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得星海渡飞光》红颜如夏

40、不配被爱的孩子 倪星海望着

　　倪佳蕙走上去，就像任何一个来看望母亲的女儿一样，先给了杨隽一个拥抱，然后自然的和周围人打起招呼。

　　杨隽看见她很高兴，也像任何一个很久没见女儿的母亲一样，拍着她的手埋怨她很久不来看望她，还向周围人介绍她的乖乖，语气谦虚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骄傲。

　　倪星海望着上面向演话剧一样的场景，感觉自己好像才是那个精神不正常的人。

　　炫耀完宝贝女儿，杨隽表示要带女儿回去坐会儿，与她的听众们约好下次再来这里聚。王护士给倪星海使个眼色，倪星海习以为常的跟在她身后，从另一侧的小路先行往回赶去。

　　倪星海跟着王护士进了杨隽的院子，走进室内，打量着跟上次来时有些不一样的装饰品，大概是到了夏季，窗纱都换成了淡绿色，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窗边的散落竹编软垫上。

　　看见竹制家居制品，想起哥哥在魔都的住所，他那边也有许多竹制家具。只是两者完全不同，哥哥那边更多的是雅致，此地处处透着慵懒舒适，有种让人一进来就想坐下或靠着的感觉。

　　室内没有空调设备，应该是隐藏的中央空调，空气清新温度适中。目之所及，看不到任何尖锐物品，处处都是圆角的、柔软的……也只有这一点，才能体会出这里确实是给病人住的地方吧？

　　倪星海背对门口站着，听见门外传来说笑的声音，是姐姐他们到了。

　　“这是哪里来的大小伙子？是乖乖你带来的吗？”杨隽的声音带着一丝揶揄，像个跟女儿开玩笑的普通母亲。

　　倪星海抱臂转过身体，杨隽望着这张脸，眼中闪过迷惘，下一刻柳眉倒竖，喝道：是你！”

　　又是这样！倪星海内心翻个白眼，像是游戏里的NPC，遇到特定的人给出特定的反应，这样的生活真的算如意吗？

　　倪星海抱臂站着不动，无视耳边咆哮着让他滚出去的声音，和丢到身体上的东西，反正也丢不痛，懒得躲。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只要来了这里，或者待在这个人身边，他就放不下这种防备的姿态。他从不会在第二个人面前保持这个有些没礼貌的姿势，大概真的养成习惯了。

　　即使他现在已经长大了，强大到能打倒比他强壮的多的人；面前这个只到他胸口的，瘦小的女人……依然在他灵魂上留下了抹不去的阴影。

　　被一颗草莓打到额头，砸烂的浆果顺着他白皙的脸庞落下，在他浅色的T恤上留下污渍。倪星海淡定的伸手掏出手帕，擦去额头的果汁。

　　“你这个废物！垃圾！没用的东西！你怎么不去死……”

　　倪星海动作顿了顿，手下不停，接着把手帕仔细的叠好，重新放进口袋。

　　即使已经听了千百遍，每次被骂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还是会感到痛苦……

　　那时候倪星海刚刚记事，大概四岁左右的年纪吧；他独自一人在院子门外玩耍，因为姐姐们来来去去，隔几分钟就能看见他，所以也很放心的让他自己玩。

　　他就在那个时刻，第一次看见了杨隽。她当时的打扮和今天这幅样子差不多，看起来优雅亲和，像是幼儿园的老师，又温柔又亲切。

　　她说是自己的妈妈……对于妈妈，倪星海是看过照片的，只是他从来没有见到过她，姐姐和姥姥都说妈妈生病了，等好了就可以来看他。

　　他对妈妈内心中也是有期待的，所以当看见照片上的人，温柔的站在自己面前，笑着说要带自己回家的时候，他鬼迷心窍的跟着走了。

　　那是一段再糟糕不过的经历，是倪星海不愿意提起的噩梦。

　　让他原本平静的童年染上阴影，在他学到颠沛流离这个成语的时候，他觉得那就是他童年的写照。那些黑暗的、饥饿的、居无定所的、到处奔波的日子……

　　也让他对母亲这个角色感情复杂，对导致他过上这种日子的父亲这个角色，感情更复杂。

　　小孩子是敏感的，也是健忘的。

　　大概是血脉中注定的，幼小的他总是会想靠近妈妈，渴望得到她的关注和陪伴；她高兴的时候会把他温柔的抱在怀里，说许许多多的甜言蜜语，让他的内心感到非常满足。

　　当她不高兴的时候，对于他的呼唤置若罔闻，经常因为烦躁和不耐烦说出一些难听的话，刺痛他的心。

　　年幼的小星海不知道怎么让妈妈高兴起来，做了许多的事情，希望能哄哄她，让她看见他。

　　当得到肯定的时候，他兴奋极了也幸福极了，当得到否定的时候，就会不停的思考，一定是自己做的不对，妈妈才对他没有好脸色。

　　被姥姥找到的时候，小星海简直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小孩。

　　杨隽对杨母的怒骂置若罔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因为再一次的失败而痛苦，思考着下一次她该去哪里找人。顺从的被送回精神病院，毫不在意被抱走的儿子。

