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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病友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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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整天的兵荒马乱昏天黑地之后,这失控的漫长的一天终于在黑夜中结束了。卡卡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睛,尽管除了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一时有些不知道要干什么。
他轻轻舔了舔自己的下唇,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卡特里娜的体温和触感,让他感到微微的发麻,不断提醒着他她曾经侵入的痕迹。尽管主人已经没心没肺地睡着了。他能听到她细微的均匀的呼吸,伴着偶尔的一两声呓语。他还想过跟她说会儿话什么的,缓解一下这个晚上以来的一丝尴尬。但就在她爬上床、跟他说晚安的下一秒,他就听到她睡着的声音了。
好吧。其实所谓尴尬也只是他一个人在那里觉得。在亲到他、又吃饱饭之后,卡特里娜似乎又恢复了元气,推着她的轮椅在病房里滚来滚去,还跟来陪他的迪甘和西蒙妮下了几局棋,甚至时不时用那种小兽没吃饱的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那是索要的意思,他惊讶地发现他竟然能理解到她的意思,尽管他每次都脸发烫地错开了目光。太快了,他想道,而且旁边还有人呢。
虽然在旁边没有人之后,这个没心没肺的小东西马上就睡着了。他往隔壁病床看了看,除了黑暗中模模糊糊的一团隆起什么都看不到。他原本以为在经历了白天这么多事情之后,她不会那么快睡着。事实证明,是他想太多。
门外他爸爸震耳的呼噜声不间断地传来,他几乎能想像到他爸爸此刻样子,像只大狗一样努力将他高大的身体蜷缩在小小的伸缩床上,双腿因为过长而伸到床外,嘴巴张得大大的打着鼾。病房的门没有关,他可以黑暗中模模糊糊地看到他爸爸伸出的脚的影子,睡前他说过如果卡卡半夜有什么需要时可以随时喊他,他就在门口守着。
白天的喧嚣和人声褪去,作为这个病房内外唯一一个醒着的人,他不由得感到有些空荡荡。这个白天曾见证过得知瘫痪的崩溃、分道扬镳的争吵与突如其来的亲密的病房,在此刻却连一声咳嗽都伤佛会引起回响,在这片黑暗中,白天被一下子发生的混乱所驱逐的疼痛感开始回笼。他的身体因为太久保持相同的姿势平躺而僵硬难耐,被固定在病床的后颈一阵阵地发疼,尽管平躺着依旧缓解不了头的眩晕,像是他的行动能力在被剥夺前身体在叫嚣着最后的不甘,在用刻骨的痛来铭记这可能的最后的知觉。
可能的最后的知觉。他又一次望向卡特里娜病床上的那模糊的一团。明天下午他们两个就都要手术,迎接命运最后的判决了。虽然他感觉她可能都不一定记得。
他将手抬到眼前,让隐约的月光从指缝间漏过。真奇怪。他的脊椎骨己然折断,但他的身体却依旧听他指挥,随心所欲。“把手翻过来。”他想道,他的手几乎在这个念头才刚刚成形的时候就心有灵犀般地翻了过去。但这不会太久了。很快他的身体就会迟来地对脊椎骨折做出反应,失去控制、失去知觉。就像他无法命令软绵绵的被子站起来,也无法为它感到一丝一毫的疼痛。他像一个孩童刚得到一件新奇的玩具般,好奇地看着自己抬在半空的手,像是在看上帝最不可思议的造物。
do、do、sol、sol、la、la、sol。
fa、fa、mi、mi、re、re、do。
他的手缓慢地在黑夜中看不见的钢琴上弹奏,伴着那稚嫩的童谣在他耳边响起。仿佛又回到了那棉花糖一般的、懵懂无忧的童年,他和迪甘在庭院里玩闹闯祸,嬉戏大笑,那回忆起来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发生的事情了。
二十四小时后,当他们再次躺在这里时,他们一生的命运就已经尘埃落定。但现在,最后的结局还没有真正降临的现在,他却什么也做不了。他闭上眼,又向上帝祈祷了一遍,祈求上帝拯救他、拯救卡特里娜,发誓他将向上帝奉献他余生的全部忠诚。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祈祷完之后,那种空荡荡的、什么也做不了的感受又一次充满着他,摆在他面前的未来就在他此刻眼前所见的一样,黑暗的,模糊的,粘稠撕不开、看不清前路,却又无处不在挣脱不得的阴霾。
