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妹》衣年

7、姐姐 其实我一直

　　有天晚上她又是一整晚坐着没睡，因为躺着实在太痛苦，快天亮的时候才勉强眯了一会。一睁眼就看见方华坐在床边，她以为是眼花的原因，揉揉眼，方华还是在原处，穿着白色裙子。她躺回去，喃喃道：“我跟爸爸说过不要告诉你的。”

　　“我是通过朋友知道的，我一直在关注你的消息，”方华说，“找了很久才找到这里，我已经做了匹配检查，刚刚出了报告，匹配上了。”

　　“你不需要这样，”湘南觉得无法理解，“再说移植手术也不一定会成功，到时候白白损害了你的身体。”

　　“湘南，”方华慢慢地说，“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才是姐姐。”

　　认识她这么久，湘南第一次听她讲述起从前，跟着她的话一起，回想着自己在意的不在意的过往。

　　“湘南，我第一次见你，是在高二。长久以来，我满怀愤懑，为什么非要是我被亲生父母放弃呢？为什么不是你呢？于是我用蹩脚的挑衅来报复，我喜欢看你们无法表现的伤心。”

　　“但是你不会，你只是收起了你的笨拙示好。你每次看向我，就好像在说，方华，你有权利这么做，但是你应该往前看，应该走自己的路。你总是让我惊讶。”

　　“第一次，是你在被爸爸呵斥后，平静地在屋里写卷子。我记得你还用红笔批注，当时那些红色刺痛了我的眼睛。我想，我是在干什么我用本该学习的时间耍一些无关痛痒的心机，以自己的未来为代价，试图让别人不痛快。”

　　“因此，我开始好好学习了。我也想考上好的学校，像你说的一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第二次让我惊讶，是我把你喊到寝室楼下，看你默默走掉后。谢庭非常亮眼，见过两次后，他就向我表达好感，更关键的是，你当时非常喜欢他，我想这次被选择的人是我，我马上答应了他。你看见了，甚至没有来质问我。”

　　“我很快发现，自己并不开心，而且他太容易喜欢别人了。于是，我陷入了上一次的困惑，我用自己的爱情来报复别人，而那个人轻轻地躲开了。这样的自己让我感到恶心。”

　　“于是我开始真正走自己的路，我想象如果你是我，会怎样生活。养父其实一直对我很好，这些年，在他的支持下，我走过了很多地方，也明白了很多之前想不明白的道理。”

　　“湘南，高二的时候，我刚到家里，爸爸妈妈其实私下里都跟我说了对不起，今天他们又说了。我突然明白，一个人跟你说对不起的时候，是希望你能回答没关系。你从来不会跟我说，你让我觉得，我可以表达愤怒，也应该表达愤怒，但是不该因此误入歧途。”

　　“所以，今天，我也不会跟你说对不起。因为我们本该是一体，在出生时，我们也曾并肩躺在一起，为未知的人生哭泣。”

　　“我只问你，如果今天生病的人是我，躺在这里的人是我，你会不会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让我接受你的肾脏呢”

　　湘南没有回答，她也不可能给出否定的答案。从那个月夜开始到现在，过了这么多年，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手术那一天，不少人都来了。湘南的室友桃子，方华沉默寡言但是温和的养父，连谢庭也赶了过来。

　　他依旧是记忆里那个男子，有一副清风明月的好相貌，追逐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追逐。

　　湘南觉得此刻自己非常平静，她终于和自己和解了。

　　被一起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方华握了握她的手。湘南对她笑一笑，就在麻醉中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