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歌吟》楼昔月

71、靠近 这一次，向

　　清寒恻恻的周末早晨，窗外已显示出萧索的冬景来，几只圆溜溜的麻雀立于梢头，又扑棱棱振翅飞去。是鸟儿的啼啭将孟子歌唤醒，随后母亲命她去倒垃圾。头发松松绾了个蝉翼般的髻，穿着蓝白格子的薄棉睡衣，外披一件过于肥大的黑色长袄，将身形衬得犹如料峭寒风中的枯枝，孟子歌就这样睡衣恍惚地下了楼。甫一走出大楼就看见门边站着一人，不禁被吓了一跳，仍是礼貌道，“借过一下。”未曾想那人非但没站开，反而是又逼近一步，笑吟吟问她，“你家门铃怎么不响啊。”

　　“坏了......”这样下意识地回答着，孟子歌抬起双眼重新聚焦，方看清眼前正是向长吟，所有睡意瞬间消逝。莫非仍在梦中？她的第一个动作竟是慌不择路地拎着垃圾躲到楼道里，重重地将向长吟关在门外。这骤然开合的冷暖空气终于使她完全清醒，自己真的不在梦里，外面不停叩门的确实是向长吟。

　　她迅速拉好外套的拉链，又徒劳地抚了抚头顶的乱发，借着楼门金属的反光确认面色干净。“你来干什么啊？”

　　“我来看一下你外婆，听说她生病了。”

　　隔着一扇门，两人一递一声的问答着。

　　孟子歌这边仍没有开门的意思，只听门外向长吟道，“大爷好......我不是送快递的，我来找人，您也没钥匙啊......”话音刚落，孟子歌迅速将门打开，却见门外并没有什么大爷，只有一个向长吟，得逞般地笑着。

　　他一面放下手里的东西，一面接过孟子歌拿的垃圾，大步将其扔进桶里，拍拍手拎起东西走到电梯旁，“唐突了，孟老师。”

　　孟子歌无可奈何，只得乖乖为他带路。

　　她对着向长吟的背影暗暗发誓，从今以后绝不晚起。

　　谁知道家里会来什么不速之客。

　　向长吟进门时，外婆正在餐桌边喝粥，母亲则在阳台晾衣裳。“有人来看外婆了。”孟子歌只匆匆抛下这一句，就迅速闪进洗手间里，留向长吟独自应对。向长吟倒也无惧，礼貌问好，微笑着道明来意，进退有度。而后把礼品放到桌上，向外婆介绍着，“这是家里自己磨的山药粉，外婆食欲不好时可以吃一些，冬天喝下去身体就暖和了。这条小毛毯是新的，叠起来也不占地方，如果出去时冷了可以带着。还有这个花，马蹄莲，香味很淡，可以放在家里当装饰......”

　　孟子歌在洗手间里闭着眼刷牙，将水龙头开到最大，企图用喧哗的水流声盖过向长吟的声音。

　　“还有这张照片，小学有一天我家跳闸了，家里没人，我去您家吃饭，晚上爸爸来接我，就拍下了这张照片。”他把照片递给外婆，用手指一一点着，“这是我，这是您，这是孟子歌。我一直忘了给您。”

　　外婆笑逐颜开，接过照片，仔细地辨认着，定睛看了一会儿后欣喜道，“这么多年了你还留着呢，哎哟，那时候可真小啊......”

　　向长吟笑笑，主动找来剪刀斜切花枝，然后将那束花端正地插到盛满清水玻璃瓶中，昏沉沉的冬日里顿时出现一抹亮丽的色彩。

　　这时孟子歌的母亲也干完了活走上前了，拿起向长吟的东西依次看过，而后问他，“怎么突然想起到我们家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还要你破费。”孟子歌此时站在洗手间里屏住了呼吸，唯恐他说出什么奇奇怪怪的理由来。幸而他只是平和回答，“听说了外婆生病，想着从前我与孟子歌住得近时，外婆也对我照顾颇多，因此来看一看。带的东西也是家里都有的，除了这束花。一点点礼物既是礼数也是略表心意，希望外婆开心些，康复得也快。”

　　外婆早已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一把拿过孟子歌母亲手里的山药粉，“当然是开心，”又转首对孟子歌母亲道，“我早就说过了，向长吟这个小孩很不错的，晓得感恩......”

　　“是是是，你慧眼识珠，看人最准。”望见外婆的笑容，母亲也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眼底疑虑尽数消弭。

　　那天向长吟并没有待多久，坐下来与外婆谈了会儿天就走了。孟子歌将他送出小区门口，问及外婆的病情，孟子歌无奈揺首，“这病通常来得猝不及防，若恢复得好就还好，发病了可就难说了。”向长吟返身望她良久，孟子歌都被他盯得不好意思起来，以为他要说什么郑重的话。然而他只是轻声道，“不要害怕。”

　　孟子歌没听清，脸上露出探询的表情。

　　他又向她靠得近些，“不要害怕。”

　　不要害怕，因为我会一直站在你身后。

　　孟子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再艰难的时刻你都走过来了，你还害怕什么。”云淡风轻的语气，实则十分介怀。

　　她知道他说的是张辰，走了两步，又缓缓开口道，“现在想来，也并不是十分艰难，他对我而言，似乎也并没有那么深刻。”

　　我所迷恋的，好像是自己塑造出来的幻影。

　　她用了很久很久才明白这个道理，或许为时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