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约》soso

1、1 “人道江南

　　“人道江南山温水软，尽在西湖一帘烟雨，今日一见，倒确有三分精致。”说话的是首座的公子，他一袭青衫被酥雨润透，更衬得一双手晶莹剔透，与掌中的羊脂白玉盏几成一色。

　　相陪的江浙巡抚简方晦原本就坐不沾椅，这话一出，他立刻一个激灵站起身来，却猜不透这“三分精致”究竟是“只得三分春色”的三分呢，还是十之仅半犹不及的三分，只得一揖及地，连声应着：“侯爷高见，侯爷高见……”

　　公子仍是抚着手中的茶盏，眼帘微阖，面色淡得看不出神情。简方晦见状，也不知该不该起身，只好难为自己一把老腰继续躬着，身后的一众官员更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这雕梁画栋的画舫就这么静下来，只余船尾在湖面上划出水痕的声音。

　　“侯爷有所不知。”

　　打破沉寂的声音来自简方晦身后，一位少年越众而出，掸开前裾不卑不亢的磕了三个响头，“扰了侯爷清眠，草民自知有罪，但请侯爷先听草民一言。”

　　公子也不睁眼，只淡淡吐了一个说字。

　　“侯爷受御姓，得赐名，袭一等有约侯之位，乃是真正的天之骄子，胸中何止有万仞山，千壑水！这江南烟雨，不过是闺阁玩意脂粉货色，不过仗着几分精致新鲜，讨一讨侯爷的喜欢，却又哪里能真正入了侯爷的眼！”

　　这一番话说得妥帖至极，再加上少年特有的朗朗童声，混着三分崇敬三分倾慕，真如春日柳丝拂面而来，令听者说不出的惬意。

　　公子也睁开了一双清华贵气的凤目，上下打量那少年。少年不过十四五上下，确实生得玲珑漂亮，修眉大眼之间一派天真。

　　简方晦终于在公子平静的眼波中捕捉到一丝颤动，连忙上前赔笑道：“这是犬子照夜，向来景仰侯爷英雄。”

　　公子扫他一眼，拂了拂宽袖，问的却是那少年：“哦？”

　　“正是，”简照夜跪了下去，“草民虽不在庙堂，却素闻侯爷重才大贤，满腔儒慕油然而生，今日得见，幸甚至哉！”他仰起头，一双晶莹的妙目直直的望向公子，“草民一生所愿，就是跟随侯爷左右，虽自知愚拙，但剪烛扫榻，这点用处还是有的，望侯爷成全！”说罢又是重重的磕下头去。

　　众人心中立时雪亮。这一番话说得虽漂亮，却明明白白是自荐枕席的意思。时下南风盛行，据说这有约侯也颇好此道，不过献美献到众目睽睽的洗尘宴上，也真难为这简方晦为表诚意不要脸面了。话虽如此，且不论这玲珑漂亮的少年和油面凸肚的江浙巡抚没有半点相似，也不论过尽千帆的侯爷会不会青眼于这所谓的简氏之子，今日，只要首座上的公子一点头，巡抚大人就算上了有约侯这条船了。

　　简方晦如此看重有约侯，自然有他的理由。

　　先祖皇帝好弈，时常从民间遴选高手入宫做棋待诏。有一年，宫中来了一位绝顶高手，此人身患银屑怪病，每每一盘棋还没下完，棋盘就已经被他抓挠下的肤屑铺满，祖皇帝重他棋艺，并不嫌龌龊，自入宫以降三月来，日日邀他长清殿作陪。就在第四个月的头一天上，这位名为容思归的棋待诏终于长跪在长清殿前坦白了一切。他自言本是山中一隐士，一心效法古人烂柯于世外，无奈被选入宫中，于是报上了“容思归”这样的伪名，并每日以糯米粥洗手脸佯病。可是三月来，他日日见皇帝明明几欲作呕，仍以国手大礼相待，心中感动，便阐明一切，一方面谢罪于盛宠，一方面立誓效忠，再不存贰心。祖皇帝自然大喜过望，亲自下阶相扶，并以“大国手”封之。容思归入朝之后果然不负圣望，治世军争之术出神入化，瘦水河大战，却西狄三百余里，一举平息了困扰巽朝多年的大患。祖皇帝念其功勋盖世，封他“有约侯”，取“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之意，暗赞他棋艺无双。

