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遇上爱》于小狐

2、第一章（上）

　　且说这芦雪庵，建了也不过二三十年，地方极小，两三进房屋，四五个姑子而已。皆因了那庵内供奉的神明格外灵验，一传十，十传百，远近祈福还愿的人颇多，庵内香火倒也兴旺。
　　近几年又有富裕的乡绅捐了善款，这无名小庵如今看着也算是有模有样。庵中住持静慧师太，年近六旬，收得几个徒弟。如今年迈，平日里除重大节日法事之外，已经甚少出来见客。
　　那初晴丫头，虽也称静慧师太为师傅，却非佛门弟子，却是一个静慧师太一手带大的弃儿。那年雪后放晴，庵外忽有婴儿的哭声。师太开门，外头雪地里一个竹篮，其中一个襁褓，且有婴儿啼哭之声。近前一看，是个女婴。这孩子，恐怕是私生之子，或是有人家贫又生得一个丫头，不得已才弃到这庵里的。
　　静慧师太也知这孩子的父母将她放在庵门外头，也是想孩子能有口饭吃，不至饿死荒野。于是便将这女婴抱回抚养。因捡到孩子的那日刚下过雪，又恰好出了日头，于是取名叫雪初晴。
　　如今这孩子，吃百家饭，穿百家衣，已经长到八岁。期间倒也有附近的富贵人家来敬香时看到孩子乖巧，想领回去做童养媳的，也有大户人家要买回去当丫头使唤的。静慧师太恐初晴去了受委屈，皆是不肯，于是这孩子便一直养在庵里。

　　此时正是农闲时节，乡下孩子比不得大家闺秀，此处乡俗也无女子禁足之类的说法。初晴跟着师傅们做完早课，便溜出庵去玩耍，至正午方回。
　　一进院门，就见里头两匹高头大马栓在南面的大槐树上，正低头啃边上的草呢！今儿个庵里有客人来了，看样子恐怕来头不小呢！
　　初晴悄悄饶到后院，熟门熟路地爬上放在后堂的梯子。那梯子到了大节到屋顶柜子上取东西才用，平日一直闲置着靠在后堂墙边上的。此时正好成了初晴登高的好工具。
　　站在梯子上，恰好可以看到前边景象。来的是一老一少，年纪大的坐在上座，正与静慧师太饮茶交谈。小的在下首坐着，看样子不过六七岁，却是一个弱不禁风的稚儿，看长辈们闲聊，只是喝茶并无言语。
　　今天师傅竟然出来迎客了，从来人的衣饰看，便知不是普通人家。且那眉宇间的隐隐透出的气息，也非等闲人等，再一想方才路上多了好些看着眼生的人，果然是有来头。初晴伸直了脖子，竖起耳朵，想要听听前边在说些什么，无奈离得太远，听不真切。不过大致估摸着，师傅说的也就是那些佛经伦理之类。那些东西，师傅从小就在耳边和自己唠叨八百遍，无甚意思。初晴觉得无趣，想着快到了吃饭的时辰，便打算爬下梯子，然后去厨房帮忙。
　　谁知脚下忽然一滑，那梯子下边无人扶着，左右晃了晃就向下滑去。
　　“小心——”初晴吓得还没叫出声，刚才那个羸弱少年却先喊了出来。静慧师太等人听到喊声，回头见初晴失足落下，慌忙起身穿过隔断的珠帘过来后堂这边。
　　初晴只觉身子一轻，便随着那梯子往下掉。幸好那丫头眼疾手快，伸手抓住右边上的柱子，可还是顺着那柱子往下滑，一屁股坐到地上。
　　手上磨破了，屁股也摔得生痛。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可看到师傅满面怒火，便忍着没流出来，只怯怯得叫了声：“师傅——”
　　“还不快下去！”师太自觉这丫头莽撞，失了自己面子，于是便拉下脸呵斥道。
　　初晴丫头身上虽还痛着，可见着师傅发火，忙跳着爬起来，连梯子也来不及扶，一股溜烟跑去后边院子了。
　　这里师太和那长者又寒暄几句，便到了饭堂用些斋饭。那小公子对这素斋不甚感兴趣，吃了两口，便说饱了，要到院子里去瞧瞧。长者也不拘谨了他，只由他去了。
　　少年只凭着记忆中刚才初晴跑出去的路线，独自向后院寻来。此时庵内人极少，他一路走来竟没有碰到人，进到后边院子也是空空荡荡。这里没有香炉，比不得前边院子烟熏火燎的分外呛人。黄泥地 ，仅中央一条走路上铺了些青石板。好在近几日天气晴朗，这里并不泥泞。
　　西边墙边上也是一棵大树，枝叶极茂盛的，若是到了夏日倒是个极好的乘凉之地。少年想着便向那树下看，却见刚才那女孩低着头跪着，直挺挺的一动不动。
　　“你……为什么跪在这儿，不去吃饭吗？”少年走到那女孩边上，不解地发问。
　　“师傅不让吃饭，让我在这儿罚跪呢。”女孩抬头，脸上犹有泪痕。
　　“那你饿不饿？”
　　“饿——”女孩说着咽了一口口水。
　　“你等着，我马上就回来！”少年说完转身就跑。
