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得星海渡飞光》红颜如夏

68、文瑜清沄 穆飞光左手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姿。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此物何所贵，但感别经时。”

　　人未见声先至，一个如珠落玉盘、宛转悠扬的声音远远的传来，由远及近，一句一顿，将此诗念得抑扬顿挫，悦耳动听极了。

　　穆飞光左手持白玉笛，右手刚攀折下一枝芬芳四溢的腊梅。听到声音传来，仰头去望远方。

　　一男一女踏碧浪松涛相携而来。男子姿容既好，仪态亦佳；白衣墨发，风流潇洒。

　　女子亦着男装，宽袍大袖，羽冠白纱；真真是皎如玉树临风，似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两人到了近处，在树梢微停，飘然而下，正正落在穆飞光五步外的一株红梅下。一阵微寒的冷风吹过，红梅花瓣片片飘落，落了树下两人一身。

　　男子握住女子的手，拂去落在她发间的花瓣，两人衣衫飘飞，青丝纠缠，双目相对，似是旁若无人。

　　穆飞光也不觉尴尬，理了理自己被风吹乱的袖子。

　　“此曲作的甚好，何名？”开口的是男子，他的声音与英俊的长相有些不符，清冽中带着低柔，总给人一种深情款款的错觉。

　　穆飞光将花枝交于左手，玉笛收回腰间；双手交叠，躬身行了一个礼。

　　“父亲，母亲。此曲无名。”

　　女子轻笑一声，温柔的扶起他：“吾儿飞光，快让为娘看看。嗯……果然是变了许多呢。”

　　穆飞光习惯了她如此说话，对她戏谑的语气浑不在意。

　　他面无异色，神情既不冷淡也不热情。

　　男子正是穆飞光的生身父亲，穆氏宗子穆文瑜。

　　他听妻子如此说话，朗声一笑，对二人道：“小七的乐声有了长足的进步，既是无名，不如现取一个。清沄，你觉得呢？”

　　穆飞光的母亲姓江，出身九松阁主宗，主修符箓之道。

　　与穆文瑜结为夫妻后，育有三子。

　　两人年纪已近百岁，此时看起来和穆飞光似是同龄人，不只因修为高深青春常驻的原因，只看二人神态语气，比穆飞光看着还像年轻人呢。

　　江清沄眼波流转，与穆文瑜交换了一个缠绵悱恻的眼神，思索刚才听到的曲子，后对他莞尔一笑。

　　“不如叫‘静夜思’如何？小七以乐声传情，心中所念与我方才吟诵的乐府可说是如出一辙。”

　　穆文瑜抚掌：“好极好极！圆月当空，银辉遍地；夜深人静，花下思君。此情此景的确可称‘静夜思’。”

　　“小七，你觉得如何？”

　　这样的时刻，穆飞光是不需要发表意见的；或者说，在父母谈话的时候，他们三兄弟都会很自觉的当一个只听不说的乖孩子。

　　此时听母亲来问他，点头嗯了一声。

　　他明白母亲所念诗中的意思，刚才吹笛子的时候也的确想起了星海，听完父亲的解释，觉得很赞同。

　　江清沄折下一支红梅捏在指尖，绕着梅树缓缓踱步。

　　穆飞光长得很像她，两人都是一副精致柔和中带着清冷的长相。

　　只是与穆飞光的冷淡仙气不同，她性情疏阔，气度风流，身材高挑，猿臂蜂腰；女装时清妍昳丽，雪肤花貌；男装时潇洒不羁，雌雄莫辨。

　　用穆文瑜的话说，他的妻子身上有阳光的明媚，月光的清冷，风一样的自由，雾一样的朦胧；是一个有趣的、百变的、谜一样的女人。

　　让他倾心爱慕了几十年，却每一天都有不同新鲜感，总是有那么多的奇思妙想，让他永远无法将她完全猜透。

　　江清沄停住脚步，手放在穆飞光的肩侧。

　　温声说道“母亲知道你最近认识了一个人，对于他和你有多像，我还是挺好奇的。……既然他能让你真心相待，让你投入了许多的精力，应该是个不错的人吧。为娘相信你的眼光，我儿可是一个通透的人。”她停住话语，把目光投向丈夫。

　　“你能遇到让你产生情感波动的人，愿意为他做出许多改变。我与你母亲……你是个有自我判断力的人，我们不会过多干涉你的交友。你既然认真将他当做了弟弟，家里也不会反对你带他回来。”

　　“你这次提前回来是为了把除夕的时间空出来，去陪伴你的小朋友，是吗？”

　　他不等穆飞光回答又说道：“为父答应了，你母亲也是一样的态度。这次你愿意在家待着就多待几天，想尽快离开也随你。等你修为到了……以后松快的日子就不多了。”