　　当她下一次再好起来的时候，依然会来带走小星海。

　　他也曾因为太过恐惧痛苦拒绝跟她走，可是，只要她对他笑一笑，说些好听的话，他还是会渴望，还是会上当。

　　渐渐的，杨隽意识到自己带着儿子去那些地方，要不就是倪砚西没有看见，要不就是儿子的存在感动不了倪砚西那颗冰冷的铁石心肠。

　　她开始咒骂，像个疯子一般口不择言，把利刃般的话语刺向小小的孩子。

　　嘶吼着：他不是说过要再生个儿子儿女双全吗？为什么看不见你？！

　　你为什么长的不像他？！不是说儿子都像父亲吗？！

　　看看你姐姐。

　　乖乖，乖女儿啊，你爸爸最喜欢你。

　　以后你一定不要长得像我，要保住你的脸知道吗？

　　废物！垃圾！没用的东西！

　　从开始的伤心、失望、讨好、难过、失望、讨好、到后来的麻木、装没听见、视而不见……

　　经历这样的蜕变是极度痛苦的。

　　比被人扒光衣服丢在街上更难以忍受的的是，被人扒了皮扔在街上。那些羞耻的、脆弱的、小心翼翼捧着的真心，被人毫不留情的丢在地上，狠狠的嘲笑。

　　那样的时刻，回忆起来都想去死。

　　或许她说的对，他是不配得到爱的。

　　倪佳蕙在两个护士的帮助下把杨隽弄进里面的房间，果然没一会儿，她又恢复了看到倪星海之前的样子，像是完全没有了那段记忆。

　　倪佳蕙柔声道：“妈妈，我该走了，还得回去工作，下次再来看你。”

　　杨隽看起来有些失落，又很理解的说道：“没事的乖乖，你这次陪了我这么久了，该回去了，别耽误了你的工作。”

　　倪佳蕙点点头。

　　杨隽又说道：“下次你爸爸来的时候，我给你打电话，你现在和他长得这么像，他看见了一定高兴极了。”

　　倪佳蕙喃喃道：“我爸爸……”

　　杨隽眼中闪过一丝困惑，立刻甩甩头说道：“你走吧，我该睡午觉了，不送你了。”

　　“嗯，妈妈再见。”

　　“乖乖再见。”

　　倪佳蕙走出来，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额角微微冒汗。

　　所以妈妈她这是明白还是不明白呢？

　　“走吗？”倪星海问道。

　　倪佳蕙看了一眼他T恤上的污渍，疲惫的说道：“走吧。”

　　两人开车回到了倪佳蕙的住处，她一路上都在思索该说些什么安慰一下弟弟，只是她自己每次回来的时候也是思绪纷乱，一直到进了门才觉得心情稍微平静下来。

　　“太太，您回来了？姜小姐和宋小姐来了，现在在后花园。”家里的佣人走过来接过她的包和钥匙放好，看了一眼每次来脸都特别臭的倪星海，没敢打招呼。

　　倪佳蕙看了眼弟弟，说道：“我们也去花园坐坐吧。阿玉，送些茶点来。”

　　阿玉目送两人穿过大厅去了后花园，自己走进厨房去准备茶点。

　　姐弟两人走到后花园，宋晴和姜蕾姐妹正在远处一棵大树下的草坪上坐着聊天，看见两人回来，起身就要过来。

　　倪佳蕙挥手摇摇头，示意她们不用过来，自己带着弟弟走过白石小径，在铁艺花架下的藤椅上坐下来。

　　“阿弟，你知道的，她疯掉了，脑子有问题，所以那些话不是她的本意。”倪佳蕙斟酌着说道。

　　倪星海嗤笑一声，说道：“你不用每次都特意解释，我不在意，她说什么我也都没听见。时间这么久了，做不到左耳进右耳出，走神我还是会的。”

　　“阿弟……”

　　“我只是不明白，既然她每次看到我都要犯病，我自己去了也不开心，可为什么还非得逼着自己去见她呢？”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迷茫，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问姐姐。

　　倪佳蕙握住他搭在椅背上的手，说道：“阿弟，我们都明白的。母亲与孩子的情感是不可分割的；她在那里，我们就还有一个亲人。即使她因为控制不住言语伤害到我们，可是她还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