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夏》落袈

9、第十二章

　　广州的天气阴晴不定，昨天还艳阳高照，今天就阴沉沉的，看样子好象又要下雨了。
　　空气里的闷热压迫着我，旺嫂在一旁使劲的摇着蒲扇，却一点也没有减少我的心烦意乱。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就讨厌起下雨天，总觉得会有什么令人不安的情绪会在心底一点点的滋生，再蔓延开去。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想和夜香妹去看鲍望春，谁知道阿谦和守义竟然偷偷的跟踪我，到了小街口，我支开夜香妹，让她和旺嫂去买杏酥，趁机将他们俩抓了出来。
　　“跟着我干嘛？”
　　“赐官，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们？”守义的手不客气的往我脖子上一勒，头朝夜香妹挑了挑。
　　“这个问题说起来话就长了……”我打着哈哈，他们还不知道我和夜香妹和好的事。
　　“你们走得这么近，而且还是并肩走，肯定有问题。”
　　“这个呢，其实是这样的。”我飞快的转动着脑子，希望能找出一两个借口来，“我为什么要和夜香妹走这么近呢，是因为……”
　　“实在是没道理啊。”阿谦道，“难道你们该不会在约会吧？”
　　“约会，这怎么可能。”鲍望春的事我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我想他应该也不愿意别人多说他的事，“诶，别，别靠这么近啊。”
　　被逼问着，我不敢正视他们的眼睛，目光四处乱瞟，无意中我看见了一个人。
　　夏泽生！
　　一股火气从胸口腾起，我的头脑“蓬”的变热，他，妈，的。
　　“你们两个是不是兄弟？”我拍着两人的肩膀。
　　“你这什么话？”
　　“走。”我做手势让两人跟我过去。
　　“你去哪？”夜香妹出来了。
　　“嘘，别告诉旺嫂。”我示意她小声一点，她看着我要去的方向，瞪大了眼。
　　“你，要干什么？”
　　不再理她，我直直的朝夏泽生奔去。
　　“你是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我的拳头已经重重的打在他的脸上。
　　他踉跄着退了两步，一丝鲜血从他嘴角滑出，他用大拇指擦了擦嘴角，正想说话，我一拳又打在了他的肚子。
　　“周天赐，你干什么？”
　　“周……”
　　“周天赐，你他妈的王八蛋，我□□。”
　　脑子里嗡的一下，我的脸上挨了一拳，我还没有尝试到痛的感觉，鼻梁上又挨了一拳，不禁后退了几步，接着脸上又挨了一下。
　　我嘴里一甜，好象有什么涌了上来。
　　“你不要给脸不要脸。”他骂道，一双三角眼透出阴骘的光。
　　“你个王八蛋。”守义在我身后大吼，冲上去给了他结实的一下，打得他一口苦水吐了出来。
　　“操，有胆就跟来。”说完，夏泽生拔腿就跑。
　　“追。”
　　我大叫着，追了上去。
　　我们不时的撞到人，虽然街道上人已渐渐稀少。
　　每一个人都赶着回家，下雨天，没人愿意在街上逗留。
　　空中，一阵阵闷雷响起，近得好象就在耳边。
　　奔跑着，突然觉得四周的事物都模糊成了印象，一块块灰色白色迅速的往后倒退，眼里只看见前面不停跑着的那个人。
　　细雨一丝丝融进我的头发，皮肤，冰冰的，很舒服。
　　雷声越来越大，我感觉我的心也跟着在擂动。
　　我握紧了拳头，却不知道想要握住的是什么。
　　绿色，浓得化不开的绿色，我的血液在绿色的迹象里骚动。
　　风，雨，白色，绿色……
　　“啊！”
　　我发狂般追了上去，风刺进了我的脸，雨蹿进我嘴里，我将夏泽生后领拉住，对准他的左脸猛的揍了一拳，他站立不稳，跌倒在地，大口的喘息着。
　　我同样喘息着，看着他，又扑了上去，谁知道扑了个空，他已经爬起来，跑进了前方的一个巷子里。
　　“赐官，你没事吧？”守义阿谦追了上来，扶起我，同样也是气喘吁吁。
　　“追。”
　　“赐官，那边是码头。”守义道。
　　雨水渐大，打散了我的头发，雨滴沿着额前的发流下来，遮住了我的眼睛。
　　我有些茫然的看向守义，他的眼里满是惊讶，继而转为兴奋。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咯。”他狠狠一拳打在我肩头。
　　“还不走。”阿谦已经上前了，冲我们招手。
　　跑到巷口，巷子很长很宽……
　　巷子那边，通往码头。
　　巷子那边，会看见大海。
　　巷子那边，夏泽生冷冷的笑着，后面站了十几个面色不善的人，看得出他们不是码头的工人。
　　夏泽生！
　　我握紧拳头，向他奔跑，我知道守义和阿谦就在身后，他们会一直跟着我……
　　大雨已经让我看不清前面的人，我听见雨水暴躁的声音，听见我的脚踩踏在雨里的声音，听见一个无声的笑声。
