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方寸之地》桥姬之赋

25、第 25 章 暴雪山庄

　　窗外的风雪声像是狼嚎一样又大又尖锐，扰得人心烦。丸淼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结果木床发出了一声吱呀，果然是又老又旧的山庄。

　　他盯着对面床铺上方埮，这人真是连睡觉都保持着规整的姿势，西装外套都没脱，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随时能应对突发状况。

　　虽说是两张床，但总拘谨着，搞得丸淼连翻身动作都需要控制声音幅度。

　　"方总——"丸淼开口，却没想到自己声音在棉被里显得有些发闷。

　　方埮的呼吸节奏乱了一拍："为什么这么叫？"他喉结滚动，手无意识地揪紧了被角，手心出了薄汗。

　　丸淼支起上半身，戏谑道："我们公司是分公司，总公司就是你现在做总裁那家，你不知道？我以为你认识我才找我的。"

　　方埮的手掌缓缓松开，指节处绷紧的苍白渐渐恢复血色："我不在分公司，那里的业务我也管不着，也算不上你上司。"他的声音带着松口气的感觉。

　　"哦。"丸淼猛地向后倒进枕头堆里，床架又是一阵轻响，"好吧，方总。"

　　"别这么叫我。"

　　"那叫你什么？方少？"

　　"叫名字就好。"

　　"好的方少。"

　　“……”

　　黑暗中传来方埮的叹息，又透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

　　窗外风雪声在黑夜中显得越来越大。丸淼把被子拉到鼻尖，嗅着上面陈旧的薰衣草香，混着若有若无的雪松气息，大概是方埮西装上的味道——他在自己床上坐过。

　　"逗你呢，"丸淼的声音放轻调侃了几句，"放心吧，咱新一代员工没那么怕老板。虽然爱钱，但没车贷没房贷的，你就是把我开了都没事儿。"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方埮侧过脸，暖黄的光晕勾勒出他微微上扬的唇角。

　　见他沉默，丸淼也不打算再开新话头了。

　　半晌，方埮突然开口："别睡着了。"

　　"嗯？"丸淼迷迷糊糊应了声，睫毛已经快要合上。

　　"等会我们去四号房间偷情。"

　　"？"丸淼猛地睁眼，看到对面床铺上方埮肩膀可疑地抖动着。

　　"逗你呢，"方埮学着他的语气，"放心吧，咱新一代老板不搞潜规则。"

　　丸淼抓起枕头砸过去，嘴里忍不住小声骂了句，"NMD。还会呛人，是挺新的。"

　　丸淼不再理他。

　　窗外，风雪呼啸声中混入了某种不自然的窸窣，像是积雪被重物缓缓拖行的声响。

　　夜色浓稠，不一会儿困意袭来，丸淼蜷缩在被子里，半张脸埋在枕头中，呼吸逐渐绵长沉沉睡去。

　　恍惚之间，梦突然断了，又忍不住想续上，然后丸淼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拍打着他的肩膀。他下意识挥手一挡，指尖擦过方埮的下巴。

　　"别烦我。"丸淼的声音在被子里咕蛹，手指却揪紧被角。

　　方埮低笑一声，温热的呼吸扫过他耳朵："醒醒，偷情了。"

　　"有病吧……"丸淼勉强撑开眼皮，窗外依旧漆黑如墨，连雪光都被漆黑的浓云吞噬，反光都不甚明显。他无语地翻身裹紧了被子，"还没天亮，再睡会儿……"

　　床垫忽然下陷。方埮不知何时已坐在床边，"真的不去？"

　　"能不能别逗我了？"丸淼猛地坐起，烦躁道："做你家员工是倒了八辈子霉吗？这会儿才几点啊？"

　　"四点。"方埮抬手晃了晃腕表，"去四号房间。"

　　丸淼瞬间清醒。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方埮竟然近在咫尺，而且这人竟已经整理好了仪容仪表，精致到仿佛随时能出席公司早会。

　　"屠夫不是说一定要住够四晚？晚上能出门？"丸淼问。

　　方埮的指尖掠过他散开的衬衣领口，捏了捏："去四号房间难道就不算住宿吗？况且四点了，很快就天亮了。"

　　"但四号房间门是锁住的。"

　　一串铜钥匙突然悬在丸淼眼前。方埮修长的手指勾着钥匙圈晃了晃，"我顺手借了点小东西。"

　　丸淼抓过外套披上，然后指尖轻触钥匙齿，"偷的？"

　　方埮忽然倾身，木质香混着雪松气息扑面而来："我还会偷别的。"

　　"停！"丸淼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果然是个浪荡富二代。

　　他咬牙切齿地系紧鞋带，原先装得挺像个人，这才两天，就原形毕露了。

　　窗外突然传来积雪坍塌的闷响。方埮的笑意瞬间收敛，将钥匙塞进丸淼掌心："抓紧时间，天亮前必须回来。"

