孕了,在赏花宴上突感不适,被宫人手忙脚乱的送回秀正殿。孙太医拱手向她道喜时,她其实头脑一片空白,直到荀景闻讯赶来,目光温和地盯着她尚且平坦的小腹,她才有了实感。

      随着肚子日益凸显出来,芷娘感觉自己空洞的心慢慢被什么东西填满。她期盼着这个孩子降生,就像十二岁那年,期盼着能嫁给那个在宫宴上匆匆一瞥的小小少年。

      皇后有孕,难承君恩,朝臣请奏充容后宫。

      于是这后宫不再只有秀正殿的皇后,张贵妃,杨淑妃,韦德妃,蒋贤妃,四夫人之位不再空悬,又有嫔、婕妤、美人、才人若干。

      这些女子,要么貌美惊人,要么才名远播,最多的,是那家世显赫,天子近臣的千金。

      芷娘作为六宫之主,新人进宫,必然要见一面,规训几句,再送几样贵重首饰或布匹。她们每日到秀正殿给她请安,她便也看着她们由初进宫时的满怀期待,慢慢变得表情木讷,眼神落寞。

      芷娘并不意外。

      在荀景眼中,纵然世间绝色,也不过是一颗还算养眼的棋子。有用时拿起来赏玩片刻,没用时毫不留情地丢开,再不多看一眼。

      芷娘曾在心里预测过自己被丢开的时日,如今荀景在那个位子上越坐越稳,她被丢开的日子也便越来越近。

      但是芷娘不在乎了,他心里没她,她便也将他悄悄从心里抹了去。无论他待她的态度多么冷淡,无论这后宫新人旧人几经更替,她只抚着自己日益凸显的肚子,期待着她的骨肉平安出生。

      她曾以为,像荀景这样的人,不会为任何女人驻足,这后宫之中,所有女人都一样,断不会出现专宠。

      当碧月告诉她,陛下微服出访,带回来一个舞姬时,她抱着襁褓中的婴孩,摆了摆纱袖,让她自去挑几样看得过眼的东西赏了便是。

      一个小小的舞姬,是不需皇后亲自出面的,她叫来蒋贤妃替自己跑一趟,见见这个新进的美人。

      蒋贤妃回来后,来秀正殿与她诉苦:“皇后娘娘此番可叫妹妹挨了陛下好一顿冷眼,我哪知那舞姬伤了腿不能行礼,还当她是恃宠生娇无视尊卑,这才说了她两句,陛下便亲临那仙谣殿,将妹妹训了一通。”

      蒋贤妃虽骄纵,却也不是肆意妄为的人,芷娘道不觉她会那般没眼色去针对正得圣宠的谣美人。她隐隐察觉,这谣美人于荀景来说,与她们不一样。

      第二日,皇帝亲临秀正殿找她“兴师问罪”时,更证实了她的猜想。问的什么罪?便是她身为皇后,不能宽待后宫世妇。

      芷娘恭敬伏地,认了这莫名而来的罪名。等皇帝走了,碧月将她从冰凉的地板上扶起来,气愤道:“陛下怎的这般不讲理?这后宫之中,若说谁肚量最大 ,哪有人敢和娘娘比的?”

      芷娘但笑不语。

      这只是个开始罢了。她想。

      当这后宫出现专宠的苗头,就是皇帝不再受权臣拿捏的证明。

      芷娘请旨出宫,回相府见了父兄,与父兄在书房密谈数个时辰。回宫后,即刻带了重礼,亲自去了一趟仙谣殿。

      仙谣殿原不叫仙谣殿,是承明殿的一处偏殿,而承明殿,是皇帝的寝殿。他将谣美人放在这处,用意显而易见。

      就是叫后宫的女人知道,这个女人她们动不得。

      谣美人,倒有几分姿色,在这争奇斗艳的后宫之中,却稍显平凡。芷娘也明白,皇帝独宠她,绝非因为姿色。若荀景是贪图美色之人,她这个西魏第一美人伴身多年,何不见他心动半分?

      芷娘送了礼,坐下与谣美人说了些体己话,便听前头传话来,皇帝已离开昭成殿,要到仙谣殿与谣美人共用晚膳。

      芷娘知趣地起身告辞,有意饶了路,避开昭成殿到仙谣殿的必经之路。不巧皇帝也饶了路,半途撞个正着。只得从撵上下来,让到一旁屈膝行礼。

      皇帝坐在御撵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出声免了她的礼:“听闻皇后才从仙谣殿出来?”

      芷娘便听出来了,这哪是碰巧遇上,分明是特地来堵她的。她面色从容,微微颔首:“那日陛下教训得极是,是臣妾气量小了,叫谣美人受了委屈,这才亲自带了礼,希求能弥补一二,谣妹妹大度,倒是个极善解人意的可人儿。”

      荀景皱了下眉,很快展开,不欲多说什么,乘撵而去。

      芷娘也没多留,上撵回了秀正殿。

      这一见,芷娘倒觉得蒋贤妃说谣美人恃宠生娇不是空话,那有意无意的出言不逊,已不是出身低微不懂宫规能带过的。

      她们能看出来,皇帝更能看出来。谣美人不是不懂宫规,而是不用懂,这是皇帝给予她的特权。

      芷娘不欲多管,只要她不招惹她和大皇子,她就能当这个人不存在。再得圣宠,在她眼中,和旁的宫妇也无甚区别。

      只短短半年,谣舞姬便从小小的美人升到昭仪,位列九嫔之首。

      芷娘毫不怀疑,贵淑德贤四夫人,或她们倚仗的娘家但凡出现半点差池,这谣昭仪就能成为谣妃。

      她的猜想在三个月后得到应验,韦德妃父兄因办案不利被贬往江城,韦德妃位降二等,成了秩正三品的婕妤。谣昭仪摇身一变,成了谣德妃。

      孙、张、杨、韦、蒋,一后四夫人,背后是五大世家,五个,皇帝想打压的世家。此番拿韦家开刀,剩下四家只有收敛爪牙,静观其变。

      芷娘又想,兴许哪一日,荀景彻底斗垮了父亲,她这个皇后,也得给谣德妃让位。

      事情的确如她所预料的发展,随着杨家和张家相继陨落,谣德妃成了谣淑妃,又升为谣贵妃,一时风光无限,荣宠无比。

      碧月慌慌张张来给芷娘传信的时候,她正抱着儿子,在小榻上赏梅。

      “娘娘,丞相和三位公子,被下了大狱了。”碧月涕泗横流地跪在地上,肩膀抖个不停。

      芷娘内心十分平静,进宫七年来,从未有过的平静。她站起来,命婢女给她换上隆重的宫装,让她们将大皇子带回他的永安殿,随后领着碧月和春燕,去了昭成殿。

      春燕手中捧着的,是后宫之主的象征——凤印。

      昭成殿外候着的小太监见了她,并不急慌,而是笑眯眯地迎上来:“皇后娘娘来得不是时候,陛下正忙着,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还望娘娘莫要为难奴才们。”

      芷娘理了理宽袖,屈膝跪下,双手交叠放在额前,郑重地拜了下去。伏在地上,一字一句咬得字正腔圆:“罪妇孙氏,前来交还凤印!”

      殿外的侍卫和太监面面相觑,他们只当皇后是来为父兄求情的,没想到她会来这一出。兹事体大,小太监不敢妄加阻拦,踉跄着奔进殿中回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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