　　前面的人，一个个阻挡上来，拉扯开我，不让我靠近。
　　我闪避着，挣脱开来，一拳打中了夏泽生的脸。
　　“你们干什么吃的，给我打。”
　　一股力量将我拉开，拳头落在了守义的身上。
　　“王八蛋。”我想推开守义周围的人，几个人围了上来，顿时我脸上身上一阵巨痛，不知道挨了多少拳头。
　　“赐官，别管我，你他妈的给我打啊。”守义的声音被覆盖在雨水里。
　　一分神，眼角上又中了，嘴里又有腥甜，我吐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血。
　　我拼命的驱打着身边的人，想靠近夏泽生，换来的是一步一顿拳头。
　　我看见夏泽生在另一边的嘲笑。
　　阿谦这家伙跑哪去了？不知道怎么样了。
　　“赐官，人来了。”
　　是阿谦！
　　我回头一看，就见阿谦带了一群人来。
　　“给我打，钱都是你们的。”
　　阿谦大叫着，大笑着在空中洒出一大把钞票，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分外狰狞。
　　漫天的钞票，被雨水带到地上，溅上了污水与泥土。
　　周围的人全都蹲下去抢着钞票，我看见了夏泽生。
　　我朝他奔去，他一拳打得我差点飞了出去，我立即还了他一拳。
　　已经记不清拳头是怎么打在他脸上落在我身上。
　　身边，已经扭打成一团。
　　野兽般的喘息在大雨中回响，伴随着鲜血和拳头。
　　耳朵里面全是雨声，喘息声，好象还有大海的声音。
　　大海的声音。
　　我已记不起动作，方向，恐惧，只是疯狂的，疯狂的挥拳。
　　直到，我的额头，被一个冰冷的金属触及。
　　夏泽生高高的站着，蔑视着我，他手里的手枪对准了我的额头。
　　“你打啊，打我啊？怎么不打了？”嘲讽从他的口里挤出，他的三角眼里全是最凶狠的恶毒。
　　“哈哈哈哈。”
　　我慢慢的，慢慢的站起，他的手枪慢慢的，慢慢的，跟着我移动。
　　“你猜里面有没有子弹？”他哈哈大笑，好象在玩弄爪子下面的老鼠。
　　周围的人都没有意识到，还在撕打着，我希望他们不要看到这一幕。
　　我喘着粗气，我感觉得到，我的心跳动的每一下，这么响，压迫得我无法呼吸，我的腿在颤抖。
　　他拔了枪栓，手指在扣动扳机。
　　一瞬间，我茫然，空白。
　　耳边是“蓬”的一声。
　　“原来这一枪没子弹。”夏泽生的笑，在我眼里变得有些模糊。
　　“那这一枪就说不定了。”枪口又对准了我。
　　拔了枪栓，他的手指又在缓慢的扣动扳机。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意识好象回来了，一股力量迫使我把他的手往天空一推—
　　“砰！”
　　巨大的声音在空中炸开。
　　静，四周都静了下来。
　　每个人都愣在原地，甚至忘记手里的动作。
　　这一枪，是实的。
　　各种声音又回来了。
　　我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远远近近，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警察来了，人群又如枪声般炸开，四下逃散。
　　无意识中，两只手架起了我，拖着我往巷子那边跑去。
　　脑袋发麻，我挣扎着挣脱了架住我的手，独自在雨里狂奔。
　　好热，好冰。
　　我渴望雨水拍打在我的身上，那么冰，那么凉，能浇灭我从心里蔓延开去的火线。
　　我没有听到身后有人焦急的叫我的名字，我什么也听不见了。
　　终于，我跌倒在雨中。
　　好痛，疼痛感埋伏了许久，忽然开始突袭我，我费力的爬起来，已奔跑不动，一路跌跌撞撞，找不到方向。
　　我不知道这里是哪儿，不知道我要到那里去，痛，全身……
　　雨，雨怎么没了？
　　我摇晃着仰头，看见一把黑色的大伞，伞很大，将风雨遮挡在了外面。
　　眼光跟着伞一直转，最后落到了打伞的人的身上。
　　好熟悉，我闻到了淡淡的药香。
　　好白，怎么会这么白，好黑，怎么会这么黑……他的衬衣，他的眉，他的眼……
　　我站立不住，整个人向他扑去，我们重重的摔倒了地上。
　　伞飘落在一旁。
　　“周天赐，周天赐。”
　　有人在叫我，我极力的睁开眼，看到了一双很温柔的眼睛。
　　“鲍，鲍望春……”
　　雨水从他头发尖滴落，掉进了我的眼里，我眨了眨眼。
　　“没想到打架会这么痛。”我想笑，但是牵动到了嘴角的伤，我知道我笑得肯定很古怪。
　　“先去我家吧。”他对我笑笑,他的眼告诉我这很勉强。他拣起伞，想扶我，却扶不动。
　　“你，的肩，膀。”我自己爬了起来，还是站不稳，他让我靠着他。
　　“我来打伞。”我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接过伞，他右手架住我，我一瘸一拐的靠着他，跟着他去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