　　不一会儿，他又反转过来，手里拿了一个白馒头递给女孩：“吃吧！”
　　“这……”女孩不敢接，“师傅知道了，会加罚的。”
　　“吃吧，我从厨房拿的，你师傅不知道。”少年说着把馒头塞到女孩手里。女孩手一抖，眉头微皱，赶忙换到左手。
　　“厨房？你怎么知道厨房在哪儿？”
　　“刚才你去的时候，我就知道啦！”少年得意地笑起来。“我扶你起来吧，你的手受伤了，一定很疼吧？”
　　“嗯！”女孩点头，任少年拉着她的手臂起来，还未完全站起身就急着咬了一口馒头。
　　“我看看你的手”，少年拉着她的右手，只见粉嫩的小手掌上擦破了一大片，渗出血来。“给你包扎！”少年不由分说，自身上掏出一块雪白的缎子，仔细地替那女孩包好。
　　女孩倒也大方，一面伸着右手让那少年包扎，一面啃着馒头。这边刚包完，那个白馒头也吃得差不多了。
　　“还饿吗？”
　　“呃……还有点。”
　　“那我再去取……”少年说着又要走。
　　“哎，别了。再去，师傅就该发现了。”女孩忙道，“其实，我已经不怎么饿了。”
　　“那好，我爹怕还要一会才能吃完，我就在这儿陪你吧！”少年点点头道，“你叫什么名字？”
　　“初晴，雪初晴。是师傅给取的。那你叫什么？”
　　“雪初晴……那我以后就叫你初晴了。我……我叫煜瑾！”
　　“煜……瑾”，初晴呢喃着重复了一遍，并没有煜瑾想象中的惊讶之色。
　　煜瑾有些失望，不过很快就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你师傅，经常会这样罚你吗？”
　　“我淘气的时候会。平时她不大出来，就是叫我跟着念那些经文。”初晴嘟嘟嘴巴说道。
　　“那你不喜欢吗？”煜瑾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道：“我和我爹说，让你跟我们回去，可好？”说着就要拉着初晴去前边。
　　“不……不要，师傅知道又该生气了。呃……对了，有封信，帮我交给你爹可好？我现在不方便去前边。”
　　初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上次那个僧人说过交给来庵里小憩的一老一少，应该就是这两位了。
　　“哪来的？”煜瑾接过信封，看上面写着“雨沐”二字，“是大哥！”
　　“你大哥？”初晴瞪大了眼睛，“是个过路的僧人让我转交的。”这个少年的大哥居然是个僧人，放着大少爷不做，去当个行脚僧，这也太……初晴满腹疑问。
　　“我马上就回来，等着我。”煜瑾早就跑没影了。
　　初晴撇撇小嘴，看那边隐约有人过来了，忙跑回去复又装模作样地跪好。
　　前边的人影，忽地一闪，像是要过来，却拐了个弯没进院子。初晴有些失望，沮丧地低了头，又担心等下真有人吃过饭打后院里过，只好继续跪着。
　　约过了半盏茶工夫，果真有人来了后院，将初晴叫去前边见客。
　　初晴磨叽了半天才爬起来，装作一副跪了很久腿脚麻掉的样子。进到前厅，静慧师太并煜瑾父子都在。刚才那信已经打开，放在那老者身边的茶几上。
　　上前见过师傅，又同那一老一少问过好，初晴识趣地站在师傅身边不说话。侧目，瞥见煜瑾正笑盈盈地看她，忙羞得低了头。
　　那老者将初晴上下打量一番，这孩子鹅蛋脸，虽还没有长开，但那俊俏鼻梁，丹凤杏眼，一看就知将来必是个美人儿。复又问了名字、年纪，可曾读过书？初晴一一答了，及问至籍贯人家时，孩子摇摇头，便又低了头不说话，
　　静慧师太解释了，来者方知是这庵里收养的弃儿。
　　“师太！”那老者沉吟半响，掏出两张银票置于桌上，“我看初晴这孩子，与我家煜瑾倒也投缘，老夫想带她回去同煜瑾做个伴，您看……这……”
　　“这位施主”，静慧师太不等那老者说完，就接口道：“我们这芦雪庵虽然庵小人少，但也不至供不起初晴一口饭吃。这银子，施主您还是收回去吧！”
　　“师太，您不让初晴跟我回家，是要她也出家做尼姑不成？”煜瑾看静慧师太不让初晴走，有些急了，“初晴，初晴，你快说，你愿意跟我回去的！”
　　“小施主”，静慧师太不疾不徐解释道，“初晴她虽长在这庵里，但并非我佛门中人。将来她大了，若是不愿皈依我佛，老身自会请人替她找个好归宿。小施主这是多虑了。”
　　“那你为什么不让初晴跟我们走呢？”煜瑾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礼，不好意思的笑笑。