　　有约侯以棋艺得宠于祖皇帝，然而祖皇帝山陵崩后，有约侯在不善弈道的先皇时仍能风光依旧，这又是另一段典故了。

　　容思归一战成名之后，俨然已成为大巽第一军师。祖皇帝仍是时常邀他对弈，只是多以模战拟兵为主。这一日，祖皇帝好一番鏖战才险险胜了有约侯，不禁面有得色，捋须笑看容思归的反应。容思归其实很年轻，不过和众王子一般的大小，却自然有一股沧桑沉静的气度，他恭恭敬敬的说：“皇上是国手，却不是良将，这一盘棋，臣输得心服口服，但这一仗，却是皇上损兵折将。”这话说得皇帝愣了半晌，侍坐观棋的众位皇子也是一片哗然。皇帝面上已有些不悦，沉着声问其缘由。容思归也不答话，抓起皇帝棋钵里的一把黑子就扔了出去。这下长清殿里顿时炸开了锅，皇帝冷冷一哼，拂乱棋盘，已然是天颜被犯的怒气。

　　“莫不是……行军么？”

　　容思归望向自言自语出声的十四皇子，眼中霎时惊霎时喜，而后才起身向皇帝长拜伏地：“臣贺皇上！”

　　皇帝面上的怒气一扫而光，扶起容思归，笑道：“爱卿有心了，这孩子碰巧而已。”

　　容思归摇头，仍是面沉入水：“围棋一道，自古以来与兵法之说相连，但常人只知其相似，而忘其相异。指点江山，纵横天下，这是人间至极的快意，故常有无知少年自以为排兵布阵犹似手握棋子，任随心意，而不顾虑军备粮草，以致酿成大祸。这本是少年天性，无可厚非，臣也是受师父指点多时，才明白其中奥妙。今日十四皇子以稚弱之龄，悟幽玄之理，乃是大贤之才，臣带皇上欣喜。”言罢，又是一拜。

　　皇帝心中也十分得意，叫过十四皇子皠宁打量着，但笑不语。

　　这时一旁的其他皇子细细思量，才想起刚才容思归棋路怪异，除了初时几手，而后落子之处距上一子必不过三五寸，正是行军中作战的下法。

　　事后，一位宗室的王爷向与六皇子透露，那一日皇帝本意佯怒试探各位皇子，看看谁有犯天颜保贤臣的胆识，若是都不成器，只好向他借个台阶下。这位王爷背地里曾受了六皇子不少好处，本想使些眼色，送他一阵腾云风。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容思归早一步看了出来，试胆变做试才，还哄的皇帝好不开心。六皇子听了这番话，大病三天，据说就算病愈之后，脸也还是绿的。

　　此后，尽管还有其他诸皇子不同次数的绿过脸，十四皇子却是越来越受皇帝的赏识，直至一路送上帝位，成为巽昭帝。他感念当年容思归伯乐之恩，纳其妹为妃，又把他另一个妹妹许给了前途无量的奉天将军，并赐国姓叶，令“有约侯”之位世袭罔替。先帝薨之前，容思归已然过身，他终身未娶，过继了奉天将军与二妹的孩子，先皇为他赐名“执信”，暗合了“有约侯”的爵号。

　　首座的公子，便是这一代的有约侯，叶执信。

　　此时，叶家执信侯爷站起身来，一袭青衫趁着白玉一样的脸庞，宛如踏歌而来的仙人。

　　“照夜？”

　　“在。”

　　“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