无处不在的阴霾。他又朝黑暗中卡特里娜的方向望了望,无比想念起她醒着的样子,想念她的轮椅轱辘轱辘地在病房里滚来滚去的声音,想念她叽叽喳喳地在那里又笑又说,想念她眼中充满生机的光映亮病房。只要她在,这个病房就不像是两个可能瘫痪截肢的病人和悲痛的家属。
其实哪怕她现在睡着了,他听着她轻轻的一起一伏的呼吸声,感觉也像是他养的小猫趴在他的怀里睡觉,柔软温暖而又毛绒绒的小肚皮就贴着他,随着呼吸而一起一伏着,让他感到一丝不可思议的满足。真奇怪,他们明明只认识了半天,虽然接了一次吻,他们明明还什么都不是,他却已经产生了这样从未有过的感受。
假如这一切是发生在他没有脊椎骨折的时候就好了,在他还有阳光明媚的未来,还可以从容勇敢地对喜欢的女孩说爱。
但现在的他,给不了任何一个女孩承诺。
他没办法照顾她。万一手术失败,他连自己都养不活。
他蓦地想起了傍晚他险些脱口而出、却在说出口的前一秒被卡特里娜打断的话。
“卡特里娜,我……”
“闭嘴。”
这句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好。一句话在它被说出口之前,没有人知道它真正成形后会是什么模样。但他知道,那应该是一句类似于承诺的话,类似于他愿意和她一起找这种,纯粹的幸福。他忽然无比庆幸这句话被打断——虽然他感觉就算他真的说出口了,以卡特里娜的性格,十有八九也理解不到这意味着什么。
她也不需要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别人会将她照顾得更好,假如他真的瘫痪在床。他告诉自己。她那么漂亮又那么灿烂,会有很多男孩爱她。是他太冲动,好在她及时打断。那除了给她期待、将她绑在他这艘随时可能沉没的小船上,一点意义就没有。
这太窝囊了。他从未如此恨自己。他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但那已经不是由他决定的了。手术成功的概率只有30%,而手术成功跟完全恢复、重新奔跑之间又隔着一道长长的鸿沟。
但有一些还是可以由他决定的,他又忽然想到,哪怕他真的瘫痪在床。至少他可以选择不把他的人生活成这样,在改变不了客观条件的情况下。他强迫自己认真地想像起接下来可能要面对的瘫痪的人生,尽管那让他喉咙发涩。
至少他不该每天活在抱怨里,甚至怨恨这个世界。他首先有些无厘头地想到这一点。
然后……他继续想着,想到了他的父母。他们已经为他承受了太多痛苦,他想道,他不该让他们照顾他一辈子。他该学会自己活着。
一阵眩晕忽然涌上他的头脑,那是脊椎的伤势引起的。他闭上眼,缓了缓,等到眩晕稍微褪去,他才尽可能保持清醒地想到:他还有头脑可以思考,还可以说话、可以看、可以听。他总能找到活下去的方法的。他盯着隔壁床那一团模糊的隆起这样告诉自己。做他从前考虑过的数学家、或者工程师之类的,他总会找到活下去的办法的。
然后一丝隐秘的、模模糊糊的渴望在他心底里萌发,假如——虽然不太可能——但万一呢?——说不定、说不定他还有一丝希望可以……停下!他命令自己的脑子停止。他不能再想了。他告诉自己。那是不负责任的想法。他不能再想了。
他不能再想了。
“卡特里娜,我……”
“闭嘴。”
卡特里娜在睡梦中睁开了眼。有人在看着她,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是卡卡,来自隔壁病床的目光。她往被窝里埋了埋,脑袋还有点迷糊,还没有从梦境中回过神来。
她梦到了下午的场景,很奇怪,她梦到了和迪特尔的吵架、梦到了卡卡的《圣经》,唯独没有梦到那个美味的吻,真是个不懂事的梦!她想道,居然在她打断卡卡的话的时候戛然而止,让她醒来。
打断卡卡的话……她的思维顿了顿,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卡卡的目光似乎还停留在她团在被子里的后背上。
“卡特里娜,我……”
“闭嘴。”
当时的场景又一次浮现在她的眼前。他本来想说的话是什么?卡特里娜突然很想知道。
卡卡之前在说什么来着?那些和尚念经一般的话,主赐予的幸福?那怎么会以“我”开头,而不是以他的上帝?她忽然有种强烈的感觉,这句被她打断、没有说出来的话,可能是今天发生在这个病房最重要的一句话了。她有股冲动,想要马上掀开被子,推着她的轮椅到他面前问个清楚。她知道他没有睡。
她是这么想的,她也马上就这么做了。前后踌躇不是她的风格。她马上从被窝里爬出来,拖着她的双腿挪上轮椅,甚至因为动作太急让轮椅发出一声刹车般尖锐的摩擦声。
她推着轮椅向卡卡的病床滚去,虽然四周一片黑暗,她依然能感觉到卡卡因为她的动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但在到达卡卡床边大概两米的时候,她的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那可能是一句承诺。她忽然意识到。而承诺,那是一句她听不起、也不该听的话。假如卡卡真的回答了她,她难道就能给得起回应吗?她忽然感到有些不敢走近。