　　“瑾儿！”老者喝断还在发问的稚子，“师太您这是误会了。老朽如今年事已高，膝下只有三子，并无女儿。长子早年离家，三儿煜瑾又从小体弱。今日看这书信，只怕我家与这孩子甚是有缘，不妨就让她跟我回去做养女。这只是香火钱，您就放心收下，就当是感谢您将初晴这孩子抚养至今。”
　　“施主既然这么说，那就看初晴自己的意思了。”静慧师太说完转身，将初晴叫到跟前，“初晴，你可愿意跟着这位施主回去？”
　　“我……”初晴看看师傅，又扭头见煜瑾正对着自己使劲点头，对外面世界的向往终于占了上风，“我想去。”
　　见孩子答应了，煜瑾父子自是高兴。静慧师太将初晴带至内室，又嘱咐几句。初晴拜别芦雪庵中众人，跟了煜瑾父子前往京城。

　　数年后，姬国宫中……
　　“芷蓝姐姐，芷蓝姐姐……”一个小宫女跑入吟风轩的偏殿，上气不接下去地冲着芷蓝喊道。
　　“嘘，小声点，三皇子殿下刚睡下。出什么事儿了？”芷蓝冲里面看了看，方缓缓地说道。
　　“陛下，宣你过去呢！”
　　“有旨意？”
　　“只是口谕，让常公公传话过来的。”
　　“我知道了，我手上的活完了就过去。”芷蓝看着一点不急，继续准备手上的茶水。
　　“芷蓝姐姐，你看这……陛下等着呢！”小宫女心里着急，只不敢催促。
　　“殿下醒了就要喝茶的，我怕一时赶不回来，准备好了再走也不迟。”芷蓝说着，手上的活也没停下。
　　“姐姐泡茶的手艺，这宫里还真找不出更好的了！你这制香茶的秘方，等什么时候我跟你拜了师傅，定要学到手的。”那小宫女虽是刚进宫不久的，但知道芷蓝身份特殊，皇帝身边的公公都敬她几分，此时忙不迭地恭维道。
　　“行了，你就少贫两句。常公公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来讨这制茶的方子？”芷蓝虽是说笑，脸上却只三分笑意。待将泡好的茶水装入暖壶之中，方抬头对那小宫女说：“再过半个时辰，殿下只怕就醒了。那时候我若还没有回来，你就把这个送到里头去。明白了吗？”
　　“明白！”小宫女开始只当芷蓝是要数落她，便只低了头不声响，没想到现在派了个可以近身服侍皇子的活计给她，自然是喜得连声称是。
　　这里芷蓝嘱咐完了，便略微收拾了，往皇帝寝宫走。
　　及至寝宫门口，常公公颤巍巍地上来低声嘱咐：“芷蓝姑娘，陛下龙体有恙，你说话可千万悠着点。万一……”
　　“常公公，我知道了！”芷蓝点头应答，“陛下找我不过是关心三皇子殿下的饮食起居，您老就放心罢！”说完抬脚走进殿去。
　　正殿座上无人，芷蓝一拐进了偏殿，只见灵王正倚着身子斜靠在塌上。半眯着眼睛，脸色看着果然是不大好。见芷蓝进来，抬了抬手示意免礼。
　　殿内除灵王和芷蓝外，并无他人，看来是灵王事先已经将服侍的宫女太监都遣退出去了。芷蓝环顾四周，依旧是依礼下拜，行罢君臣之礼，方起身近前。
　　看灵王此时只是闭幕养神，芷蓝也不敢打扰，只安静地在一边侍立。
　　过了约有半株香的时候，灵王才慢悠悠地问了一句：“芷蓝啊，你今年……多大了？”
　　“回陛下，过了年就十八了。”芷蓝忽听陛下问自己年纪，好生奇怪，但又不好将好奇放在脸上，便只淡淡地答了。
　　此时已是十二月中，再过几日就是小年，接着就是除夕了。宫里宫外都忙着过年的事，只这灵王的病来得突然，今儿看着愈加不好，不由地让人担心。
　　“十八了……这都十年了。”灵王说这招手，令芷蓝近前说话。“想当年，朕将你从芦雪庵中带回时你才刚刚八岁。”灵王说着笑起来，“你看这一眨眼，都十年过去了。长大了，长大了呀！”
　　“陛下，您累了，我服侍您早些歇着吧！”
　　“朕不累！”灵王摆摆手，“这么说会话倒也不妨。照着那普通人家，十八岁是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我们芷蓝可有中意的人选？”
　　“陛下——”芷蓝红了脸，低了头不出声，一贯清冷的脸上泛起两片红晕。
　　“这里没有外人，你别不好意思。当初带你走的时候，朕是答应你师傅要把你当女儿看，给你找个好归宿。这里没有外人，你若是真有心上人，大可说出来，朕给你做主，依公主之礼令其下聘娶你过门……”
　　“陛下，芷蓝只想留在三皇子殿下身边，尽心服侍。至于公主之礼，芷蓝不敢奢求。我现在只是三皇子殿下身边的宫女芷蓝，不是当初被陛下收作养女的雪初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