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曼生

1、第 1 章

　　任苒认识李惟宁，是在朱声和她分手之后。
　　她还沉浸在无疾而终的初恋回忆中无可自拔，朱声已经春风得意马蹄疾。他拿到了美国知名大学的offer,将要在毕业后往大洋彼岸继续求学。
　　为了表示庆祝，朱声和往日旧友相约一起在国庆长假的时候去西安爬山。然而他忘了，他朱声的旧友，也是任苒的旧友，他们同一所高中出来的同学，相比之下，任苒跟众人的关系反而要更铁一些。
　　任苒从朋友的电话里得知这个消息，当时就愣了一下，说：“不能吧，朱声这么有闲心？”
　　那朋友支支唔唔地说：“我看朱声这两天挺活跃的，昨晚还请大家出去唱歌呢，闹得挺疯。”
　　任苒火速把能证明朱声确实很有闲心的照片收集起来，一张张看。或唱歌的，或喝酒的，或笑的，或说话的。一张脸百种表情，无一不是生机勃勃。
　　她在这里把银牙咬断，把眼泪流干，他在那里夜夜笙歌，肆意狂欢。
　　被他约去唱歌的，和他一起爬山的，全是当初任苒介绍给他认识的。如今他们把她撇到一边，自成体系了。
　　任苒看了照片，就差点哭出来，没眼泪，眼睛却红了。一边骂着无耻，差点扑上去砸了电脑。被舍友拉住后，她咬牙切齿地哭骂：“我也要去西安，我也要去爬山，朋友谁没有啊，做人有他这样无耻的吗？”
　　于是任苒认识了李惟宁。

　　刚开始，苒苒以为李惟宁是票贩子，就是市场上俗称“黄牛”的那种。
　　决定去西安，的确为了一时意气。然而她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国庆的时候，全国票务紧张。为了一张去西安的火车票，任苒东奔西跑了整整两天，终于在网上敲定一张转让票，要价足足比票面价格高了两百。
　　电话里，她一边暗骂黄牛太吸血，嘴上还很客气地问：“您住在哪，我现在能去取票吗？”
　　充分发扬当代大学生文明礼貌的好风尚。
　　对面一个很年轻的男声：“你来中科院门口等着吧。”
　　随便洗了一把脸就出去，鸡窝头上加了顶帽子，任苒看上去实在有些狼狈。在屋里呆得久了，面色有些苍白，她眯着眼，看外面车来车往。
　　中科院是一片圣地，从中科院出来的都是高端知识分子，国家精英，社会栋梁。然而不可否认的是栋梁们也有昧良心的时候。譬如说这一位黄牛。
　　任苒渐渐等得不耐烦，离约定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分钟，对方还没有出现。她耐心告罄，便打电话过去，结果对方不接。
　　任苒心里咯噔一下，直觉自己被晃点了。
　　牛劲上来，她蹲在路边，一遍遍地拨电话，势必要把这黄牛的电话打爆。终于在拨了无数个无人接听之后，对面有人了。
　　她险些破口大骂。
　　那人说：“不好意思，正在做实验，等我五分钟。”
　　便直接挂机。这次是关机了。
　　任苒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机，有些眩晕。一股气憋在胸口，没处发作。
　　从来没有人挂过她电话……连朱声也没有。
　　他们高中同学三年，他暗恋她三年，大学后谈了四年的恋爱，他一直对她千依百顺。任苒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有被朱声甩掉的一天，而且甩得这样干净。
　　这样一想，她眼睛又红了。只能牢牢盯着对面报亭上的杂志，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杂志封面上的俊男美女上。
　　这一看，发现有半个小时过去了。任苒挪了挪蹲得发麻的脚，把帽檐拉低一些，便准备放弃走人。

　　这一转身，昏头昏脑就撞到了一个年轻男人身上。
　　帽子也给撞歪了。任苒通红的一双眼睛瞪着他。
　　那男人举了举手机，他穿的白衬衫，戴了眼镜，手里捏着一张北京到陕西西安的火车票。
　　任苒恍然大悟，登时火气不打一处来。
　　那个男人面无表情地说：“光为了找你，花了十分钟。”
　　任苒瞄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刚才一出神，有好几个未接电话。
　　对方又好死不死加了一句：“听电话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个女的。”
　　果然她穿了T恤仔裤叉开双腿蹲在路边时，很不像个女孩。
　　然而她今天这一通暴晒，这不顾形象地当街流眼泪，被一个没有素质的黄牛票贩放了鸽子，再遭受冷嘲热讽，这一番辛苦，都是为了什么来着？
　　任苒的表情定了半天，眼泪哗哗地落了下来。
　　她慢慢蹲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没有声音，只是哽咽，肩膀颤得厉害。
　　好像要把这段时间以来的委屈和难过全都哭出来。
　　那男的冷淡的表情破裂，也慌了一瞬。过往的路人不无侧目，见女孩哭得伤心，看着他的表情里就多了几分谴责。
　　他很尴尬，又尴尬又莫名其妙，一边拉她起来，说：“算我对不起你，行了吧？你别哭了。”
　　任苒抬起一张眼泪斑驳的脸，哽咽着问：“你那个票价，能算便宜点吗？”