她感到一丝羞愧。她总是习惯于持美行凶、无往不利;总是习惯于随意招惹,却从不给人承诺。这很正常,她生活的那个圈子太多都是在付出真心上谨慎无比、懂得保护自己的人,他们预留给别人爱的空间很少,少到自己几乎永远不会吃亏。所以她一向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因为她从不伤害真心,十足地有绅士风度。
然而她遇到了卡卡,像初生的小动物一般、将自己柔软的毛绒绒的小肚皮轻易坦露在敌人面前,一丝戒备也没有的卡卡,轻而易举地就要对人捧出真心,将自己送到别人可以伤害到的射程之内。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明明活到了十八岁,还拥有着像刚出生的婴儿一般的眼睛。像是从出生到现在,永远都理所当然地被所有人爱、又不假思索地回馈给所有人爱,从未被伤害过,以至完全没有机会形成那种保护机制,造物主不可思议的奇迹。这个有些羞涩的大男孩,从来没学过什么叫撩人的招术,还傻傻地用真心来回馈给她这个走肾不走心的混蛋。这个剥开所有保护外壳、对她露出赤诚的、小太阳一般的内心的男孩。她一时不敢走近,怕阳光刺眼让她不敢迎视,怕手心被这样的真挚灼伤。
她看向这个大男孩。然而,这个大男孩在黑暗中她目光的注视下,却给出了让她意料之外的反应:他闭上了他的眼。她听得见他的呼吸声,有些不稳,像是想要假装睡着,虽然不怎么成功。
他为什么要装睡着?卡卡的反应打断了她的所有别的想法,什么承诺,什么回应不起,都瞬间被她抛到了脑后。只不解地睁大眼看着他,不理解他的迷惑行为。
整个病房顿时无比寂静,只听见远处病房外卡卡爸爸的呼噜声,有节奏地响着。而近处,卡卡不稳的呼吸和她的呼吸声渐渐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他呼,她吸,他吸,她呼…… 像是一场微妙的看不见的博弈,他在假装睡着舒缓的呼吸,而她在那里看着他装睡。在这个寂静的病房内,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轻轻的呼吸扰动了静止的空气,引起空气因子微妙的波动,那丝微不可察的颤动透过两人之间的空气拂到她的脸颊上,让她忍不住想战粟。她几乎可以肯定卡卡也一定和她有着一样的感受,因为他的呼吸也越来越不稳,像走钢丝一样时不时滑到装睡彻底泄露的边缘。
这也许是一场新的游戏!她开心地想道。等到卡卡抗不下去了,他的呼吸就会一下子岔了气,甚至会呛一两声,然后他们就可以哈哈哈地笑成一团了。
然而并没有。卡卡一直在那里一呼一吸着,尽管不那么平稳,却始终没有忽然睁开眼睛对她笑,而是在那里继续着他的装睡,安静的,一动不动的。黑暗中病房的空气一点点寂静下去。他没有在跟她玩。
他为什么要不理她?卡特里娜开始感到委屈。他明明喜欢她的不是吗?他刚刚明明还在看着她的,她都感觉到了。为什么现在她过来了,他反而要不理她?
管他呢!他理不理她又有什么关系!她理他就够了!卡特里娜用力推了一把她的轮椅,向卡卡的方向更近。她可以打赌,如果她现在上前去吻他,他一定不会拒绝。
就算他想拒绝又怎样,反正他现在反抗不了她。
但她的动作却突然顿住。被卡卡装睡不理她这件事赶到脑后的理智将她拽回。
再去招惹他,然后呢?卡卡是个太认真的男孩,她所有的这些,他都会当真的。而她呢?她是一个不走心只管撩的感情骗子。她爱的人不多,然而事实证明,在她为数不多的用最真实的自己去爱的人中,每一个她都爱得很差劲。她要用她一踏糊涂、浑身是刺的爱去伤害这个男孩吗?
她在这个病房里孤独了太久,从车祸的那一天到现在,她被流放到人生地不熟的巴西,被关在这个医院里出不去,知道她在哪儿的没有一个敢来看她。她不知道她会被做怎样的处置,未来的命运一片空白;她被告知她可能需要截肢,却没有人告诉她她会不会得到医治。她像被全世界遗忘一般,一个人待在她的病房里。哪怕当时搬进来的不是卡卡,而是另外一个好看的男孩,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会不会也不由分说地上去招惹。她只是无耻地想找个人取暖,不值得卡卡如此真心。
到此为止了。她告诉自己。她不能再继续引诱他了。
到此为止了。她看着那个还在装睡、尽管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他醒着事实的男孩,用自己全部的毅力推动轮椅向卫生间的方向,假装自己只是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