　　“你……算了，你有事呢，就去找你大哥，我们最近会待在烟霭峰，你若是离开的话，也不用特意来告别了。”

　　穆飞光认真听完父母交代，说道：“我还是见过兄姐长辈们再离开。”

　　穆文瑜听他这样说，便道：“也好。”

　　穆飞光见他们再没有其他的吩咐，便行礼告退。

　　见小儿子月白色的身影渐渐走远，江清沄揉了揉眉心，叹息道：“小七他这次……”

　　穆文瑜揽着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我们紧张了十几年，可是一年一年毫无变化的情形……如今有了新的变数，说不得会是个转机，也不见得就是坏事。何况，这是他自己的路，我们无法代替他去走。”

　　“嗯。”江清沄点点头，看了他一眼。两人转身，相携着走在夜色中，身影渐渐远去。

　　穆飞光回了星竹林，廊下的灯笼晕出昏黄的灯光，周边的竹林发出飒飒的风吹竹叶声，里面亮起点点的星光。

　　到了楼上的卧房，将披风解下放在撑衣杆上。

　　虞妙云和冯永年不在，他在墨岭的时候，也不需要两人时刻跟随。

　　这次回来，本来想先去向祖父祖母请安，两人闭关了。想问候父亲母亲，两人出门了。最后只和大哥见了见面，与在族中的兄姐们小聚几日，他便回了自己的住处。

　　也许是因为往日的每一天几乎都有联系星海，不见面的时候两人也会信息聊天。这次归家，除了修行时，另外的闲暇时间，竟然感觉有些寂寥。

　　习惯真是个奇怪的东西，竟然可以改变的如此轻易。

　　今天出去梅林逛逛，又想起了星海。

　　母亲说他乐声多了感情，有了长足的进步……

　　也许是吧。

　　墨岭所处的位置，没有任何现代化的设施，当然也没有信号。

　　在穆园已经住了一个月了，可他怎么也得过了小年夜才能走；到时候祖父一定会露面，他见过祖父就立刻起身吧。

　　为星海准备的元旦礼物早就由阿冯安排人送出了，不知道他是否喜欢。

　　穆飞光交待了冯虞二人，自己闭关静心几日，便去了静心室。

　　静心室，位于墨岭最高处的千重水云，顾名思义，闭关静心的地方。

　　室内无光、无声、入内为求一个心无杂念，自问己身专注修行的过程。

　　进此处的弟子，多数都是因心绪杂乱，无法静心修行的时会来待一段时日，借助这样一个环境让自己平静下来。

　　穆飞光几乎未有过心绪杂乱的时刻，却是静心室的常客，他不是为了清心静心，只因为这里能让他放空思绪，待上一段时间，出来时修行更顺畅。

　　刚刚从玄妙的境界中抽身，穆飞光就察觉到自己留在外面的叩门符有动静，取出随身携带的另一枚感应了一下，是阿虞。

　　静心室中时间不分明，他也不清楚自己待了几日。不过既然虞妙云来叩门了，大概是有事禀报。

　　穆飞光起身，沿着走过无数次的通道向外行去。

　　从纯黑的石室向外，光线渐隐渐现，耳边渐渐听见自己的足音……

　　像是穿过一层柔韧的薄膜，穆飞光出现在静心室外的内厅。

　　眼前光线猛然强烈起来，穆飞光眨了眨眼睛，取出一顶黑纱帷帽带在头顶。

　　“怎么开启了明光阵？”

　　听见他的问话，门口隐约有人叫了一声公子，随后一阵足音响起，在内室的门口停住。

　　穆飞光掀帘出了内室，见到等在门口的人，意外道：“阿冯？怎么是你等在这里，静心室的守门弟子呢？”

　　冯永年上前来行礼，往他身后披了一件披风，遮住他只着单衣的身体。

　　口中解释道：“公子这次闭关是入定了，才没能察觉到阿虞叩门。本来静心室弟子早几天就休假了，因为公子交待过年前一定出来，他见时间临近年关，又不敢扰你，便找人通知了我。”

　　穆飞光走出大厅，目之所及，一片光明璀璨。

　　这是……

　　他还有些恍惚，问道：“你等了很久？这是到哪一日了？”

　　冯永年回道：“明天就是除夕了。”

　　“什么？”

　　穆飞光没想到自己入定了这么久，本打算三五天就出来的，这一晃半个月过去了。

　　他不像穆子规，辟谷后无需辟谷丹及三餐也不会影响太大。

　　只是，这……

　　岂不是要失约于星海了。

　　“之前族长出关后，我与阿虞去拜见过，将您的请求提过了。”

　　“祖父怎么说？”

　　“族长说，知道了。请您随心即可，不用再去拜别。”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