　　——

　　两人悄声走上走廊，直奔四号房间门口，方埮摸到四号纹样的钥匙，迅速打开了房门。

　　丸淼猫着腰跟了进去，反手将门轻轻抵上。

　　四号房间的温度低得反常。寒气顺着裤脚的空洞一路攀上后脖子，月光透过积灰的窗棂歪歪扭扭地照进来，空气中稍微漂浮着一些尘埃。

　　夜里冷飕飕的风将困意渐渐散去，丸淼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如果白色鬼怪是日记主人小女孩……"他压低声音，指尖抚过书桌上一层薄霜，"四号房间很可能就是她生前住的。"

　　方埮的皮鞋无声地碾过地板裂缝："夜晚被火灾烧死的小女孩会被最冷的房间吸引，无差别杀人。"他忽然停步，月光映出床头褪色的布偶熊，"也就是说……"

　　"这里现在很安全。"丸淼接话，却突然僵住，“是不是太安静了……”

　　是太安静了。

　　没有壁炉柴火的噼啪声，没有风雪拍窗的呼啸，甚至没有自己的呼吸声——仿佛所有声响都被某种力量吞噬。

　　黄昏时候魏西主动吃了最多的饭，并且回房的时候带上了烛台。

　　按理说，小女孩不在四号房间，肯定已经出现在了一号房间，这会儿应该已经点燃烛台，吸引来了屠夫老板。

　　可是现在安安静静。

　　无意中，丸淼瞥见书桌上一张全家福，虽不算清晰，但上面不止有屠夫老板和小女孩，还有一个优雅的女子。

　　那是——

　　"离开这里！回房间！"方埮突然喊道，并一把攥住丸淼的手腕。

　　刹那间，丸淼瞥见照片中那优雅女子的眼睛转向了自己。

　　来不及思考，他猛地甩开方埮的手转身就跑，方埮差点追不上。

　　——
　　两人气喘吁吁回到三号房间。

　　丸淼胸膛剧烈起伏着，在屋里站稳后，冷静了下来。

　　"也没鬼追我们啊。"他嗤笑着嘲了方埮一句，声音却带着喘息。

　　“那你跑得比我还快。”方埮坐了下来。

　　丸淼：“生命第一。”

　　他回想起那张合照。

　　这个故事中‘母亲’这个角色似乎隐形了，但却实实在在出现在照片上。

　　窗外的雪光透进房间，丸淼念叨着，“冰龙山神娘娘……”

　　“你说什么？”方埮出了点薄汗，脱掉了西装。

　　丸淼的指尖在床单上划出无意识的纹路，“我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请回来的鬼，是小女孩母亲。”

　　方埮的双眸亮了一瞬，然后又暗沉下去。

　　"好猜测，"他喉结滚动，"但如果是这样，情况不太妙。"

　　“怎么说？”

　　方埮突然起身，皮鞋碾过地板上的霜痕："那个魏西的大学生，恐怕是……"

　　话音悬在半空，丸淼也沉默了。

　　为什么没有听见屠夫的脚步声。

　　因为魏西根本没有机会点燃烛火。

　　为什么会没有机会点燃烛火，一号房间为什么没有声音。

　　只有一个可能，出于某种原因，魏西换房间了。

　　而桥会长说的那个被附鬼气的人，是沈云。

　　方埮开口道：“鬼怪昨天没有吃到人的灵魂，因为鬼怪太小，没吃到灵魂就会变虚弱，所以才有了‘请神’一事。”

　　他不再需要往下讲，丸淼已经明白。

　　请回来的鬼如果真是小女孩母亲，一位母亲，自然会让孩子吃饱。

　　丸淼手掌合拢，捏成了拳。

　　方埮见他神色不好，于是低声建议道：“也许他还没死，我们再出去一趟。”

　　丸淼拉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

　　丸淼躺上床，默默拉上了被子，颇有些冷漠地把自己裹了起来，“来不及了，不能再出去了。”声音闷在织物里，带着自厌的冷硬。

　　方埮无奈地笑了笑，扯了扯他的被子。叹息混着衣料摩擦声靠近，问：“为什么？”

　　很明显，丸淼是想救人的，却没有做出这样的决定。
　　丸淼冷冰冰回了句：“没有为什么。”

　　方埮换了个话题：“桥姨是个好人，她会尽她所能保住每一个有生还希望的人。”

　　“你和她还有这方面的合作？”

　　方埮回：“没有，准确来说，只是甲方乙方关系。”

　　“有钱就是好啊！”

　　他酸溜溜地回完话，蒙上了被子。

　　丸淼从小就拒绝培养自己的共情能力。

　　他自认为自己只是一个普世意义上三观正常的普通人，也没有那样的实力去拯救谁。

　　他迫切地需要这方面的锻炼，迫切地需要脑子更快地活络起来。

　　而这需要一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