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向西行》此矛甚钝

13、第十三章

　　话说安锦离了轩容去寻人后，寻到半路，林间忽起大雾，转眼已至伸手不见五指。
　　看不清前路，更找不回退路。
　　正苦恼之际，只听得一声利器破空之声呼啸而来，心道不好！
　　迅速侧身避开，却未听到有利器击中障碍物的声音，心下一惊！
　　正准备调动起所有感官迎接第二波，世界却顷刻颠倒过来！
　　然后软软瘫倒在地上。
　　轩容睡着时做了个黄粱美梦，醒来时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睁开眼，只觉眼前一片朦胧。
　　奇怪，何时起雾了？
　　“师父！”
　　无人应答。
　　他挣扎着爬起身，揉揉胳膊伸伸腿，于踢足之时触碰到一块硬物，立时一句话映入他脑中。
　　你在这里等我。
　　对了！他现在尚处于蘑菇山脚下，来仪河畔！
　　他的厉大哥要他在这里等他。
　　他到底睡了多久？！
　　为何厉大哥还不回来？！
　　正惊疑不定之时，传来一阵少女嬉笑声，雾气也随之散去了一些。
　　轩容循声望去，只见林间有一抹绿一抹红在缓慢移动。
　　他凝神屏息提起脚劲，悄无声息地贴了过去。
　　“紫华仙子？哈哈！他们也太好笑了点吧！”
　　“愚昧无知也未必是件坏事，起码没人能打扰到我们了。”
　　“说的也是．．哎，拂晓姐，有时候我真搞不懂公子，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你须记住一件事，不知道永远比知道要来的好。”
　　两人加快了移动。
　　转瞬不见。
　　此时雾，已基本散清。
　　眼前出现了一座庭院。
　　靠近东南侧的院角立着一个假山，高度超过了院墙，轩容一个纵身跳上院墙，躲在假山后面。
　　院内无人。
　　一个半大池子在假山对面那侧，池面上漂着几朵浮萍，池中无鱼。
　　池边立着一桌二凳，均是玉石质地，桌上摆着一壶酒一个酒杯。
　　地面一律铺上鹅卵。
　　再无其他。
　　轩容刚想下去探个究竟，便有一阵细碎翠玉撞击声发出，他又贴紧了假山，尽量将身姿蜷缩，眼睛一瞬不瞬的盯住那出口。
　　一道白色身影出现在院中。
　　轩容登时觉得脑中轰的一声，双眼噌的雪亮！
　　他认得这个人！即使对方摘掉了面纱，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不错，那天在茶馆见到的面纱男就是他！
　　怪不得那时觉得他侧脸眼熟，原来竟是当日在妓院门口轿子中曾惊鸿一瞥的那个侧脸！
　　他的三种面貌在轩容脑中不断变换，慢慢在轩容脑中形成了一个结。
　　如今又加上一个紫华仙子的名号。
　　轩容糊涂了。
　　“紫华”似乎有些疲惫。
　　一头乌黑顺直青丝披散着，外衫随意的披在肩上，里面就是贴身的纯白亵衣。
　　他慵懒地踱到玉石桌旁，并不急着坐下，而是斜倚在桌边，一手撑于桌面，一手托起壶柄，往酒杯里倒酒，动作缓慢而儒雅。
　　晶莹液体从细颈瓶口流出，由于速度过慢，在空中断了线，而他却像是陶醉在了这残缺的美中，神情专注的如同孩子一般。
　　真真仿如一个误坠凡尘的仙子。
　　轩容听见有咕咚声从自己的喉间发出。
　　好像有一只小虫缓缓爬进他的心间，在里面躁动不已。
　　口中不停念道：“这样不行．．．这样不行．．．”
　　双眼仍着了魔似的盯住“紫华”不放。
　　“紫华”终于结束了他漫长的倒酒行动，然而却不马上喝，而是放下酒杯，转身径自走回屋内。