　　李惟宁为了息事宁人，少收了任苒五十块钱。
　　任苒并没有很感激他。对于借别人的难处索取蝇头小利的人，任苒向来是痛恨的，恰巧她又是一个很有社会责任感的人。回去之后任苒就很没有道义地把李惟宁给投诉了。
　　然而此举并不足以泄愤，她的愤怒远不止于此。
　　大四的前半年对于荏苒来说，过得很不顺。一半是因为恋情，另一半是因为学业。
　　临近十月份，各院系已经开始筹备保研的事情了。任苒在学校社团拼死拼活，连滚带爬四年，占了一个副会长的位置，就是为了赚一点分值好上研究生。
　　结果在临行前院办公室的毕书亭找她去，忧心忡忡地说：“今年学校的保研制度改革了，社团活动的表现可能不那么重要了，我琢磨着，你要不要报个不那么热门的专业？”
　　毕书亭和任苒搭档四年，他是年轻的老师，她是颇有能力的学生，两人私交甚笃。
　　任苒发狠，说：“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毕书亭摇头笑，说：“你啊，有时候不要这么倔。”
　　任苒耸耸肩，很无所谓，“要是被刷下来了，我就去找工作呗，我很开明的，不一定非要死读书。女孩子的价值嘛——”
　　“在于家庭幸福。”毕书亭学着她平时的语气，“对不对？”
　　自己先哈哈笑起来。
　　任苒暗忖，说什么家庭幸福，当时是和朱声沉浸在恋爱中，无心上进，如今初恋没了，她还哪有脸面说这句话。正该奋发图强一心谋事业学业的时候。
　　全身却总像少了那么一股劲。她是还没有缓过来。
　　想到这里，任苒的笑便有几分苦涩。
　　毕书亭到底年长几岁，很有些精明，便不再将这个话题进行下去，转而问：“对了，国庆一周假，你准备去哪？”

　　在上火车的前一刻，任苒有些后悔了。她觉得自己是在死缠烂打，自找没趣。
　　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火车票在手里捏得汗涔涔，就是为了那多花的一百五十块，她也得硬着头皮上 。
　　背了大包，分开人流，跌跌撞撞找到自己的位子，荏苒眼神不好，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辨认出来，当下便松了一口气，把包一扔，便一屁股坐下来。
　　这才得暇瞅瞅旁边坐着的是男是女是俊是丑。
　　先一打眼，任苒并没有认出此人，只看见他是穿了T恤，清凉无汗，一双长腿。从侧面看，眉是眉眼是眼，绝无含糊，轮廓很不错。
　　荏苒看男性，向来是看轮廓，若鼻子和下颌曲线生得好，那整张脸必定也很不坏。
　　眼前这一位，恰巧是她很心水的那一款。
　　任苒虽处于失恋期，对于眼前的美色却还是懂得欣赏的。她不敢明目张胆地看，便借着余光打量。终于等到这位同席转过脸来，任苒脑子里叮当一声，触动往日记忆。
　　黄牛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李惟宁带了耳机，只见任苒嘴唇动了动，似有话说，便取下耳机看着她，眼神中含着疑惑。
　　此时摘了眼睛的他，真的是很能糊弄人啊。
　　任苒讷讷然，偏过头去，作出忙着翻包的样子。因为当初那椿事，他们两个这次巧遇，真是很尴尬的。
　　任苒并不觉得自己对不住他。但是也不想和他一起坐。
　　于是暗自琢磨着要不动声色和别的人换个位子。
　　旁边李惟宁见这女孩举止很有些诡异，便留了心。当初见到任苒，她戴了帽子，满脸眼泪，又兼散发覆面，显得五官模糊。给他的印象极差。
　　然而多看几眼，就慢慢想起来。特别是她那个暗自打着鬼主意的眼神。
　　李惟宁一股无名火腾地烧了起来，心道：这就是冤家路窄，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啊。
　　于是转而正面对着她，笑了一下，说：“是你啊。”
　　任苒抱着自己的大包，僵住了。