　　又是一阵细碎翠玉的撞击声，是门帘。
　　轩容不解。
　　幸而没过一会，熟悉的撞击声又响起。
　　轩容松了一口气。
　　他手上多了一只酒杯。
　　他将它轻轻放置于桌上。
　　轩容困惑。
　　然而紧接着，他抬起头来，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又更像是透过了那假山直视着轩容的双眼般，轻启朱唇道：“阁下一直蹲着不累么，不妨下来同我对饮一杯？”
　　一句话将轩容飘荡的魂儿打归原位。
　　心知躲不过，权衡之下，轩容只好往脸上胡乱抹上灰，只希望他不要认出自己来才好。
　　乖乖从假山后窜出来，轩容故作镇定的朝“紫华”拱手一笑道：“久仰紫华仙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啊！”
　　“紫华”不语，却微微睁大了双眼看他，不过很快就又恢复了一副处变不惊的冷硬表情，点点头，然后顾自坐下，背对轩容。
　　轩容一颗忐忑的心稍稍放平。
　　他谨慎的观察着“紫华”的一言一行，见对方只埋头独饮，终于放开手脚走到桌的对面，坐下。
　　“紫华”并无意为他倒酒，轩容只好自己动手。
　　他从未喝过酒。
　　从前在山上，师父只喝一种酒，那酒味萦绕口鼻数年都不曾讨得轩容欢喜，更别说其他。
　　可今时今日，轩容却觉得这从未闻过的酒味有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
　　他不禁一倒满盅。
　　喝之前，望了望“紫华”，对方丝毫没有打算打理他的意思，独自沉浸在品酒的乐趣当中。
　　轩容只好想办法让对方注意自己。
　　“这酒闻着真香。”
　　“．．．”
　　“这杯子真别致。”
　　“．．．”
　　“这．．”
　　“你可以走了。”“紫华”突然正视他道，双眼已有些微迷离。
　　轩容愣了。
　　但不知究竟是酒香也能醉人还是人自醉，轩容竟壮了胆道：“不，是仙子你请我对饮，可我还没饮呢，你怎可就这样赶我走？”
　　“那你喝完这杯就走，我不想看见你。”
　　“紫华”说完这句便起身欲走。
　　谁知却被凳子绊了个踉跄，仿佛摇摇欲坠。
　　轩容赶忙上前一把扶住他道：“你好像醉了。”
　　“紫华”猛地推开他，勉强站定后道：“我没有．．”
　　其实双颊已酡红。
　　喝醉酒的人偏不愿意承认自己喝醉，师父便经常这样，轩容再清楚不过了。
　　他轻轻往“紫华”颈间一点，“紫华”的身子便软了下来。
　　其实是很重的。
　　但轩容抱美人在怀却早已不知轻重了，他好似一脚踩入了棉花垫，又好似跌进了温柔乡，身心开始荡漾。
　　不对不对，这是男的。
　　男的。
　　轩容在心中强敲警钟，稳定心神，将“紫华”扶进了屋。
　　林间阴暗，屋内尚自点着蜡烛，烛油已在盏内积了不少。
　　轩容把“紫华”妥帖安放于床上。
　　借着烛光打量他的面容。
　　此刻的他已闭上了双眼。
　　收敛了平日的锋芒，安详如初生婴儿。
　　一脸沉静。
　　轩容活了这么多年，总算埋怨了一声老天。
　　真不公平。
　　居然给一个凡人这样的一张脸。
　　完全挑不出瑕疵的精致五官。
　　凝脂般的肌肤。
　　模糊了性别。
　　烛光明灭中，轩容弯下了腰，慢慢将脸凑近。
　　吻了他。
　　他居然吻了他。
　　他居然吻了他？！
　　吻了一个男人？！
　　轩容真想狠狠抽自己一个耳光。
　　他不要成为断袖。
　　他仓皇而逃。
　　良久，屋内传出一声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